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五年後,前男友將我告上法庭。
跟他的律師未婚妻對我步步緊逼。
只因為他認定我見異思遷、愚蠢無知。
是害死他媽媽的真正凶手。
我曾經也這樣認為。
所以我償命了。
但後來,他知道了一切,卻追悔莫及。
1
分手五年裡,我曾無數次幻想,跟陳西年再見。
卻沒想過會是現在這種境地。
我坐在被告席上,被他的律師未婚妻步步緊逼。
他是原告,面色冷漠,沉默不語,但眼神裡透露著對我難解的恨意。
“請問被告許望月小姐,你是否覺得,你應該為原告陳西年母親的死,承擔連帶責任?”
“原告律師不要誘導性提問。”
“抱歉,審判長,我換個問題。請問許望月小姐,您能否再重複一次,五年前讓原告母親死亡的那場車禍,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嗎?”
法庭外,下著暴雨,噼裡啪啦砸在玻璃上,混雜著陳西年未婚妻質問我的聲音。
懸在頭上五年的劍終於落下,將我死死釘回到永遠都不可能忘記的那一天。
五年前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拋棄了陳西年。
理由很俗套——我“介意”他窮,不信他能奮鬥成功,所以要另攀高枝。
我們從高中相愛到大學,甚至提分手前的不久,還在一起計劃著畢業旅行。
所以陳西年並不接受。
他淚流滿面,苦苦哀求,說盡了我們曾經暢想過的未來。
但我卻始終冷酷絕情,不為所動,最後還“一臉嫌棄”地打電話,讓我爸開車來接我,以擺脫他的糾纏。
那天跟今天一樣,下著暴雨,路上溼滑,我最後也沒等來我爸爸。
因為他在來接我的路上,撞死了人,當場逃逸。
而死者,正是陳西年的媽媽。
所以從那一天開始,我就認為自己才是害死了他媽媽的真兇,應該承擔責任。
這五年裡,我經常在想——在很多時刻,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當下所做的事,其實是一個錯誤。
但在未來,這份錯誤,卻一定會讓我們付出代價。
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五年後,逃逸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爸終於被抓了,在他被送進監獄的第二天。
我這個罪魁禍首,也終於被陳西年告上了法庭。
2
我敗訴得幾乎毫無懸念。
陳西年帶著他的律師未婚妻做足準備,蒐集了大量關於我的證據。
雖然有警方證明,我洗清了支援逃逸父親、包庇、協同犯罪的罪名。
卻還是因為在這五年裡,私自處理過父親的財產,而被判承擔起對陳家的連帶賠償責任——金額二十萬。
“繼續上訴吧!”李楠既是我的律師,又是我的閨蜜,剛走出法庭就忍不住跟我商量起來。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外面碩大的雨滴,手裡握著傘,卻不敢邁步出去。
自從車禍那天起,我就對這樣的天氣,產生了強烈的應激。
“許望月,你說話!”
我反應過來:“警察不是已經證明我沒罪了嗎?”
李楠:“那你自己呢?你也真覺得自己沒罪了嗎?”
我張張嘴,欲言又止,擠出了勉強的笑容。
李楠看著我的樣子,嘆了口氣,接過雨傘:“二十萬不是小數目,你不該答應的,你現在哪裡還有錢了?”
也是。
二十萬,如果在五年前,不是一個大數目,不過是我媽媽的一個包、我爸爸的一塊玉。
二十萬,放在現在,對功成名就的陳西年來說,更不算甚麼,甚至不如他手上的一塊表貴重。
唯獨對於此時此刻的我,卻是一個天文數字。
“總會有辦法的,我再想想。”
“望月,如果他知道你這麼多年為他做的事,可能就不會要......”
“楠楠!”我打斷了她的話,不想她再說下去,“我們叫的車,可能會找不到進來的路,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法院的門前,人來人往,我站在了最角落等待李楠,同時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卻還是忍不住掏出手機,看起了五年前我和陳西年的合照。
那是我們最好的時候,跟剛剛法庭上不一樣,他留下的全是帶著笑的照片。
一輛車突然停在了門前,濺起的水花滋了我一臉,手機沒握住,瞬間砸落到了水中。
這手機並不貴,還修了幾次,卡頓得厲害。
但我一直沒有捨得換,趕緊撿起來擦水,手機卻還是閃了幾下,徹底黑屏了。
“沒事,應該還可以修好,只進了一點點水。”
我慌亂地安慰自己,但背後,卻傳來了嗤笑聲。
手裡的手機突然被人奪走,重重砸在了遠處,啪一聲裂響。
“許望月,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會演戲!”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乍響。
是陳西年!
3
我腦袋一片空白,生生扼住自己想要回頭看的念頭,下意識往前逃,卻被他死死拉住了手臂,強迫著轉過了身。
我沒想跟他接觸,也不敢。
但現在,卻這麼近地看到——陳西年的臉扭曲著,眼裡滿是厭惡和恨意。
“許望月,你不是很有錢嗎?不是攀了高枝嗎?為甚麼還帶著我六年前送你的破爛手機?”
“對不起!”
