霍家少爺霍宴曾誇我生命力極強,是他最下賤的狗。
知道他心臟不好,給他擋酒,硬生生喝成胃潰瘍。
他喜歡賽車,我便替他上場,差點死在賽道上。
他們都說,我愛慘了霍宴。
但沒人知道,霍宴的那顆心臟,是我男朋友的。
1
冬至那天,霍宴帶著一幫京圈少爺小姐去了山上的別墅區。
都是圈內玩的開的,一行人玩得很瘋。
我沒被邀請,但我跟著去了,霍宴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把我視為空氣。
其他人都在笑,嘲笑我的自甘下賤。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愛慘了霍宴。
從高三到大三,我一直都在圍著霍宴打轉。
霍宴很瘋,甚麼都來。
但他心臟不好,不能喝酒。
高三那年,我替他喝酒,喝到胃潰瘍住院,錯過了高考。
後來復讀,考到和他一個大學,他喜歡賽車,我替他上場,發生追尾,差點死在賽道上。
好了之後,又繼續圍著他轉。
霍宴誇我生命力極強,是他最下賤的狗。
我卻只是緊盯著他手裡的那杯酒,胃裡一陣灼熱。
“霍宴,你不能喝酒。”
眾人開始起鬨,霍宴只是笑,“那你替我喝。”
他一笑,我就知道,我又要倒黴了。
果然,他摘下自己的耳釘,抬手從二樓精準地扔下了樓下的泳池裡。
凜冬,泳池的水散發出一陣陣寒氣。
“誰要是撿到它,我就和她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看戲,我平靜地脫下羽絨服,邁著腿進入了冰冷刺骨的水裡。
耳釘很小,我找了很久,下腹一陣墜痛,耳邊滿是笑聲和起鬨聲,我疼得眼前眩暈,不過最後還是找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到霍宴面前,卻被他再次拋進水裡,他笑著。
“騙你的,宋念念,你怎麼還是這麼蠢啊。”
我被凍得一陣恍惚,渾身止不住顫抖,卻依舊揚起一抹蒼白的笑。
“那麼,霍大少爺能給我一個擁抱嗎?”
他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擁我入懷,眼中滿是得意,“小狗乖才能得到獎勵。”
我靜靜地貼在他心口。
聽著熟悉又沉穩的心跳聲,才終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2
那天之後,我一個周都沒見到霍宴。
我住院了,生理期下冷水,外加感冒,在醫院整整躺了一個星期。
這期間他從沒聯絡過我,再聯絡時,是我正和學長在實驗室研究課題。
霍宴似乎聽到了,冷聲讓我來賽場。
他身邊站了個女孩。
是娛樂圈最近小火的白珊,女孩趾高氣昂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霍哥,她是誰啊?”
整個賽場上都是賽車呼嘯而過的疾馳聲,他輕描淡寫道:“我的一條狗。”
“我只需要一句話,她就會來。”
耳朵內是一陣陣尖銳的耳鳴,讓我頭痛欲裂。
自從高三車禍之後,我便對車有了很深的陰影。
車禍後的應激創傷,只要看到車,看到場內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恐懼,疼痛。
霍宴是知道的,那時他很慷慨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對我說,“別這麼矯情。”
今天也是,他讓我快來,別掃興。
我的沉默落在霍宴耳朵裡,就是無聲的抗拒。
他譏綃出聲,情緒不穩,“很好宋念念,你最好別來。”
我皺眉,“霍宴,你別激動,注意心臟……”
還未說完,他已經掛了電話。
我隱隱感到不安,最終還是趕過去了,卻沒見到他人影。
白珊站在看臺上,神色擔憂,見到我時,她走上前來,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要是霍宴有個甚麼三長兩短,你也別活了。”
