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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節 賜我一場經久不息的南風

2023-07-25 作者:拾一

霍家少爺霍宴曾誇我生命力極強,是他最下賤的狗。

知道他心臟不好,給他擋酒,硬生生喝成胃潰瘍。

他喜歡賽車,我便替他上場,差點死在賽道上。

他們都說,我愛慘了霍宴。

但沒人知道,霍宴的那顆心臟,是我男朋友的。

1

冬至那天,霍宴帶著一幫京圈少爺小姐去了山上的別墅區。

都是圈內玩的開的,一行人玩得很瘋。

我沒被邀請,但我跟著去了,霍宴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把我視為空氣。

其他人都在笑,嘲笑我的自甘下賤。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愛慘了霍宴。

從高三到大三,我一直都在圍著霍宴打轉。

霍宴很瘋,甚麼都來。

但他心臟不好,不能喝酒。

高三那年,我替他喝酒,喝到胃潰瘍住院,錯過了高考。

後來復讀,考到和他一個大學,他喜歡賽車,我替他上場,發生追尾,差點死在賽道上。

好了之後,又繼續圍著他轉。

霍宴誇我生命力極強,是他最下賤的狗。

我卻只是緊盯著他手裡的那杯酒,胃裡一陣灼熱。

“霍宴,你不能喝酒。”

眾人開始起鬨,霍宴只是笑,“那你替我喝。”

他一笑,我就知道,我又要倒黴了。

果然,他摘下自己的耳釘,抬手從二樓精準地扔下了樓下的泳池裡。

凜冬,泳池的水散發出一陣陣寒氣。

“誰要是撿到它,我就和她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看戲,我平靜地脫下羽絨服,邁著腿進入了冰冷刺骨的水裡。

耳釘很小,我找了很久,下腹一陣墜痛,耳邊滿是笑聲和起鬨聲,我疼得眼前眩暈,不過最後還是找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到霍宴面前,卻被他再次拋進水裡,他笑著。

“騙你的,宋念念,你怎麼還是這麼蠢啊。”

我被凍得一陣恍惚,渾身止不住顫抖,卻依舊揚起一抹蒼白的笑。

“那麼,霍大少爺能給我一個擁抱嗎?”

他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擁我入懷,眼中滿是得意,“小狗乖才能得到獎勵。”

我靜靜地貼在他心口。

聽著熟悉又沉穩的心跳聲,才終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2

那天之後,我一個周都沒見到霍宴。

我住院了,生理期下冷水,外加感冒,在醫院整整躺了一個星期。

這期間他從沒聯絡過我,再聯絡時,是我正和學長在實驗室研究課題。

霍宴似乎聽到了,冷聲讓我來賽場。

他身邊站了個女孩。

是娛樂圈最近小火的白珊,女孩趾高氣昂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霍哥,她是誰啊?”

整個賽場上都是賽車呼嘯而過的疾馳聲,他輕描淡寫道:“我的一條狗。”

“我只需要一句話,她就會來。”

耳朵內是一陣陣尖銳的耳鳴,讓我頭痛欲裂。

自從高三車禍之後,我便對車有了很深的陰影。

車禍後的應激創傷,只要看到車,看到場內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恐懼,疼痛。

霍宴是知道的,那時他很慷慨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對我說,“別這麼矯情。”

今天也是,他讓我快來,別掃興。

我的沉默落在霍宴耳朵裡,就是無聲的抗拒。

他譏綃出聲,情緒不穩,“很好宋念念,你最好別來。”

我皺眉,“霍宴,你別激動,注意心臟……”

還未說完,他已經掛了電話。

我隱隱感到不安,最終還是趕過去了,卻沒見到他人影。

白珊站在看臺上,神色擔憂,見到我時,她走上前來,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要是霍宴有個甚麼三長兩短,你也別活了。”

賽道上,霍宴開著賽車一圈又一圈地發洩情緒,他嘴唇緊抿,神情陰沉。

沒人敢上前觸他黴頭。

賽場被包場,坐著的一眾人都是霍宴的朋友。

他們個個如大難臨頭。

霍宴有心臟病人盡皆知,這些極限運動根本不能玩。

要是霍宴出事,霍家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開車衝了出去。

霍宴心臟病發作,即將撞上圍欄時,我和他的車撞在了一起。

安全氣囊被甩出,霍宴倒在車裡,臉色鐵青,呼吸急促地緊緊揪著胸口。

鮮血從他口中溢位。

那一瞬間,我似乎回到了高三那場車禍。

急促尖銳的警笛聲,刺眼的紅色,還有倒在地上的他。

我顧不得胸口的疼痛,哆哆嗦嗦握住霍宴的手,淚水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我來了,季南風。”