手臂上劇烈的疼痛,讓我說不出更多,只是本能地道歉,但身體卻忍不住掙扎起來。
陳西年望了望外面的雨,冷笑一聲,突然鬆開了手。
因為掙扎的慣性,我瞬間從五層臺階掉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輛路過的車,在我的腦袋旁戛然停止。
“媽的,找死啊!”司機大罵一句,繞過了我,徑直離開。
車輪濺起的水花,濺溼了我的全身,狼狽不堪。
陳西年站得高高在上,視線從我的臉,遊離到了開走的車上,有些失望。
可能失望我沒能像他媽媽那樣,被活活撞死吧。
我十分窘迫,沒有任何怨懟,只想立刻消失在這個水窪裡,逃避他。
“陳西年你在幹嗎?這是法院門口!”
女律師從法院裡走出來,大聲呵斥後想衝過來扶我,卻被他一把拉住。
“阿原,你別亂跑,小心淋雨。”
陳西年展現出了溫柔和體貼,他打著傘,小心地將女律師護送到了車前。
路過我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垂頭躲避,卻看到了他們十指相扣的手。
“西年!”
“不用管,她自找的。”
陳西年的車子遠去。
我身上的疼痛過了許久才消失,踉蹌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不遠處。
從水裡撈出了手機。
螢幕上滿是細細碎碎的裂痕。
溼漉漉的,再也無法挽救了。
4
補上新手機卡後,我跟著李楠去了她家,借備用手機。
我一路都很平靜,倒是李楠很生氣。
她一定要為陳西年的暴行發律師函。
“算了,我也沒甚麼大事。”我攔住她,輕輕搖頭。
李楠恨鐵不成鋼,把毛巾丟給我:“何苦呢?這麼多年你贖罪也贖夠了吧!”
我不吭聲,只是接過毛巾擦著自己溼漉漉的頭髮,深深嘆了口氣。
感覺強撐了五年,怎麼就在看到陳西年的一瞬間,自己變得像條流浪狗一樣?
像極了,分手那天,陳西年求著我的樣子。
我突然就忍不住,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只能用毛巾遮住臉。
“你那時候不也是有苦衷的嗎?為甚麼不肯告訴他呢?”
李楠拽下我手裡的毛巾,很著急:“我就看不得你們這種沒長嘴的人,你不說,我替你說!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別!別打!”我趕緊丟下毛巾攔住她,“我說過的,你忘了,早就說過的。”
那還是在陳西年媽媽的靈堂上。
他披麻戴孝,整個人很蒙,麻木地對著往來的人磕頭回禮。
我哭著拉著他,說我跟他分手,是因為我爸爸用他的前途阻攔,我並不是真心實意的。
我也說過,一定會找到我爸爸,讓他自首,我自己也願意承擔責任。
但陳西年那時候卻只是盯著我,面無表情,然後輕輕掙脫了我拽著他衣袖的手。
他甚麼也沒回答。
李楠欲言又止,她也明白為甚麼。
我苦笑一下:“是吧,再大的苦衷,跟生死一對比,都只會顯得特別愚蠢!所以我理解,他不會原諒我,只會更恨我!”
李楠想了許久:“可沒有你,也不會他現在的功成名就啊。”
“可如果沒有我,陳西年,他還會有媽媽啊。”
備用手機充好電,突然響起自動開機的聲音,也幾乎同時,一個電話突然急迫進入,打斷了我們。
我拿起來一看,愣了下——是醫院的電話。
我趕緊接通:“您好!”
“是劉美的家屬嗎?”
對面傳來公事公辦中,透露著焦急的聲音。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不安:“我是劉美的女兒,許望月。”
李楠一聽,也趕緊湊了過來:“怎麼了?”
我搖搖頭。
對面又急又抱怨:“你......怎麼才接電話?我們都給你打了十幾個了!”
後面的話,我沒有再聽清了,整個人冰冷得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了一樣。
李楠看到我的樣子,嚇一跳。
“望月!望月!”
她使勁地搖了搖我的肩膀:“怎麼了?”
“我......我媽媽,剛剛,”我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李楠,“自殺了。”
5
趕到了醫院,一切已經遲了,媽媽已經走了。
她在最後清醒的時候後悔了,也非常努力地等過我。
但因為我的手機進了水,壞了,錯過了電話。
所以,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是割腕,用的玻璃水杯碎片,割了三次,失血太多了。”
大夫安慰我之後,給我講著媽媽最後的搶救過程。
專業術語很多,我聽不懂,只感覺心裡好像有甚麼東西跟著碎了,麻木起來。
一旁摟著我的李楠都泣不成聲,我卻一滴眼淚也沒掉。
只是一直覺得也好,我媽媽她太累了,走了也好。
爸爸逃逸了整整五年,家裡的廠子被人算計,欠了外債,我們倆一直苦熬著。
終於三年前,家裡破產的時候,她受不了,得了重度抑鬱。
原本想著我爸回來,或許她會好一點,但可能是我太樂觀了。
當她得知我爸進了監獄後,就再也熬不住了。
李楠還想幫我爭取,住院病人自殺,醫院應當的賠償責任,但我不想。
“望月,你需要錢!”