賽道上,霍宴開著賽車一圈又一圈地發洩情緒,他嘴唇緊抿,神情陰沉。
沒人敢上前觸他黴頭。
賽場被包場,坐著的一眾人都是霍宴的朋友。
他們個個如大難臨頭。
霍宴有心臟病人盡皆知,這些極限運動根本不能玩。
要是霍宴出事,霍家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開車衝了出去。
霍宴心臟病發作,即將撞上圍欄時,我和他的車撞在了一起。
安全氣囊被甩出,霍宴倒在車裡,臉色鐵青,呼吸急促地緊緊揪著胸口。
鮮血從他口中溢位。
那一瞬間,我似乎回到了高三那場車禍。
急促尖銳的警笛聲,刺眼的紅色,還有倒在地上的他。
我顧不得胸口的疼痛,哆哆嗦嗦握住霍宴的手,淚水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我來了,季南風。”
3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又看到了季南風。
他穿著還未來得及脫下的西裝,修長挺拔的身軀擁住飛奔而來的我。
高三生日那天,季南風還是從義大利趕了回來。
那天的夕陽很漂亮,清風吹起他額間的碎髮,溫柔地讓我小心一點。
他總讓我小心一點,第二天自己卻發生車禍。
死在了來見我的路上。
很久以前季南風送給我一串風鈴。
我把它系在門前,告訴他,每次我只要想他的時候,我就搖搖風鈴。
後來,季南風死後的很多年,風鈴一步一響。
一步一想。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在醫院躺了五天。
醒來,所有人的態度都不一樣了。
霍宴的那群狐朋狗友開始一個勁兒地誇我。
畢竟所有人都沒想到,為了霍宴,我能連命都不要。
二次心臟移植不久的霍宴,臉色蒼白。
他閉了閉眼,譏諷道:“你贏了,宋念念。”
唯有白珊的眼神隱隱不甘。
祝賀聲絡繹不絕,而我只是僵硬地將頭貼近霍宴心口。
那裡心跳聲平穩而虛弱。
眼淚順著臉頰,洇溼了病服。
他們以為我是在喜極而泣。
只有我知道,我的季南風再也回不來了。
霍宴恢復後的很多天,我們的關係遲遲沒有更進一步。
他欲言又止,神色暴躁地問過我好多次,“宋念念,你就沒別的對我說嗎?”
“你也別太得寸進尺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的朋友袁安看不過,提議週末去海邊派對,我無法拒絕,被迫加入了他們。
那天,白珊沒來,袁安說霍宴得知白珊扇了我一巴掌後,發了好大的脾氣。
不僅和她撕破臉,還斷了白珊的娛樂圈資源。
逼她退了圈。
我轉頭看向霍宴,只見他摸摸鼻子,不自然地看著別處。
晚上,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我喝了很多酒,袁安問我真心話。
“你最喜歡誰?”
袁安曾私下警告我,讓我見好就收,趁霍宴還對我有興趣,趕緊抓住才好。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霍宴慵懶靠在沙發上,眼神輕蔑,神色得意。
我舔了霍宴這麼多年。
答案毋庸置疑。
而我只是沉默,直到空氣變得安靜、尷尬,
霍宴變了臉色。
最後,我終是仰起頭,笑著說。
“我愛季南風。”
這個名字猶如一場驚雷,在場的人都愣了。
季南風,霍宴的第一個心臟捐贈者。
也是霍宴一直敬愛的小舅舅。
一貫勝券在握的霍宴瞬間紅了眼。
此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從頭到尾,我都沒愛過霍宴。
我愛的。
一直都是霍宴身體裡那顆屬於季南風的心臟。
4
酒桌被掀翻,霍宴被氣紅了雙眼。
他拽起我的衣領,大力將我摜在牆上,“你他媽再說一遍!”
袁安等人嚇了一跳,忙安撫他情緒不能過於激動。
疼痛使我眼前一黑,耳邊仍是霍宴的咆哮咒罵。
“你以為你是誰?”
“你不過就是我霍宴的一條狗!”
“你有甚麼資格提我小舅?”