3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又看到了季南風。

他穿著還未來得及脫下的西裝,修長挺拔的身軀擁住飛奔而來的我。

高三生日那天,季南風還是從義大利趕了回來。

那天的夕陽很漂亮,清風吹起他額間的碎髮,溫柔地讓我小心一點。

他總讓我小心一點,第二天自己卻發生車禍。

死在了來見我的路上。

很久以前季南風送給我一串風鈴。

我把它系在門前,告訴他,每次我只要想他的時候,我就搖搖風鈴。

後來,季南風死後的很多年,風鈴一步一響。

一步一想。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在醫院躺了五天。

醒來,所有人的態度都不一樣了。

霍宴的那群狐朋狗友開始一個勁兒地誇我。

畢竟所有人都沒想到,為了霍宴,我能連命都不要。

二次心臟移植不久的霍宴,臉色蒼白。

他閉了閉眼,譏諷道:“你贏了,宋念念。”

唯有白珊的眼神隱隱不甘。

祝賀聲絡繹不絕,而我只是僵硬地將頭貼近霍宴心口。

那裡心跳聲平穩而虛弱。

眼淚順著臉頰,洇溼了病服。

他們以為我是在喜極而泣。

只有我知道,我的季南風再也回不來了。

霍宴恢復後的很多天,我們的關係遲遲沒有更進一步。

他欲言又止,神色暴躁地問過我好多次,“宋念念,你就沒別的對我說嗎?”

“你也別太得寸進尺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的朋友袁安看不過,提議週末去海邊派對,我無法拒絕,被迫加入了他們。

那天,白珊沒來,袁安說霍宴得知白珊扇了我一巴掌後,發了好大的脾氣。

不僅和她撕破臉,還斷了白珊的娛樂圈資源。

逼她退了圈。

我轉頭看向霍宴,只見他摸摸鼻子,不自然地看著別處。

晚上,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我喝了很多酒,袁安問我真心話。

“你最喜歡誰?”

袁安曾私下警告我,讓我見好就收,趁霍宴還對我有興趣,趕緊抓住才好。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霍宴慵懶靠在沙發上,眼神輕蔑,神色得意。

我舔了霍宴這麼多年。

答案毋庸置疑。

而我只是沉默,直到空氣變得安靜、尷尬,

霍宴變了臉色。

最後,我終是仰起頭,笑著說。

“我愛季南風。”

這個名字猶如一場驚雷,在場的人都愣了。

季南風,霍宴的第一個心臟捐贈者。

也是霍宴一直敬愛的小舅舅。

一貫勝券在握的霍宴瞬間紅了眼。

此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從頭到尾,我都沒愛過霍宴。

我愛的。

一直都是霍宴身體裡那顆屬於季南風的心臟。

4

酒桌被掀翻,霍宴被氣紅了雙眼。

他拽起我的衣領,大力將我摜在牆上,“你他媽再說一遍!”

袁安等人嚇了一跳,忙安撫他情緒不能過於激動。

疼痛使我眼前一黑,耳邊仍是霍宴的咆哮咒罵。

“你以為你是誰?”

“你不過就是我霍宴的一條狗!”

“你有甚麼資格提我小舅?”

……

霍宴心臟病又犯了,我不再像往常一樣撲上去,而是平靜地看著他犯病。

他卻死死攥住我的手,滿是恨意地瞪著我。

最終他暈了過去,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扶上救護車。

周遭很快安靜,黑暗中,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沉悶的暴雨傾盆而至,不遠處,是海鷗幼崽無助的哭聲。

第二天,我帶著桔梗第一次去了季南風的墓地。

霍家人注重臉面,給南風買了一整塊墓地,那裡風景雅靜,墓碑被擦拭得很乾淨。

周圍擺滿花束和經久不息的燭火。

桔梗被我放在一側,我望著墓碑上那張照片,輕聲道:“我來啦,季南風。”

“這麼久才來見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這裡好大,我差點就找不到你了。”