可我不想靠媽媽的死,去發一筆橫財。
我拉了拉她:“我先去辦手續,辦完,再去看她吧。”
李楠很擔心:“要不我去辦吧,你休息一下。”
我搖搖頭:“沒事,我得忙起來,要不你替我去買點吃的,我好像有點低血糖了。”
怕她不放心,我還擠出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楠終於點點頭離開。
我則跟著大夫,不去想媽媽死了,只像陀螺一樣,辦著各種手續,又去病房,收拾著衣物。
她的東西不多,兩個小包就能裝下。
收拾到最後只剩我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時,我好像也沒有任何難受,只是感覺自己也很累,轉不動了。
原本一直撐著我的,是對陳西年的愧疚,現在得知,最後的二十萬,就能買斷了我的罪過。我就突然覺得,失去了所有的動力,也突然好想,去死啊。
“許小姐?”門口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我瞬間抽出了情緒,回過頭看去,愣了下,竟然是陳西年的未婚妻宋原。
“許小姐,節哀順變。”
我欲言又止,但想到如今陳西年手眼通天,能查到我媽媽住院,去世,應該不難。
她深深吸了口氣,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站在我面前。
我勉強擠出了沙啞的聲音:“宋律師,您......陳西年有、有事嗎?”
“他不知道我過來,是我自己的想法!”
宋律師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全家福,沉思了下,從包裡掏出了一張支票,遞給了我。
上面是五十萬。
6
“宋律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將全家福,放進包裡,把包提在手上,本能地做好了隨時可以逃走的準備。
“許小姐,我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你把賠償款給西年,他就能儘早跟你斷了關聯。”
“我們本來也沒有聯絡了。”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他心裡再有你,哪怕是......恨。而且,我也知道你缺錢。”
“不用了,宋律師,我一定會盡快給他賠償的。”
我忍下難堪提著包,腳步匆忙地離開病房。
“許小姐等等。”
宋原快步追上,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如果你有顧忌,可以找律師過來,我們簽署贈予合同。”
“宋律師,真的不用,我得走了,你放開我!”
我縮著手躲避,眼看掙不脫糾纏,就本能地推了她一把。
幾乎是同時,一聲怒吼傳來:“許望月!你想幹甚麼!”
是陳西年,他極快地衝過來,一把將宋原拽到身後。
“你怎麼來了?”宋原比我還要震驚。
“我看你接完電話就著急出門了,不放心。”
陳西年上下掃視著我,最後視線落到了掉在地上的支票上。
他愣了幾秒,瞬間露出輕蔑,像看小丑一樣打量著我:
“五十萬?許望月,你敲詐得夠狠的?!看來是想跟你爸在監獄裡做伴啊?”
屈辱這種事,這幾年我早就習慣了,尤其當對方是陳西年。
我好像就更覺得,是合理的。
我能做的只有快速逃走,但路卻被他堵得死死的!
“在法院門口推你的人是我,跟阿原有甚麼關係?”
“西年,你誤會了,不是的!是我自己找來的。我們先走吧。”
宋原拽著他就要離開,卻被陳西年甩開。
他惱怒地拽著我的胳膊:“許望月,為甚麼你永遠這麼不自愛?別人的錢,就這麼好拿嗎?”
“我沒有,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媽媽了!”
我死命掙脫,卻突然感覺他鬆開了手,隨後平靜地開口:
“是啊,許望月,你有媽媽。”
我愣了下,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對不起!”
“那剛好,讓你媽媽也聽聽。”他俯視著我,一臉嫌棄,“她女兒許望月裝得高高在上,私下到底是怎麼靠各路金主換錢的。”
金主?換錢?
宋原臉上瞬間一白,尖銳怒喊:“你閉嘴!”
幾乎是在同時,啪地一聲。
我狠狠扇在了陳西年的臉上,他可以羞辱我,但不能羞辱我媽媽。
我和我爸該死,但是我媽媽,對他那麼好!
他不應該這樣。
“許小姐對不起......”
我再也不想聽一句,也不想再看他們一眼,提著包直接離開。
7
冰冷的停屍房裡,只有我,和蓋著白布的媽媽。
我靜靜地看了好久,突然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媽媽沒看到剛剛那一幕,不然她知道,一個我們倆都陷入絕境時,還努力幫襯過的男孩,說出這樣栽贓、羞辱我們的話。
一定會比我更難過吧。
“媽媽!”我試探地輕輕喊了一聲,“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人回應,只有冷凍櫃的電機嗞嗞作響。
我把手伸向了白布,只掀開了一角,露出了那隻熟悉的手,和手腕上猙獰的疤痕。
“媽媽,疼嗎?”我喃喃自語。
“我來了,媽媽,媽媽。”
念著念著,媽媽的手溼了,我輕輕地擦了擦,卻越擦越溼,怎麼都擦不乾淨。
我終於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也真的好累,堅持不下去了,你帶我一起走吧。”
“媽媽,帶我一起走吧!”
我哭到手腳發軟,昏昏沉沉,馬上暈倒之際,突然感覺自己被攙扶住。
“許望月!”
李楠紅著眼,關切著:“挺住,阿姨一定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我緊緊攥著媽媽的手......張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淚如雨下。
被李楠拖著離開,帶回到她家,我就開始高燒,昏睡。
一直到後半夜,才從有些潮溼的被窩裡醒來,渾身痠疼,眼睛也腫到睜不開。
虛掩的門縫外,透進來一點光。
李楠在客廳還沒睡,她正在悄悄打電話:
“望月確實有些不對勁,從去年就開始了,她爸被抓、陳西年回來之後,就更嚴重了。”
“嗯,嗯,我也懷疑是抑鬱,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配合去看看。治療費會很貴嗎?”