……
霍宴心臟病又犯了,我不再像往常一樣撲上去,而是平靜地看著他犯病。
他卻死死攥住我的手,滿是恨意地瞪著我。
最終他暈了過去,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扶上救護車。
周遭很快安靜,黑暗中,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沉悶的暴雨傾盆而至,不遠處,是海鷗幼崽無助的哭聲。
第二天,我帶著桔梗第一次去了季南風的墓地。
霍家人注重臉面,給南風買了一整塊墓地,那裡風景雅靜,墓碑被擦拭得很乾淨。
周圍擺滿花束和經久不息的燭火。
桔梗被我放在一側,我望著墓碑上那張照片,輕聲道:“我來啦,季南風。”
“這麼久才來見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這裡好大,我差點就找不到你了。”
照片裡,季南風穿著白襯衫,逆著光,很溫柔地笑著。
這張照片,還是我央求了好久,季南風才同意照的。
季南風很抗拒攝像頭,但我實在熱衷於記錄生活。
他是國內頂尖學府年輕有為的教授。
那天正好是週末,他穿著潔白的襯衫,穿過教學樓的林蔭,一束光落了下來。
一切都正好。
心一動,我以好好學習,考年級第一這些條件纏了他許久。
“求求啦,拜託拜託。”
他無奈答應。
那是我最滿意的一張照片。
如今卻成了我愛人的遺照。
季南風曾說,“念念,你要肆意地活。”
如果做不成花,就請做堅韌的野草,熱烈的風,溫柔的火。
可是季南風死的那天,宋念念也跟著死了。
靈魂再無歸處。
5
霍宴兩次被下病危通知書都是因為我。
霍家大怒,得罪了霍家,就意味著得罪整個京圈。
一時間,傳遍了整個學校。
貼吧,表白牆發帖如潮。
嘲諷我倒貼霍宴,舔狗翻車,罪有應得。
說霍宴好可憐,讓我放過他。
那天傍晚霍宴的媽媽,季宛瑤來找我。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季宛瑤曾是一名國家舞蹈員,後來,季南風死後,她再也沒跳過舞。
從此手裡常年握著一串佛珠。
季宛瑤雖穿著精緻,臉色卻十分憔悴,見到我時,問我最近過得好嗎。
她苦笑著開口。
“我們最近很不好,自從心臟移植後,阿宴頻繁往醫院跑,我和他爸爸總是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阿宴從小最仰慕的就是他的小舅舅,南風的死是意外,他的痛苦不比你少,你愛南風,能不能也愛屋及烏,放過我阿宴呢?”
“南風死了,就算心臟給了阿宴,阿宴就是阿宴,永遠成不了南風。”
杯柄斷裂,破碎的玻璃劃破我的手背,血珠湧了出來。
季宛瑤用手帕幫我止住血,聲音顫抖著,“念念,看在我們收養你這麼多年的份上,放過阿宴吧。”
“也放過你自己。”
難以言述的悲傷洶湧而來,都在說放過。
那麼季南風呢,誰又來放過他?
他還那麼年輕,本該熱烈地活,一直在他的領域發光發亮。
就連死後,也得不到一具全屍。
我從不大度,我就是自私,我誰都不愛,我只愛季南風。
6
季南風很小的時候,在福利院待過幾年。
那時候他沒有姓,我喊他南風哥哥。
後來他被身穿西服的男人接走。
臨走前,他對我說,他會回來找我。
再見到季南風時,我十一歲,他十八歲。
那天晚上雨很大,我渾身是血地從繼父家逃出來。
那是條很深的小巷,我跑了很久,快被抓住的時候,我終於在出口處看到了一輛停住的汽車。
漂亮的少年坐在後座,我乞求他救救我。
那眼神陌生,冰冷,車窗緩緩升上去,關上了我最後的生機,
而我則是被粗暴地拖走。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漂亮少年叫霍宴。
很快車上又衝下來一個少年,他說他叫季南風。
那個時候,沒人不知道季家。
季南風跌跌撞撞向我而來,一向清冷的臉龐帶著恐慌,他的聲音氤氳著怒氣,“放開她,我已經報警了。”
繼父被嚇跑,倒地的那一刻,我被他抱住。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我們去醫院,念念。”
7
從小我就在福利院長大。
院長告訴我,只要我乖,懂事,就會有人把我領走。
後來真的有一對夫妻將我領養了,那年我十歲。
我很乖,一直有將院長的教誨銘記於心,從不惹他們生氣,做他們最懂事的女兒。
可有一天,我忘了做飯,繼父喝醉了,拉著我進小房間,說要給我打針。
我很痛,身體被撕裂,鮮血染溼了我的褲腿。
我哭著求他放過我。
“我會乖,我下次一定不會忘了,……求求您了,別這麼對我。”
繼母卻只是緩緩把門關上。
我不懂,明明我已經那麼聽話了,為甚麼還要懲罰我呢?
在醫院的時候,旁邊的叔叔憐憫地看著我,說我長得漂亮,難怪。
護士姐姐告訴我,這不是懲罰,這是犯罪。
他是壞人。
我攥著衣角,眼眶酸澀得要命,輕聲問:“是我的錯嗎?”