照片裡,季南風穿著白襯衫,逆著光,很溫柔地笑著。

這張照片,還是我央求了好久,季南風才同意照的。

季南風很抗拒攝像頭,但我實在熱衷於記錄生活。

他是國內頂尖學府年輕有為的教授。

那天正好是週末,他穿著潔白的襯衫,穿過教學樓的林蔭,一束光落了下來。

一切都正好。

心一動,我以好好學習,考年級第一這些條件纏了他許久。

“求求啦,拜託拜託。”

他無奈答應。

那是我最滿意的一張照片。

如今卻成了我愛人的遺照。

季南風曾說,“念念,你要肆意地活。”

如果做不成花,就請做堅韌的野草,熱烈的風,溫柔的火。

可是季南風死的那天,宋念念也跟著死了。

靈魂再無歸處。

5

霍宴兩次被下病危通知書都是因為我。

霍家大怒,得罪了霍家,就意味著得罪整個京圈。

一時間,傳遍了整個學校。

貼吧,表白牆發帖如潮。

嘲諷我倒貼霍宴,舔狗翻車,罪有應得。

說霍宴好可憐,讓我放過他。

那天傍晚霍宴的媽媽,季宛瑤來找我。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季宛瑤曾是一名國家舞蹈員,後來,季南風死後,她再也沒跳過舞。

從此手裡常年握著一串佛珠。

季宛瑤雖穿著精緻,臉色卻十分憔悴,見到我時,問我最近過得好嗎。

她苦笑著開口。

“我們最近很不好,自從心臟移植後,阿宴頻繁往醫院跑,我和他爸爸總是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阿宴從小最仰慕的就是他的小舅舅,南風的死是意外,他的痛苦不比你少,你愛南風,能不能也愛屋及烏,放過我阿宴呢?”

“南風死了,就算心臟給了阿宴,阿宴就是阿宴,永遠成不了南風。”

杯柄斷裂,破碎的玻璃劃破我的手背,血珠湧了出來。

季宛瑤用手帕幫我止住血,聲音顫抖著,“念念,看在我們收養你這麼多年的份上,放過阿宴吧。”

“也放過你自己。”

難以言述的悲傷洶湧而來,都在說放過。

那麼季南風呢,誰又來放過他?

他還那麼年輕,本該熱烈地活,一直在他的領域發光發亮。

就連死後,也得不到一具全屍。

我從不大度,我就是自私,我誰都不愛,我只愛季南風。

6

季南風很小的時候,在福利院待過幾年。

那時候他沒有姓,我喊他南風哥哥。

後來他被身穿西服的男人接走。

臨走前,他對我說,他會回來找我。

再見到季南風時,我十一歲,他十八歲。

那天晚上雨很大,我渾身是血地從繼父家逃出來。

那是條很深的小巷,我跑了很久,快被抓住的時候,我終於在出口處看到了一輛停住的汽車。

漂亮的少年坐在後座,我乞求他救救我。

那眼神陌生,冰冷,車窗緩緩升上去,關上了我最後的生機,

而我則是被粗暴地拖走。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漂亮少年叫霍宴。

很快車上又衝下來一個少年,他說他叫季南風。

那個時候,沒人不知道季家。

季南風跌跌撞撞向我而來,一向清冷的臉龐帶著恐慌,他的聲音氤氳著怒氣,“放開她,我已經報警了。”

繼父被嚇跑,倒地的那一刻,我被他抱住。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我們去醫院,念念。”

7

從小我就在福利院長大。

院長告訴我,只要我乖,懂事,就會有人把我領走。

後來真的有一對夫妻將我領養了,那年我十歲。

我很乖,一直有將院長的教誨銘記於心,從不惹他們生氣,做他們最懂事的女兒。

可有一天,我忘了做飯,繼父喝醉了,拉著我進小房間,說要給我打針。

我很痛,身體被撕裂,鮮血染溼了我的褲腿。

我哭著求他放過我。

“我會乖,我下次一定不會忘了,……求求您了,別這麼對我。”

繼母卻只是緩緩把門關上。

我不懂,明明我已經那麼聽話了,為甚麼還要懲罰我呢?

在醫院的時候,旁邊的叔叔憐憫地看著我,說我長得漂亮,難怪。

護士姐姐告訴我,這不是懲罰,這是犯罪。

他是壞人。

我攥著衣角,眼眶酸澀得要命,輕聲問:“是我的錯嗎?”