“沒有發現躁狂的問題,就是......低落,愛逃避,容易崩潰。”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堵住了所有資訊,好想死在這個被窩裡。
卻突然意識到,這裡是李楠的家,如果我真死了,一定會拖累她。
想明白這點,人就像充了電一樣,我迅速從床上爬起來,窸窸窣窣地穿上鞋子、外套,提著包走出了臥室。
“望月,你醒啦?”
李楠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起身檢視我。
“我沒事,好著呢!”我安慰著她,想了一下,“我得回家了。”
“你這段時間,就在我家住著,哪也別去。”
她伸手要搶我的包,我搖頭躲開:
“我媽的葬禮還要辦,店鋪還要管著,錢也要湊,好多事呢。你放心,我撐得住。”
8
百般阻攔不住,李楠只能送我上了計程車。
一直到看不到她,我才感覺整個身體像卸了力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司機放的歌,很巧,剛好是我和陳西年當年最喜歡的一首英文歌。
我突然想起他說的,金主,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但也沒力氣去明白。
我恍恍惚惚,腦子很混亂,像走馬燈一樣地,盤旋著關於媽媽的一切。
卻不知道怎麼,就想起媽媽說,陳西年很好,他很不容易,比我們不容易。
又突然想起,已經不記得是甚麼時候了,我跟陳西年說,自己想當一個歌手,他說他想做一個工程師。
好像那時候,我們一直對一切都信誓旦旦。
父母會永遠活著,未來都觸手可及,愛情也會永久長存。
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被死亡和恨意掩蓋。
所有的一切,都絕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一直到回到住的小鋪面,躺在窄床上,我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好像一睜開眼,一切都會回到很久以前的樣子。
那時候,在這裡的不只是我,還有陳西年和他媽媽。
這裡原本就是我家的鋪面,當年租給了陳西年他媽媽。
我們也是因此認識,並相愛的。
因為我爸反對我們在一起,逼著他們搬走,他媽媽死了,他離開了,這鋪面就又收了回來。
後來工廠經營不善,破產之後,我和媽媽先後賣了家裡一切能賣掉的,最後這個鋪面也沒能保住。
賣給了爸爸的好朋友,他給了我們一個好價錢。
兜兜轉轉,又被我租了下來,賣一點小工藝品,維持溫飽。
迷迷糊糊睡過去,被一陣砸門聲吵醒。
拉開卷簾門,外面是幾個不認識的人。
“這裡怎麼還住人呢?我們都租下來了,要裝修啊。”
“可我一直租著呢?”我有些蒙。
糾纏一番,幾人讓我趕緊聯絡房東後,相繼離開。
房東那邊,一陣喝酒划拳的聲音。
“大侄女,怎麼了?啊!我這鋪面是賣的,但跟對方說好了,你可以繼續租的啊,那你過來,我正好約了新房東辦過戶!你跟他當面求求情,讓他給你通融幾天搬家。”
畢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我不疑有他,按照地址,打車去了飯店。
9
飯店的包廂裡烏煙瘴氣,叔叔摟著個女孩,大中午就喝得五迷三道,看到我十分高興。
“又來了個姑娘,來一起喝酒!”其他人拼命起鬨。
叔叔臉一板:“胡嚷嚷甚麼!”
他踉蹌起身,對著其他喝多了的男人:“給你們介紹,當年赫赫有名的,許總的千金!我大侄女。”
“哪個許總?”
“不會是那個剛被抓的許總吧!”
一群人鬨堂大笑起來,擠眉弄眼地看著我。
“別胡說!許總當年,對我們多夠意思!這就是我親閨女。”
我有些不安,站在門口沒敢進,但又不能走。
這個店鋪就是我的全部了,就算要搬走,也需要時間,而且還要跟熟客說一下。
沒了鋪面,媽媽的葬禮怎麼辦?陳西年的賠償款怎麼辦?
“走,我帶你去隔壁等著,這裡烏煙瘴氣,不是你一個女孩子待的地方。”
我跟著叔叔,進了隔壁的包廂,但留了神,特意沒有關門。
他坐在我旁邊,打量著我的臉色,嘆了口氣:
“望月啊,你媽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我不知道該回甚麼,只是點點頭。
“難為你一個孩子了,你爸現在這個情況,不僅靠不上,還得你支援。”
他瞬間紅了眼:“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助的,你別跟叔叔客氣。”
他一邊悼念著,一邊將手放在了我的腿上,揉搓起來。
我以為我已經徹底麻木,不會再被甚麼觸動了。
但這一瞬間,我只感覺腦袋裡轟鳴一聲響。
我猛地躲開,卻突然被他死死拉入懷裡。
“你放開我!我喊人了!”
我拼命推他,卻被死死摟住!
“望月啊,一個鋪面算甚麼?叔叔隨時都能給你買個房,讓你重新過上以前的好日子!”
我被他壓在身下,眼看著一張嘴湊近,堵住了我所有的呼喊。
我死命掙扎,直到將要摔倒在地上,才仰著頭,看到了倒著的一張臉。
是陳西年,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死死盯著我們。
我說不出話,只能流著眼淚向他求救。
但陳西年冷漠著看了片刻,只是面無表情地離開。
並且,把門關上了!