季南風有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
不笑的時候,清冷凜冽,一笑,整個人卻柔和溫潤。
他微微一頓,輕撫我的頭,聲音平緩而堅定,“是他違背道德,觸犯法律傷害了你,念念沒錯,錯的是他。”
“道德會譴責他,法律會懲治他,無論甚麼時候,你都可以這麼說。”
幾天後,繼父繼母被警察帶走,被判了很重的刑。
法律也說我沒錯,漂亮不是原罪,人性才是。
8
十二歲,我正式被季宛瑤和他丈夫收養。
季南風並不具有收養資格,但這七年,都是他在供養我。
他在他大學附近租了房子,那時候他還是個拮据的大學生,根本沒甚麼錢,卻還是租了兩室一廳。
“你是女孩子,我住差點沒甚麼,難道還讓你跟著我打地鋪?”
“我可以打地鋪!”我舉手。
聞言,季南風笑了笑,清澈的眼底滿是柔意,很輕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我不可以。”
每個月季南風都會給我一千生活費。
他說季家每個月會給他生活費,讓我別有負擔,該花就花。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季南風騙了我。
季家根本沒給他任何生活費,這些錢全是他打好幾份工掙來的。
季南風是私生子,與季宛瑤相差二十來歲。
季父季母死後,整個季家就只剩他與季宛瑤。
季宛瑤打心眼裡不喜歡季南風這個弟弟,所以等到季南風十六歲時才將他從福利院接回去。
答應收養我也只是因為,季南風承諾,不會要季家的任何財產。
那時候我上小學,學校的飯菜不貴,每次都會剩很多。
我就攢起來,趁他睡著的時候,塞進他的衣服口袋裡。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在書包的夾層裡,我發現了同樣季南風塞給我的錢。
我捨不得他吃苦,他希望我過得好一點。
季南風平時會打很多份工,除了週末,他晚上一般都要十點以後才會回家。
我放學很早,寫完作業後,有時候會給他做飯,帶到他工作的地方。
然後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最後坐在腳踏車後座上,踏著滿路星光,迎著江邊的晚風一起回家。
起初他聽到我會做飯的時候,很驚訝,他說:“你才那麼小。”
我拍拍胸脯,自豪地說:“是天賦呢。”
但其實,這是以前在養父養母家裡學會的。
那時候,一天三頓都是我做,剛開始做不好,會被打,後來慢慢就熟練了。
但我不敢跟他講,季南風看似無堅不摧,其實也會偷偷哭鼻子。
滿身的傷痕會讓他難受,過早的成熟懂事也是。
9
六年級期末考後,學校要開家長會,所有家長都必須來。
“啊,又開家長會,上回挨的打還沒消呢。”
“我要讓我爸來,我爸可帥了!”
“我讓我媽媽來。”
他們的視線齊齊落在我身上,問我,要讓誰來呢。
緊接著有人說我沒爸媽,眾人鬨笑。
我沒因為他們的話有半點傷心,反而微揚起頭,“但我有哥哥,我哥哥超帥。”
同學驚呼,起鬨著要看。
後來,季南風參加了我的家長會,他穿著黑色衛衣,戴著鴨舌帽,修長挺拔,整個人青春而帥氣。
他一出場,瞬間成了現場的焦點。
一時之間我從眾人嘲笑的物件,變成被羨慕的那個。
傍晚,回去的路上,季南風對我說。
“念念,哥哥沒法給你一個健全的家庭,但我能給你的不比他們少,別家小孩有的,念念以後也會有,好不好?”