季南風有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

不笑的時候,清冷凜冽,一笑,整個人卻柔和溫潤。

他微微一頓,輕撫我的頭,聲音平緩而堅定,“是他違背道德,觸犯法律傷害了你,念念沒錯,錯的是他。”

“道德會譴責他,法律會懲治他,無論甚麼時候,你都可以這麼說。”

幾天後,繼父繼母被警察帶走,被判了很重的刑。

法律也說我沒錯,漂亮不是原罪,人性才是。

8

十二歲,我正式被季宛瑤和他丈夫收養。

季南風並不具有收養資格,但這七年,都是他在供養我。

他在他大學附近租了房子,那時候他還是個拮据的大學生,根本沒甚麼錢,卻還是租了兩室一廳。

“你是女孩子,我住差點沒甚麼,難道還讓你跟著我打地鋪?”

“我可以打地鋪!”我舉手。

聞言,季南風笑了笑,清澈的眼底滿是柔意,很輕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我不可以。”

每個月季南風都會給我一千生活費。

他說季家每個月會給他生活費,讓我別有負擔,該花就花。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季南風騙了我。

季家根本沒給他任何生活費,這些錢全是他打好幾份工掙來的。

季南風是私生子,與季宛瑤相差二十來歲。

季父季母死後,整個季家就只剩他與季宛瑤。

季宛瑤打心眼裡不喜歡季南風這個弟弟,所以等到季南風十六歲時才將他從福利院接回去。

答應收養我也只是因為,季南風承諾,不會要季家的任何財產。

那時候我上小學,學校的飯菜不貴,每次都會剩很多。

我就攢起來,趁他睡著的時候,塞進他的衣服口袋裡。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在書包的夾層裡,我發現了同樣季南風塞給我的錢。

我捨不得他吃苦,他希望我過得好一點。

季南風平時會打很多份工,除了週末,他晚上一般都要十點以後才會回家。

我放學很早,寫完作業後,有時候會給他做飯,帶到他工作的地方。

然後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最後坐在腳踏車後座上,踏著滿路星光,迎著江邊的晚風一起回家。

起初他聽到我會做飯的時候,很驚訝,他說:“你才那麼小。”

我拍拍胸脯,自豪地說:“是天賦呢。”

但其實,這是以前在養父養母家裡學會的。

那時候,一天三頓都是我做,剛開始做不好,會被打,後來慢慢就熟練了。

但我不敢跟他講,季南風看似無堅不摧,其實也會偷偷哭鼻子。

滿身的傷痕會讓他難受,過早的成熟懂事也是。

9

六年級期末考後,學校要開家長會,所有家長都必須來。

“啊,又開家長會,上回挨的打還沒消呢。”

“我要讓我爸來,我爸可帥了!”

“我讓我媽媽來。”

他們的視線齊齊落在我身上,問我,要讓誰來呢。

緊接著有人說我沒爸媽,眾人鬨笑。

我沒因為他們的話有半點傷心,反而微揚起頭,“但我有哥哥,我哥哥超帥。”

同學驚呼,起鬨著要看。

後來,季南風參加了我的家長會,他穿著黑色衛衣,戴著鴨舌帽,修長挺拔,整個人青春而帥氣。

他一出場,瞬間成了現場的焦點。

一時之間我從眾人嘲笑的物件,變成被羨慕的那個。

傍晚,回去的路上,季南風對我說。

“念念,哥哥沒法給你一個健全的家庭,但我能給你的不比他們少,別家小孩有的,念念以後也會有,好不好?”

那天的火燒雲連成一片,整片天空都是絢爛的,十九歲少年稚嫩的肩膀,就這樣扛起了一個女孩的未來。

無法像常人那樣擁有正常的家庭也沒關係。

對於我來說,那太難得了。

季南風,我有你就夠了。

季南風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個很好的朋友。

她叫嚴星,七歲,從出生就下肢癱瘓,只能坐在輪椅上。

嚴星喜歡吃石榴,我們租房的後院就有棵沒人管的石榴樹,每年都結很多石榴,又大又紅。

每次去看她,我都給她摘很多,還給她帶好多吃的。

嚴星很可愛,臉圓嘟嘟的,吃石榴的時候兩腮總是鼓鼓的,像只松鼠。

因為殘疾,沒人願意收養她,但她卻不在意,每次見她都是在笑。

我問她笑甚麼。

她說:“我擁有好多的愛,有院長的愛,老師的愛,小夥伴的愛,還有念念姐姐的愛,所以星星很快樂。”