10
手在我的身上胡亂地摸索,汙言穢語不斷在我耳邊響著。
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抽離了出來,就看著這具身軀,窩在一個叫著我侄女的男人身上。
身軀不堪忍受,掙扎著抓住了桌子上的酒瓶,胡亂地砸向對方。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對方不能動了。
我才恍惚地反應過來,我怎麼還在這具身軀裡?
我滿臉、渾身都是血跡,跌跌撞撞地起身,包廂沒有窗戶。
我走出了包廂,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慢慢走向走廊盡頭的窗戶,就在翻身要跳下的時刻。
突然被人從後面攔腰抱住,按在了地上。
“別碰我!別碰我!”
我拼命地尖叫,掙扎起來,像野獸一樣死咬著對方,直到對方將我死死抱在了懷裡。
“別怕,別怕,我在。”
熟悉的聲音擊散了我的失控。
我不可置信地掙脫開,看向眼前的人,是紅著眼圈的陳西年。
“我沒走,我在這!別怕!”
他擦著我臉上的血,突然就紅了眼圈。
“為甚麼?”我木然地問他。
他遲疑了下:“我先送你去醫院。”
“為甚麼?為甚麼要關門?又為甚麼要救我?”
陳西年還是不肯回答:“我送你去醫院,望月,你得去醫院。”
我在他臉上,突然看到了只有五年前才會有的關切和心疼。
還有愛意。
我點點頭:“好!”
陳西年鬆了口氣,正要掏手機。
我一把推開了他,迅速起身,毫無眷戀地,從窗戶上翻身跳了出去。
“許望月!”
我聽到了他在尖叫!
我也知道,我的死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實。
但我就是,再也不想活了。
11
再次醒來,我整個人裹得跟木乃伊一樣,全身都在疼。
不知道時間,不知道身處何地,緩了許久,才慢慢反應過來。
三樓的 KTV,雖然足以摔成重傷,但還是有很大機率,是摔不死人的。
所以我才會還活著。
正努力想要起來的時候,門口突然響起了聲音。
陳西年:“她還睡著,就在門口說吧!”
宋原:“案子那邊已經處理好了,那個老色鬼雖然受傷也不輕,但他自己心裡知道怕,所以提出和解,不起訴。”
陳西年十分惱怒:“他想和解就和解?沒殺了他,已經算他走運了!”
宋原:“你怪我也沒用,我們說了不算,等許望月醒了,她自己決定!”
陳西年沉默了片刻:“對不起,阿原,我沒有想怪你,我知道你處理得很好。”
宋原:“我只是不懂,你為甚麼非要買下她住的鋪面,逼她搬走?”
陳西年:“我就是恨她!想她受一次我媽媽的苦。我知道她會到處陪金主,但我在飯店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又......”
宋原:“陳西年,你這樣對待許望月,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陳西年沉默不語。
宋原:“你明明知道,那天許望月的爸爸根本就沒打算去接她!她爸爸是在去私會小三的路上,才撞死的你媽!”
“陳西年,你明知道許望月是無辜的,為甚麼還要折磨她?你太可怕了!”
外面突然沉默了下來。
一瞬間,我的頭皮炸裂,渾身不住地發抖。
我掙扎著想下床,問個究竟,卻咕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
病房的門突然開啟了,沒了宋原,就只有陳西年。
他沉默地衝過來,將我抱回到床上。
“別動,你受傷了!”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我顫抖著聲音問他,“我爸,還有小三的事。”
陳西年頓了頓,不敢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三年前,剛好是我媽媽,確診抑鬱症的時候。
如果我早點知道,或許一切都不一樣。
我不會那麼內疚痛苦。
我媽也不會死守著我爸,更不會自殺!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我眼淚刷刷直流,“你就這麼恨我嗎?”
陳西年被我逼問得退了兩步,突然咬牙切齒起來:
“許望月,你以為我好過嗎?你爸害死了我媽!我那麼難受,但還是去找你了,我也想告訴你真相,也想跟你重新在一起,但你呢?”
我愣了下:“我怎麼了?”
陳西年從手機裡翻出照片,懟到我的面前,那是一張我和一個老男人走進酒店的照片。
“但我沒想到,許望月,你還是那麼蠢,那麼下賤,居然去陪睡!”
我整個人難以呼吸:“不是的,這個人是我找來,找來幫你的。”
陳西年冷笑著落淚:“我知道,這麼多年他一直在贊助我錢,很多,而且我怎麼退都退不回去。”
我不明白:“你都知道了,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這錢來得太髒了,我一分沒用過,全部都捐給流浪狗了。”
“你說甚麼?”
我不可置信,即使在破產的時候,我和媽媽還是雙雙決定要拿出一部分錢,悄悄賠償給陳西年。
卻被他曲解,糟蹋成這樣。
“許望月,我的成功是我自己做到的,跟你靠賣身換來羞辱我的錢,沒有任何關係。”
他說完這話,鬆開了我:“賠償的二十萬,我不要了。我希望你以後自尊自愛,好好活著,別再......”
“滾!”我冷冷地開口,“陳西年,你滾!”
12
李楠來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從恍惚中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著我的樣子,愣了愣然後大哭起來:
“望月,你終於醒了!”