那天的火燒雲連成一片,整片天空都是絢爛的,十九歲少年稚嫩的肩膀,就這樣扛起了一個女孩的未來。
無法像常人那樣擁有正常的家庭也沒關係。
對於我來說,那太難得了。
季南風,我有你就夠了。
季南風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個很好的朋友。
她叫嚴星,七歲,從出生就下肢癱瘓,只能坐在輪椅上。
嚴星喜歡吃石榴,我們租房的後院就有棵沒人管的石榴樹,每年都結很多石榴,又大又紅。
每次去看她,我都給她摘很多,還給她帶好多吃的。
嚴星很可愛,臉圓嘟嘟的,吃石榴的時候兩腮總是鼓鼓的,像只松鼠。
因為殘疾,沒人願意收養她,但她卻不在意,每次見她都是在笑。
我問她笑甚麼。
她說:“我擁有好多的愛,有院長的愛,老師的愛,小夥伴的愛,還有念念姐姐的愛,所以星星很快樂。”
嚴星聲音稚嫩,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帶著羞澀的可愛。
“念念姐姐,我也愛你。”
以前在福利院雖然苦,但所有小孩都很懂事,大家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哭。
親密無間,勝似親人。
即便我離開了,我和星星也是每隔一週就互寄信封,傾訴彼此的心事,分享身邊的樂趣。
而我也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回去看她。
風雨無阻。
直到初一下半年,院長突然通知我,星星發病了,讓我回去見她最後一面。
那個時候,她已經很瘦了,下頜又尖又小,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隻。
我忍不住落淚。
她說她想去看海,於是我趁著人沒注意,抱著她往輪椅一放,任性地奔向最近的海域。
海鷗很多,大海包容而洶湧。
“好漂亮啊。”
嚴星這樣說,卻慢慢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過。
最後,她平靜地將生命歸還於大海。
我哽咽著哭泣,腳下的砂礫溼了又幹。
季南風出現在我面前,不知道在後面站了多久,他輕撫著我的頭頂,告訴我,“念念,你可以哭出來。”
我總在哭,受委屈躲在被窩裡偷偷哭,被欺負只能也壓低聲音抽噎。
終於這一次,我在季南風懷裡大聲地哭了出來。
是宣洩,是不滿,是對命運不公的憤恨。
我抱緊了季南風,“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蹲下來與我擁抱,“我在。”
季南風,你知道的吧。
如果你不在了,我會死的。
10
我初二時,季南風大四。
他變得很忙很忙,忙著打工,忙著做課題。
他天資聰穎,成功保研,發表了很多學術論文,很多學校爭著要他。
但他每晚,總會趕著回家,與我見上一面。
耐心地聽我分享完學校裡的一天。
我討厭誰,我喜歡和誰玩,我上了甚麼課,我吃了甚麼午餐。
我都會講給他聽。
而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聽我說完,目光沉靜,笑容溫柔。
可我不敢肆無忌憚,還是沒忍住問:“哥哥你累不累,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怎麼會?”我撞上他的視線,他思索著說道:“相反地,我想讓你更任性,更無理取鬧一點。像那些小孩兒一樣,在該有的年紀,索要屬於自己的糖果。”
“念念,你可以向我索要更多。”
十四歲,第一次有人告訴我,你可以不那麼懂事。
你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小孩。
原來懂事的小孩也可以有糖吃。
但我仍想讓他輕鬆一點,可是後來,我還是給他惹麻煩了。
第一次月經初潮,是在課上。
我感到一陣悶疼,鮮血染紅了我的校褲。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哎呀”,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
“宋念念來大姨媽啦!”
有男生盯著我不懷好意地笑。
女生嘟囔著好丟人。
臉皮開始發燙,即便我上過生理課,知道這是正常現象。
可我仍舊感到了痛苦,塵封已久的回憶像是開了閘,霎時將我淹沒。
周圍的聲音刺痛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怎麼也洗不掉的痕跡。
永遠存在的醜陋疤痕,將我釘在恥辱柱上,我逐漸感到窒息、羞恥、難堪。
宋念念,你怎麼這麼噁心?
我再也忍不住,衝進了學校廁所,將自己關了起來。
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敲門,我都毫無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慢慢安靜下來。
我蜷縮在角落,將自己裹緊,直到熟悉的聲音出現。
季南風的嗓音有點啞,“念念,哥哥來了。”
“開門好嗎?”
我最終還是開啟了門。
眼淚在眼眶打轉,我低垂著頭,一個勁兒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太髒了。
溫暖的大衣將我覆蓋,季南風彎腰把我抱起來,我整個人陷進大衣裡。
“念念,我們回家。”
我再也崩不住,眼淚流進他的頸窩,我小聲道:“對不起哥,我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
到家後,我已經穩住了情緒,季南風拿出新的衣褲和一包衛生巾讓我進去換。
那時候,我抬頭猛然發現,季南風的眼眶也紅紅的。
他的頭髮凌亂,身上的實驗服也沒來得及換。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不委屈了。
我只是緊緊地抱住他,那一天,兩個受傷的靈魂緊緊依偎在一起。
在寒冷的冬季,溫暖著彼此。
一個周之後,學校召集全體同學集合,給我們放了一個影片。
是關於數學理論應用的一個大型講座,我看到了作為導師助理的季南風。
影片裡面的他,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整個人顯得清冷禁慾。
說起專業知識卻也得心應手,比起導師,也毫不遜色。
周邊的很多女生很激動地在討論他,說他好帥。
我內心處升起一陣隱秘的自豪。
最後的最後,他做總結。
【最後,請允許我說個題外話。我知道這個影片是給初高中生看的,那麼我想問問在座的同學,提到“經”這個詞,各位會想到甚麼呢?】
周圍開始議論。
【經度?神經?而我今天想給大家分享的是月經這個詞。】
有人已經在吐槽。
“為甚麼要說這個?天,好羞恥啊。”
“呸,晦氣!”