嚴星聲音稚嫩,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帶著羞澀的可愛。

“念念姐姐,我也愛你。”

以前在福利院雖然苦,但所有小孩都很懂事,大家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哭。

親密無間,勝似親人。

即便我離開了,我和星星也是每隔一週就互寄信封,傾訴彼此的心事,分享身邊的樂趣。

而我也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回去看她。

風雨無阻。

直到初一下半年,院長突然通知我,星星發病了,讓我回去見她最後一面。

那個時候,她已經很瘦了,下頜又尖又小,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隻。

我忍不住落淚。

她說她想去看海,於是我趁著人沒注意,抱著她往輪椅一放,任性地奔向最近的海域。

海鷗很多,大海包容而洶湧。

“好漂亮啊。”

嚴星這樣說,卻慢慢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過。

最後,她平靜地將生命歸還於大海。

我哽咽著哭泣,腳下的砂礫溼了又幹。

季南風出現在我面前,不知道在後面站了多久,他輕撫著我的頭頂,告訴我,“念念,你可以哭出來。”

我總在哭,受委屈躲在被窩裡偷偷哭,被欺負只能也壓低聲音抽噎。

終於這一次,我在季南風懷裡大聲地哭了出來。

是宣洩,是不滿,是對命運不公的憤恨。

我抱緊了季南風,“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蹲下來與我擁抱,“我在。”

季南風,你知道的吧。

如果你不在了,我會死的。

10

我初二時,季南風大四。

他變得很忙很忙,忙著打工,忙著做課題。

他天資聰穎,成功保研,發表了很多學術論文,很多學校爭著要他。

但他每晚,總會趕著回家,與我見上一面。

耐心地聽我分享完學校裡的一天。

我討厭誰,我喜歡和誰玩,我上了甚麼課,我吃了甚麼午餐。

我都會講給他聽。

而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聽我說完,目光沉靜,笑容溫柔。

可我不敢肆無忌憚,還是沒忍住問:“哥哥你累不累,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怎麼會?”我撞上他的視線,他思索著說道:“相反地,我想讓你更任性,更無理取鬧一點。像那些小孩兒一樣,在該有的年紀,索要屬於自己的糖果。”

“念念,你可以向我索要更多。”

十四歲,第一次有人告訴我,你可以不那麼懂事。

你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小孩。

原來懂事的小孩也可以有糖吃。

但我仍想讓他輕鬆一點,可是後來,我還是給他惹麻煩了。

第一次月經初潮,是在課上。

我感到一陣悶疼,鮮血染紅了我的校褲。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哎呀”,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

“宋念念來大姨媽啦!”

有男生盯著我不懷好意地笑。

女生嘟囔著好丟人。

臉皮開始發燙,即便我上過生理課,知道這是正常現象。

可我仍舊感到了痛苦,塵封已久的回憶像是開了閘,霎時將我淹沒。

周圍的聲音刺痛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怎麼也洗不掉的痕跡。

永遠存在的醜陋疤痕,將我釘在恥辱柱上,我逐漸感到窒息、羞恥、難堪。

宋念念,你怎麼這麼噁心?

我再也忍不住,衝進了學校廁所,將自己關了起來。

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敲門,我都毫無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慢慢安靜下來。

我蜷縮在角落,將自己裹緊,直到熟悉的聲音出現。

季南風的嗓音有點啞,“念念,哥哥來了。”

“開門好嗎?”

我最終還是開啟了門。

眼淚在眼眶打轉,我低垂著頭,一個勁兒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太髒了。

溫暖的大衣將我覆蓋,季南風彎腰把我抱起來,我整個人陷進大衣裡。

“念念,我們回家。”

我再也崩不住,眼淚流進他的頸窩,我小聲道:“對不起哥,我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