我十分愧疚,看著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的心疼我的人,終於想明白了,我不該自暴自棄。
“對不起,楠楠。對不起。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李楠擦了擦眼淚:“甚麼?”
我看著她:“我要起訴陳西年!”
李楠直接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甚至有些高興:“你明白了就好!不過,以甚麼罪名?”
“非法調查我和我爸的個人資訊,還有經濟糾紛。”
身體好起來,可以坐輪椅之後,我聯絡了監獄,提出正式探監。
一週後,我見到了我爸,上一次見他,還是在裁決他的法庭上。
三個月不到,他居然精神好了很多,人還胖了。
“月月,你這是,怎麼了?”他看到我的一身傷,竟然緊張起來了。
看著他的慈父做派,我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住恨意:
“五年前的車禍,你要去接的人,真的是我嗎?”
爸爸震驚了一下,久久說不出話,最後卻只有一句:“對不起!”
陳西年他們說的,還真是對的。
我笑了起來,哈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最後實在是笑到渾身傷口都疼了起來。
“月月,爸爸對不起你,你別這樣。”
我擦了擦眼淚,苦笑:“我真的把你當一個最完美的爸爸,所以才內疚自責了五年,一直在自我懲罰。”
“月月!”
“你別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我帶著恨意地看著他:“憑甚麼你一走了之,留下我和我媽媽給你頂著?工廠沒了,我媽沒了,我也被逼到跳樓,到底憑甚麼?”
“你媽沒了?”
“重度抑鬱,自殺了。”
他臉上浮現著茫然和不可置信,但卻沒一點悲傷。
我擦了擦眼淚,問出了心裡最後的疑問:
“看你的樣子,根本也不像在乎我和我媽媽的。我就是不明白,你當初為甚麼死活阻攔我和陳西年在一起,還把他們從店鋪裡趕了出去?”
爸爸拼命搖頭:“我沒有趕過他們,也沒有阻攔過你們談戀愛啊?”
我心裡已經覺得好笑到有些麻木了:“你真的沒有嗎?陳西年的媽媽出車禍那天,就是被攆著出去找房子的!”
爸爸急得不行,脫口而出:“我那時候根本就不回家,哪有時間管你們的事?”
“去會小三?所以沒時間?”我看著他,突然再次崩潰,哭得淚流滿面。
哭泣我爸對我的疏忽。
更哭泣自己的愚蠢。
是陳西年的媽媽,當年單獨找我,以死相逼,哭求我放了他兒子,說我爸財大氣粗,用斷了陳西年的前程作為要挾,反對我們在一起。
我想過跟陳西年說我們再堅持堅持,可陳西年卻主動為了我放棄了在外地的夢寐以求的工作機會。
我也想過向我爸求情,但我那時候根本見不到他,電話也幾乎打不通,唯一通了的那次就是車禍那天。
我實在沒辦法,才非常幼稚,又愚蠢地覺得,做出犧牲,主動分手,就可以成全陳西年了。
結果其實我爸根本就不在乎我做甚麼,跟誰在一起。
一切都只是陳西年媽媽自導自演的一齣戲,裝作被我爸逼迫著搬家,又裝作陳西年被我爸打壓。
可為甚麼,這到底是為甚麼啊?
我爸明白了一切,臉上又紅又白:“陳西年他媽,撞見過我和......我和那個女的。”
我只感覺,這一切,悲哀又好笑。
13
我和陳西年再一次,在法庭上相見。
只是我是原告,而他成了被告。
李楠呈交了這五年來,我透過中間人轉給陳西年的每一筆錢,合計近五十萬。
這裡有我家裡的家產,也有我辛苦打工存下來的錢。
我還記得,媽媽經常說,是我們欠陳西年的,應該償還給他,所以我從來沒覺得,這會是一筆可以被要回來的錢。
直到他說,錢都給了流浪狗,我才覺得,不值得。
證據經過審判長,又給到了宋原,最後落到了陳西年的手裡。
陳西年整個人不可置信,顫抖著手翻看著每一筆記錄。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抬頭看向我,但我已經不會回應給他任何一點點情緒,所有的愛與恨,都被消磨殆盡了。
現在,我只想要一個公平。
“不可能,她、她怎麼會......”
陳西年一直以為,是我靠賣身,換資助人給他錢,卻從沒想過,這些錢真的是我給他的。
他反應過來,怒瞪著宋原:“你騙我?!”
宋原看到證據,早已臉色蒼白,看來她其實早就知道了。
難怪她會試圖阻止陳西年折磨我,會悄悄給我五十萬,她甚麼都知道,卻把甚麼都隱藏了。
“望月,望月我不知道的,真的,我......那、那個男人?”
陳西年整個人幾乎在法庭上失控起來。
審判長阻止了他:“請被告冷靜!”
李楠冷笑一聲,提出要傳喚證人!