影片裡的他不緊不慢地講著,眸中星光閃爍。
【其實“月經”很早就有記載,《本草綱目》中就有對女性經期的描述,“其血,上應太陰,下應海潮,月有盈虧,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與之相符,故謂之,月信,月水,月經。”每一次的月經,都是月亮對潮汐的牽引。以現在的科學理論來解釋,月經作為女性正常的生理需求,它是生命的指引,是人類創造生命最偉大的生理現象。】
季南風稍稍停頓了下,修長的手指虛握著話筒。
一字一句,溫和而有力量。
【我的意思是,女孩,你們從不應該為月經而感到羞恥,月經也不應該被視為不潔,汙穢,不應該被恥笑,更不應該被任何人用來當做攻擊女性的武器。真正羞恥的應該是,那些自以為是,腐朽封建,藉此攻擊女性的人,他們應該愧對國家的九年義務教育,愧對祖先傳承下的優良品德,愧對自己的母親。】
【而男孩們,你們作為男子漢,當女性遇到生理問題或危險時,我希望你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嘲笑,而是主動伸出援助之手,上前幫助她們。你們要知道,男性與女性是自然孕育千年符合自然規律的陰陽結合,是命定之番,男女從來都不是對立的,人人生而平等,沒有誰比誰更高貴,這些從來也不該成為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叫囂,羞辱女性的理由。】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內容,感謝聆聽!】
影片結束,整個會場沉默了一分鐘,而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的心臟顫動不已,在自豪激動的情緒之中,我捕捉到另一種陌生的情緒。
我稱它為,悸動。
11
喜歡季南風,實在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就好像,本該如此。
在整個青春期中,我像一個懷春的少女般,悄悄喜歡著他。
會寫關於我哥的日記。
總是忍不住偷看他,想要與他擁抱。
初三的時候,學校裡流行平安夜送喜歡的人蘋果。
說是收到的人將在接下來一年裡平平安安。
我不知道準不準,但我信了。
於是在平安夜花了比平時貴十倍的價錢買了一顆紅蘋果。
包上漂亮的紙花,季南風收到的時候果然很開心。
我藉機抱住了他,祝他平安夜快樂。
最近季南風不怎麼主動抱我了,但我主動,他從不會拒絕。
回到屋裡的時候,我看到了滿桌包裝精美的蘋果。
一向堅持唯物主義的季南風對我說,“念念,你一定要平安。”
以致於季南風死後那幾年,我都在想是不是因為我送的蘋果太少。
高三那年,是季南風出國的第二個年頭。
我還記得,他出國前的那天,在機場裡我垂著頭攥住他的衣袖。
“能不能不走?”