到家後,我已經穩住了情緒,季南風拿出新的衣褲和一包衛生巾讓我進去換。

那時候,我抬頭猛然發現,季南風的眼眶也紅紅的。

他的頭髮凌亂,身上的實驗服也沒來得及換。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不委屈了。

我只是緊緊地抱住他,那一天,兩個受傷的靈魂緊緊依偎在一起。

在寒冷的冬季,溫暖著彼此。

一個周之後,學校召集全體同學集合,給我們放了一個影片。

是關於數學理論應用的一個大型講座,我看到了作為導師助理的季南風。

影片裡面的他,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整個人顯得清冷禁慾。

說起專業知識卻也得心應手,比起導師,也毫不遜色。

周邊的很多女生很激動地在討論他,說他好帥。

我內心處升起一陣隱秘的自豪。

最後的最後,他做總結。

【最後,請允許我說個題外話。我知道這個影片是給初高中生看的,那麼我想問問在座的同學,提到“經”這個詞,各位會想到甚麼呢?】

周圍開始議論。

【經度?神經?而我今天想給大家分享的是月經這個詞。】

有人已經在吐槽。

“為甚麼要說這個?天,好羞恥啊。”

“呸,晦氣!”

影片裡的他不緊不慢地講著,眸中星光閃爍。

【其實“月經”很早就有記載,《本草綱目》中就有對女性經期的描述,“其血,上應太陰,下應海潮,月有盈虧,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與之相符,故謂之,月信,月水,月經。”每一次的月經,都是月亮對潮汐的牽引。以現在的科學理論來解釋,月經作為女性正常的生理需求,它是生命的指引,是人類創造生命最偉大的生理現象。】

季南風稍稍停頓了下,修長的手指虛握著話筒。

一字一句,溫和而有力量。

【我的意思是,女孩,你們從不應該為月經而感到羞恥,月經也不應該被視為不潔,汙穢,不應該被恥笑,更不應該被任何人用來當做攻擊女性的武器。真正羞恥的應該是,那些自以為是,腐朽封建,藉此攻擊女性的人,他們應該愧對國家的九年義務教育,愧對祖先傳承下的優良品德,愧對自己的母親。】

【而男孩們,你們作為男子漢,當女性遇到生理問題或危險時,我希望你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嘲笑,而是主動伸出援助之手,上前幫助她們。你們要知道,男性與女性是自然孕育千年符合自然規律的陰陽結合,是命定之番,男女從來都不是對立的,人人生而平等,沒有誰比誰更高貴,這些從來也不該成為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叫囂,羞辱女性的理由。】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內容,感謝聆聽!】

影片結束,整個會場沉默了一分鐘,而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的心臟顫動不已,在自豪激動的情緒之中,我捕捉到另一種陌生的情緒。

我稱它為,悸動。

11

喜歡季南風,實在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就好像,本該如此。

在整個青春期中,我像一個懷春的少女般,悄悄喜歡著他。

會寫關於我哥的日記。

總是忍不住偷看他,想要與他擁抱。

初三的時候,學校裡流行平安夜送喜歡的人蘋果。

說是收到的人將在接下來一年裡平平安安。

我不知道準不準,但我信了。

於是在平安夜花了比平時貴十倍的價錢買了一顆紅蘋果。

包上漂亮的紙花,季南風收到的時候果然很開心。

我藉機抱住了他,祝他平安夜快樂。

最近季南風不怎麼主動抱我了,但我主動,他從不會拒絕。

回到屋裡的時候,我看到了滿桌包裝精美的蘋果。

一向堅持唯物主義的季南風對我說,“念念,你一定要平安。”

以致於季南風死後那幾年,我都在想是不是因為我送的蘋果太少。

高三那年,是季南風出國的第二個年頭。

我還記得,他出國前的那天,在機場裡我垂著頭攥住他的衣袖。

“能不能不走?”

季南風似乎輕嘆了一口氣,很輕柔地揉了下我的後腦勺。

他說,“念念,聽話。”

他彎下腰,很剋制地擁抱了我,給了我高中以來,第一個擁抱。

快登機前,我喊住他,“季南風,我你說過我可以向你索要更多吧。”

“嗯。”

於是我在每個很想念季南風的日子,都會給他發“我愛你。”

但他從來不會給我回復。

窗外,是奔騰不息的車流。

“季南風,我想要愛。”我對回國給我過生日的這樣說道。

即使再忙,每一年他都會抽空回國陪我過生日

這是季南風第二次飛回國內給我過生日。

那邊安靜了許久,我等到眼睛都泛酸。

終於等到了十五歲那晚,季南風對我的回應,“念念,我也——”

只聽“嘭”一聲巨響,電話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我本來還想告訴他,我已經被保送了,我終於能站到你身邊去。