片刻之後,那個照片裡跟我一起去酒店的男人,出現在了證人席。
“純屬是胡說八道,那個酒店就是我出差住的,旁邊有個飯店,我約原告是去吃飯商量的。”
“而且原告的母親當時就在飯店等我們,我這裡有當時記賬用的錄音,可以證明的。時間跟照片都對得上。”
法庭上,公開播放著錄音。
裡面的我,情真意切地解釋著,為甚麼我們要繞這麼一大圈。
因為我愛陳西年,也虧欠他。他一直不收我家的錢,所以我們才找到這個男人,作為虛假的贊助者,其實是轉了一手,把我家的錢給了陳西年。
錄音裡,我媽媽也不斷說著陳西年是一個好孩子,是我們對不起他。不能讓他在失去媽媽的同時,失去他應有的人生。
聽著媽媽的話,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李楠講著,這些錢省出來的不易。
是我和我媽媽的生活費,我學音樂的錢,媽媽治病的錢。
陳西年越聽越崩潰,整個人幾乎發狂起來,他從被告席上衝了出來,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
幾個警察都攔不住。
“那你那時候為甚麼說,是她陪睡換給男友的贊助?為甚麼撒謊!為甚麼?”
男人好不容易被救下來,又蒙又委屈,跳著腳自證:
“我、我從來沒說我跟原告有這些事!我、我確實認識這麼個女孩,但那都是你情我願的,而且她現在還成了我的合法老婆。關你甚麼事?!”
“你說甚麼?”
“我說那女孩,就不是許望月,是我現在的老婆!”
陳西年被警察拖出法庭,整個人失魂落魄:“原來是這樣,是這樣!”
最後他看到了我,突然淚流滿面,還想要說些甚麼,卻被拖出了法庭。
我沒有一點點報復的爽感。
因為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只有剩下一點,清白而已。
但清白,換不回我媽媽了。
也換不回我自己了。
14.陳西年視角
陳西年擾亂法庭被拘留,一直到再見到將自己保釋出來的宋原,才從失神中徹底走出。
他本想責問宋原,為甚麼欺騙自己,卻突然想到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陳西年,你這樣對待許望月,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他的確後悔了,甚至沒有辦法遷怒於宋原,因為從始至終都沒有人真的騙過他。
是他自己,認定了許望月見異思遷,導致了他媽媽的死。
即使宋原查出,並毫無隱瞞地告訴他,許望月爸爸和小三的事。
他卻還是隻憑藉一張照片,一個誤會,就認定了她陪睡的事實。
不只糟蹋了許望月和她媽媽熬命省下的,希望他能過上好生活的錢。
還在她媽媽剛去世的時候,羞辱、嘲諷她。
故意買下商鋪,逼她連夜搬走,逼她跳樓。
他甚至。
在別人侵犯許望月的時候,為對方關上了門。
種種回憶,像釘子一般,釘在陳西年的胸口。
讓他沉悶得喘不過氣來。
宋原從包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有些破舊,很明顯是被塵封了許久的。
“這是我以前給過你的,你還記得嗎?”
陳西年恍惚地看過去,不記得了。
“關於許望月資助你的資訊,就在你拍到她照片,說她陪睡的同一天。我給過你,但你說......”
那是三年前了,陳西年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時候說的話:
“許望月她太髒了,拿去處理掉,我不想看。”
陳西年瞬間面如死灰,感覺心臟被徹底擊垮了。
宋原:“我承認自己的私心,沒有主動說出真相,但我也受到了良心的折磨,所以一直沒有真的處理掉這份檔案。”
宋原將紙袋放在他的手邊:“陳西年,我們分手吧。如果你覺得不滿,想告我,也都隨便了。”
陳西年甚麼也沒說,更沒有看離開的宋原一眼,只是死死地盯著。
那被塵封許久,曾經他輕易就可以觸及到的真相。
但一切卻遲得離譜,他明明可以不傷害許望月的。
宋原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來了李楠。
陳西年不敢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李楠,只是吊著一口氣地問:“望月怎麼樣了?”
李楠冷笑一聲:“我的當事人怎麼樣,就不用許先生操心了。既然你們想私下和解,我就專門過來一趟問問,是不是打算把當年那五十萬如數退還了?”
陳西年哽了一下,掏出抽屜裡的支票夾,遲疑了一下,剛要寫下更多的數字,卻被阻止。
李楠:“望月說了,她只要三十萬,去掉給你的賠償,多一分都不要。”
陳西年的手顫抖著,寫不出來,眼淚不受控地掉了下來:“為甚麼?為甚麼她不告訴我?”
李楠笑了:“她告訴你甚麼?明明你知道的比她多,卻把她當傻子戲弄,你希望她告訴你甚麼?”
“難不成,告訴你望月有多愛你,你不清楚嗎?她為了你,吃再多的苦,都忍耐下來了。”
“難道告訴你,她重度抑鬱,一直以來,對你好,就是她的全部支撐?”
“陳西年,你知不知道,當初她跟你分手,其實根本不是她爸爸阻攔的,而是你媽媽!”
陳西年終於有了反應,猛地抬頭看向李楠。
李楠眼圈紅了一下:“是你媽媽撒謊,說她爸爸看不上你,要打壓你,哭著以死相逼,讓她跟你分手。”
“為、為甚麼?我媽媽為甚麼這樣做?”
“跟你一樣,只看一面之詞!你媽媽發現了她爸爸有小三,就認定了望月的家教肯定也有問題。”
“所以,她爸爸逼我家搬走,導致我媽媽冒雨出去租房子......車禍死了。”
“都是假的,你想想,她爸爸忙著應付小三,家都不回,哪有心情管她跟誰戀愛?更不可能趕你們走啊!”