季南風似乎輕嘆了一口氣,很輕柔地揉了下我的後腦勺。
他說,“念念,聽話。”
他彎下腰,很剋制地擁抱了我,給了我高中以來,第一個擁抱。
快登機前,我喊住他,“季南風,我你說過我可以向你索要更多吧。”
“嗯。”
於是我在每個很想念季南風的日子,都會給他發“我愛你。”
但他從來不會給我回復。
窗外,是奔騰不息的車流。
“季南風,我想要愛。”我對回國給我過生日的這樣說道。
即使再忙,每一年他都會抽空回國陪我過生日
這是季南風第二次飛回國內給我過生日。
那邊安靜了許久,我等到眼睛都泛酸。
終於等到了十五歲那晚,季南風對我的回應,“念念,我也——”
只聽“嘭”一聲巨響,電話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我本來還想告訴他,我已經被保送了,我終於能站到你身邊去。
可現在,我甚麼都說不出。
電話被中斷,我顫抖著一次次回撥,我求觀世音菩薩,我求彌勒佛,求所有心軟的神,可季南風還是出事了。
季宛瑤打電話讓我去醫院,我看到了季南風,他躺在停屍間裡。
安靜死寂。
季宛瑤說,季南風被人開車撞倒的,肇事司機已經被控制。
他送到醫院時,醫生當場宣佈腦死亡。
季南風全身上下都是血,長長的睫毛留下一層陰影,無聲無息,睡著了一樣。
醫生走過來,遞給我兩隻情侶對戒。
“死者手裡攥著的,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取下來,我想應該是給你的吧。”
“節哀順變。”
我麻木地站在那,無悲無喜,腦海中卻像在播放慢電影般回溯我的一生。
就好像死的是我。
我這一生,似乎總在失去。
失去親人,失去童年,失去朋友,失去我的愛人。
季宛瑤在他丈夫懷裡哭得幾乎快要暈厥過去,直到醫生提醒,“準備做手術。”
我心一緊,“甚麼手術?”
季宛瑤上前握住我的手,“南風和阿宴配型成功,可以進行心臟移植。”
“念念,你會理解的吧。”
“我不同意!!!”
我像個瘋子一樣抱住季南風的屍體,他身上還殘留著餘溫,明明之前他還在跟我說話。
那一瞬間,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我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求他們放過季南風。
季宛瑤哽咽道:“宋念念,你怎麼這麼自私!你是想要我兒子的命嗎?”
我不要誰的命。
我只想讓季南風死後別那麼痛苦。
醫生有些為難,他說,在法律上,季宛瑤才是季南風唯一親屬。
她已經同意捐贈季南風的心臟,並已簽署了協議書。
我被護士強行拉開,眼睜睜看著季南風被帶進手術室。
後來,手術很成功,季南風被送去火化,霍家給足了季家體面,葬禮風光大辦。
而我被季宛瑤禁止參加葬禮。
我轉頭去找了霍宴。
任憑他羞辱自己,做所有人眼裡霍宴的舔狗,試圖從他的身上找到屬於季南風的痕跡。
直到霍宴進行了第二次移植。
如大夢初醒。
原來,我已經失去季南風許久。
12
臨走前,我去看了霍宴。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像只易碎的玻璃娃娃。
和季南風清潤柔和不同,霍宴一直都是冷漠的,惡劣的。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來,愣了一會兒,隨後唇角勾起譏諷,“你來幹嘛?我沒死,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我忽略他的恨意,將百合放在桌上。
“我來,是向你道歉的,當初接近你,確實是有目的。”
“所以你接近我,從來都只為了小舅的心臟?”
我點頭,“是,以後……再也不會了。”
霍宴的眼眶有點紅,冷笑:“你以為你說句對不起,我們之間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
我不理解他為甚麼會那麼恨。
他一直很討厭我,我不會再纏著他,他卻做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可是,你對我也不好啊,霍宴,我們扯平了。”
“以後別再喝酒了,也別飆車,對自己好點。”
“霍宴,其實你真的很幸運。”
你所一次又一次輕賤的,都是季南風要付出很多才能得到的。
包括生命。
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了霍宴崩潰地低吼:“宋念念,我不允許你走!你給我回來!”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已經申請去義大利,我想去看看季南風留學的地方。
我想離他近點。
可惜我最終還是沒有去成,白珊突然找到我。
她熟練地點燃一隻女士香菸,遞到我嘴邊,我搖頭沒接。
也就幾個月沒見,白珊憔悴了許多,從前那股趾高氣昂的氣勢沒了,反倒沾染了一些風塵氣。
曾經人人捧入雲端的小花,一下子跌落懸崖,沒人能接受得了。
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傻的。”
“我一直以為只要跟著霍宴夠久,就一定能打動他的心。我哄他開心,付出我的全部,他高興了,甚麼都能給我,不高興了,就把我一腳踹開。”
“我當初真後悔打了你。至少,得不到他人,錢也行啊。”
我最終還是沒走,就只是坐在石凳上,很安靜地聽她說完。
臨走前,她給我發來一段影片,說是給我的謝禮。
我也是過了一陣子才知道,那晚白珊抑鬱症發作跳樓,當場身亡。
我顫抖地點開影片,是季南風出車禍的那天。
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拖著身體費力地去夠不斷響鈴的手機。
一隻腳踩上了他的手臂,是季宛瑤。
她蹲下,用手捂住季南風的口鼻,直到他不再掙扎才慌忙後退,報警。
死前,季南風眼裡流露出悲傷。
他在想,他的小姑娘該傷心了。
在季南風手機響鈴的整整三十七秒。
是我在不斷祈求上天的三十七秒,是季南風拼命想要活下去,卻絕望死去的三十七秒。
手機重重摔在地上,螢幕一分為二。
原來,我的季南風本可以活。
13
我將影片轉交給了警方。
季南風的死,不是意外,是人為。
被傳喚的時候,季宛瑤告訴我,她不後悔。
只有這樣,霍宴才有救,季南風和霍宴的血型一致,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機率,她也會這麼幹。
“你知道季南風看到我的時候,對我說了甚麼嗎?”