可現在,我甚麼都說不出。

電話被中斷,我顫抖著一次次回撥,我求觀世音菩薩,我求彌勒佛,求所有心軟的神,可季南風還是出事了。

季宛瑤打電話讓我去醫院,我看到了季南風,他躺在停屍間裡。

安靜死寂。

季宛瑤說,季南風被人開車撞倒的,肇事司機已經被控制。

他送到醫院時,醫生當場宣佈腦死亡。

季南風全身上下都是血,長長的睫毛留下一層陰影,無聲無息,睡著了一樣。

醫生走過來,遞給我兩隻情侶對戒。

“死者手裡攥著的,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取下來,我想應該是給你的吧。”

“節哀順變。”

我麻木地站在那,無悲無喜,腦海中卻像在播放慢電影般回溯我的一生。

就好像死的是我。

我這一生,似乎總在失去。

失去親人,失去童年,失去朋友,失去我的愛人。

季宛瑤在他丈夫懷裡哭得幾乎快要暈厥過去,直到醫生提醒,“準備做手術。”

我心一緊,“甚麼手術?”

季宛瑤上前握住我的手,“南風和阿宴配型成功,可以進行心臟移植。”

“念念,你會理解的吧。”

“我不同意!!!”

我像個瘋子一樣抱住季南風的屍體,他身上還殘留著餘溫,明明之前他還在跟我說話。

那一瞬間,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我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求他們放過季南風。

季宛瑤哽咽道:“宋念念,你怎麼這麼自私!你是想要我兒子的命嗎?”

我不要誰的命。

我只想讓季南風死後別那麼痛苦。

醫生有些為難,他說,在法律上,季宛瑤才是季南風唯一親屬。

她已經同意捐贈季南風的心臟,並已簽署了協議書。

我被護士強行拉開,眼睜睜看著季南風被帶進手術室。

後來,手術很成功,季南風被送去火化,霍家給足了季家體面,葬禮風光大辦。

而我被季宛瑤禁止參加葬禮。

我轉頭去找了霍宴。

任憑他羞辱自己,做所有人眼裡霍宴的舔狗,試圖從他的身上找到屬於季南風的痕跡。

直到霍宴進行了第二次移植。

如大夢初醒。

原來,我已經失去季南風許久。

12

臨走前,我去看了霍宴。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像只易碎的玻璃娃娃。

和季南風清潤柔和不同,霍宴一直都是冷漠的,惡劣的。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來,愣了一會兒,隨後唇角勾起譏諷,“你來幹嘛?我沒死,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我忽略他的恨意,將百合放在桌上。

“我來,是向你道歉的,當初接近你,確實是有目的。”

“所以你接近我,從來都只為了小舅的心臟?”

我點頭,“是,以後……再也不會了。”

霍宴的眼眶有點紅,冷笑:“你以為你說句對不起,我們之間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

我不理解他為甚麼會那麼恨。

他一直很討厭我,我不會再纏著他,他卻做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可是,你對我也不好啊,霍宴,我們扯平了。”

“以後別再喝酒了,也別飆車,對自己好點。”

“霍宴,其實你真的很幸運。”

你所一次又一次輕賤的,都是季南風要付出很多才能得到的。

包括生命。

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了霍宴崩潰地低吼:“宋念念,我不允許你走!你給我回來!”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已經申請去義大利,我想去看看季南風留學的地方。

我想離他近點。

可惜我最終還是沒有去成,白珊突然找到我。

她熟練地點燃一隻女士香菸,遞到我嘴邊,我搖頭沒接。

也就幾個月沒見,白珊憔悴了許多,從前那股趾高氣昂的氣勢沒了,反倒沾染了一些風塵氣。

曾經人人捧入雲端的小花,一下子跌落懸崖,沒人能接受得了。

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傻的。”

“我一直以為只要跟著霍宴夠久,就一定能打動他的心。我哄他開心,付出我的全部,他高興了,甚麼都能給我,不高興了,就把我一腳踹開。”

“我當初真後悔打了你。至少,得不到他人,錢也行啊。”