彷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陳西年只覺得無法呼吸。
他曾經誤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義的,是許望月活該,是她不自愛,這都是她拋棄自己應有的懲罰。
在很多時刻,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當下所做的事,其實是一個錯誤。
但在未來,這份錯誤,卻一定會讓我們付出代價。
陳西年突然明白,這便是自己的代價。
他所有的恨的源頭,只是因為愛許望月。
但他的愛,卻如此可怕、偏執,沒有一點點信任。
所以,他最後一無所有,徹底失去了許望月。
也失去了自己。
15
媽媽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陳西年來了,他上了香,磕了頭,最後站在我身邊。
他好像老了很多,灰著臉,眼睛也紅彤彤。
“望月。”
我心裡異常平靜,只是燒著紙,嘆了口氣,卻甚麼也沒說。
這是我們自法庭上之後,第一次見面。
已經是秋天了,風大了,吹著燒紙的煙呼呼亂飄著。
我攏了攏灰,努力不給殯儀館的人增添麻煩。
“望月,對不起。”
陳西年遲疑了片刻,慢慢蹲跪在我旁邊,似乎還要說甚麼。
我突然心裡好怕,生怕他說,要不要繼續跟他在一起這種話。
我怕我會尖叫著抽他。
好在,他也清楚我們沒可能了,沒說這些讓人崩潰的話。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只是想說,希望你之後能快樂、幸福,過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我曾經非常非常地愛過你,現在也是,我愛你。但我知道,我的愛有問題,它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幸福。”
“我......原本是最希望你幸福的人,真的。”
陳西年說到這,突然哽咽住,淚流滿面,垂著頭轉身想走。
“陳西年!”我突然叫住了他,“出去走走吧。”
總有些,以前逃避過的話,需要說出來,不然再也沒機會了。
他跟在我的身後,我們繞著殯儀館碩大的院子,一直走到了一棵枯樹旁邊。
“你媽媽去世那天,我找你說了很多,你不想理我之後,我就躲在這看你。”
我摸著樹,靜靜地說著:“那個時候,我還是不能懂你到底有多難過。但現在,我懂了。”
“因為我媽媽也不在了。”
“望月......”
我轉過頭,擠出笑容,看著眼圈通紅的陳西年:“我之前也恨過你,恨你不告訴我,我爸有小三的事。”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我媽媽應該是知道的,因為他們那時候一直在吵架,我爸也不回家。其實她自殺,不怪你,是她和我爸的問題。”
“我沒辦法替我爸向你道歉,因為他是他,我是我。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把他的罪背在我自己身上。”
“恨,其實只是一種宣洩,移情。你和我,都是無辜的。陳西年,以後別恨了,好好去愛,你應該愛的人。”
陳西年遲疑了下,向我走近了一步:“望月,我......我能再抱你一下嗎?”
我擦了擦眼淚,搖搖頭:“不能,而且我們也不該再見面了。”
我看向這個,曾經愛了將近十年的男人,平靜地道別:
“陳西年,保重!”
風吹著落葉,還有燒紙的灰,在周圍揚撒著, 伴著淡淡的燒焦味。
這便是, 我人生中, 最後一點關於陳西年的記憶。
沒有憎恨, 沒有怨懟, 沒有曖昧, 也沒有糾纏。
只有, 非常平靜地放下,然後各奔東西。
16.陳西年視角
在想要離開這個城市的前一天, 陳西年去了店鋪, 想再看看許望月。
才發現,她已經搬走了,甚至離開了這個城市。
李楠不肯說她去了哪裡,只說許望月拒絕了除了那三十萬以外, 他給的所有補償。
陳西年站在小小的店鋪裡,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大一的時候,他媽媽在外面賣貨。他和許望月在裡面幫忙。
那時候兩個人聊了很多。
許望月參加了校園歌手大賽,說以後想做一名歌手, 說以後要去專門學音樂。
陳西年想做一個工程師,答應以後給許望月設計輛保姆車,帶著她去到處表演。
後來, 他們都沒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許望月沒能做一個光鮮亮麗的歌手,自己也沒能做一個質樸鑽研的工程師。
他們甚至, 都沒有了彼此。
如今的陳西年站在這裡,只感覺侷促不安,但他又不想走, 甚至開始想,曾經那麼金貴的許望月, 後來是怎麼蝸居在這裡的。
他躺在窄床上,試圖感受許望月的悲苦,卻發現自己其實,早已經不瞭解她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錯失了。
陳西年的眼睛越來越模糊,被眼淚充滿,不住地抽泣著。
像極了五年前, 失去媽媽, 失去許望月的那晚。
孤獨無助地, 抽泣著。
他做得太過了, 知道得也太晚了。
哪怕他將欺負許望月的色狼起訴了,他退租了鋪面的新租戶,要把鋪面轉給許望月, 要給她一大筆錢。
他甚至跟著魔了一樣,去買了求婚戒指, 就是許望月手指的尺寸。
但他卻知道, 自己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他突然想起那首英文歌,曾經最喜歡, 許望月經常給他哼唱的,歌詞已經忘了。
但只是記得,許望月那時候臉上的光彩, 和她總會在唱完時說的那句:
“陳西年,我好愛你啊!永遠都愛你!”
“許望月,我也好愛你!永遠都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