“他讓我救救他,他說你在等他。”
“季南風就是個私生子!他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懸在頭頂上的劍在季南風死後的第四年,終於掉了下來。
在收押的前一天,季宛瑤自盡而死。
季宛瑤這種人會內疚嗎,她不會。
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被揭穿,接受不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功虧一簣罷了。
不久後,霍宴的父親跟自己秘書再婚,後來秘書向對家公司洩密,霍父債臺高築,因涉嫌犯罪,鋃鐺入獄。
而霍宴,被一直待在國外的霍爺爺接走了。
離開國內那一晚,霍宴給我打了電話,“宋念念,小舅的事我很抱歉。”
他的聲音一下急促起來,“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說甚麼也晚了,你一定很恨我吧。”
“恨我也沒關係,只是偶爾我也會想,要是……你第一次遇見的是我,我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聽著那邊的廣播,湊近話筒,“你去死吧。”
你把季南風還給我。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我已經兩年沒回來過了,再回來時,屋後的石榴樹已經被砍,整片房區看起來空蕩蕩的。
季南風在大三的時候,開始給我存錢,數目相當可觀,但直到季南風死去,我才知道。
大學畢業的時候,他把我們的出租屋給買了下來。
他說,想留個念想,直到我看到了門口郵筒內懸掛的來自義大利的信封。
是 24 歲的季南風,寄給 22 歲的宋念念的情書。
信中這樣寫道——
“念念吾愛: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當我一筆一劃將看似平靜卻洶湧的情緒付諸筆端時,我才意識到,這猛烈而來的,叫做思念。
一如你每次發給我的資訊,我很抱歉,我那時候無法給十七歲的你回應。
十七歲的你還太小,見過的東西太少, 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念念, 我不能成為阻礙你前進的理由。比起被禁錮的愛, 我更想讓你在風華正茂的年紀,去經歷更多,去踏萬里河山,去看璀璨星河,擁有浪漫而自由的靈魂。
還記得,在機場的時候你拉我袖子,說你想向我索求更多。
我哽咽苦澀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匆匆逃離,念念, 你不知道吧,二十四歲的季南風愛你,二十九歲的季南風愛你。
季南風將永遠愛你。
十二歲之前的我,一直在奔跑。直到在福利院遇見了五歲的你,你小小的,像只小奶貓,蜷縮在牆角, 對我說, 哥哥,我的牛奶分你一半。
我有幸停了下來, 在腐爛麻木的靈魂裡得到一絲喘息。
你總想為我做點甚麼,總怕會給我添麻煩我, 會一個人偷偷躲在被窩裡哭,然後第二天, 又繼續堅強地擋在我面前,你說有季南風的地方,才是家。經不住細想, 我永遠會因我的女孩的懂事早熟而感到難過。
人生是無法被定義的, 就像二十二歲的你, 我不希望你被困在生活的條條框框裡,我更希望你是熱烈的, 是自由的,這世界我們都只來一次,念念, 你要為自己而活。
如果有幸, 二十九歲的我還能陪在你的身邊, 我希望未來的季南風能替我抱抱二十二歲的宋念念。
如果不幸,那一定是我死了,因為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開, 那麼請念念替我抱抱自己吧,堅持這麼久, 辛苦了。
無論結局如何,宋念念,請你一定要大膽地往前走, 別回頭,而季南風會一直陪在唸唸的身邊,即使死去。
——24 歲的季南風
”
信紙如斷線般飄落在地。
慢慢地, 被水跡浸溼。
親愛的女孩,請你大膽往前走,別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