我最終還是沒走,就只是坐在石凳上,很安靜地聽她說完。

臨走前,她給我發來一段影片,說是給我的謝禮。

我也是過了一陣子才知道,那晚白珊抑鬱症發作跳樓,當場身亡。

我顫抖地點開影片,是季南風出車禍的那天。

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拖著身體費力地去夠不斷響鈴的手機。

一隻腳踩上了他的手臂,是季宛瑤。

她蹲下,用手捂住季南風的口鼻,直到他不再掙扎才慌忙後退,報警。

死前,季南風眼裡流露出悲傷。

他在想,他的小姑娘該傷心了。

在季南風手機響鈴的整整三十七秒。

是我在不斷祈求上天的三十七秒,是季南風拼命想要活下去,卻絕望死去的三十七秒。

手機重重摔在地上,螢幕一分為二。

原來,我的季南風本可以活。

13

我將影片轉交給了警方。

季南風的死,不是意外,是人為。

被傳喚的時候,季宛瑤告訴我,她不後悔。

只有這樣,霍宴才有救,季南風和霍宴的血型一致,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機率,她也會這麼幹。

“你知道季南風看到我的時候,對我說了甚麼嗎?”

“他讓我救救他,他說你在等他。”

“季南風就是個私生子!他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懸在頭頂上的劍在季南風死後的第四年,終於掉了下來。

在收押的前一天,季宛瑤自盡而死。

季宛瑤這種人會內疚嗎,她不會。

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被揭穿,接受不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功虧一簣罷了。

不久後,霍宴的父親跟自己秘書再婚,後來秘書向對家公司洩密,霍父債臺高築,因涉嫌犯罪,鋃鐺入獄。

而霍宴,被一直待在國外的霍爺爺接走了。

離開國內那一晚,霍宴給我打了電話,“宋念念,小舅的事我很抱歉。”

他的聲音一下急促起來,“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說甚麼也晚了,你一定很恨我吧。”

“恨我也沒關係,只是偶爾我也會想,要是……你第一次遇見的是我,我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我聽著那邊的廣播,湊近話筒,“你去死吧。”

你把季南風還給我。

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我已經兩年沒回來過了,再回來時,屋後的石榴樹已經被砍,整片房區看起來空蕩蕩的。

季南風在大三的時候,開始給我存錢,數目相當可觀,但直到季南風死去,我才知道。

大學畢業的時候,他把我們的出租屋給買了下來。

他說,想留個念想,直到我看到了門口郵筒內懸掛的來自義大利的信封。

是 24 歲的季南風,寄給 22 歲的宋念念的情書。

信中這樣寫道——

“念念吾愛: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當我一筆一劃將看似平靜卻洶湧的情緒付諸筆端時,我才意識到,這猛烈而來的,叫做思念。

一如你每次發給我的資訊,我很抱歉,我那時候無法給十七歲的你回應。

十七歲的你還太小,見過的東西太少, 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念念, 我不能成為阻礙你前進的理由。比起被禁錮的愛, 我更想讓你在風華正茂的年紀,去經歷更多,去踏萬里河山,去看璀璨星河,擁有浪漫而自由的靈魂。

還記得,在機場的時候你拉我袖子,說你想向我索求更多。

我哽咽苦澀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匆匆逃離,念念, 你不知道吧,二十四歲的季南風愛你,二十九歲的季南風愛你。

季南風將永遠愛你。

十二歲之前的我,一直在奔跑。直到在福利院遇見了五歲的你,你小小的,像只小奶貓,蜷縮在牆角, 對我說, 哥哥,我的牛奶分你一半。

我有幸停了下來, 在腐爛麻木的靈魂裡得到一絲喘息。

你總想為我做點甚麼,總怕會給我添麻煩我, 會一個人偷偷躲在被窩裡哭,然後第二天, 又繼續堅強地擋在我面前,你說有季南風的地方,才是家。經不住細想, 我永遠會因我的女孩的懂事早熟而感到難過。

人生是無法被定義的, 就像二十二歲的你, 我不希望你被困在生活的條條框框裡,我更希望你是熱烈的, 是自由的,這世界我們都只來一次,念念, 你要為自己而活。

如果有幸, 二十九歲的我還能陪在你的身邊, 我希望未來的季南風能替我抱抱二十二歲的宋念念。

如果不幸,那一定是我死了,因為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開, 那麼請念念替我抱抱自己吧,堅持這麼久, 辛苦了。

無論結局如何,宋念念,請你一定要大膽地往前走, 別回頭,而季南風會一直陪在唸唸的身邊,即使死去。

——24 歲的季南風

信紙如斷線般飄落在地。

慢慢地, 被水跡浸溼。

親愛的女孩,請你大膽往前走,別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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