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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節 遺失玫瑰

2023-07-24 作者:拾一

結婚五年,我才知道老公有個白月光。

他帶她看午夜場的電影,聽兩個人的演唱會。

在無人的街頭激情擁吻。

他向我解釋,無辜又無奈:

“圓一場年輕時的夢罷了。”

1

我沒想過陳怔會有一個白月光。

我和他高中相識,大學相戀,畢業後並肩奮鬥了幾年。

初創公司拿到 A 輪融資的時候,他向我求婚。

我們是所有人眼裡的金童玉女,模範夫妻。

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就在今天早上,他非纏著我親暱一回才去上班,我還笑斥他老不正經。

是了,其實不是毫無徵兆。

他近來尤為熱情。

衝動得彷彿回到十年前的熱戀期。

甚至他今晚加班回來,又要過一次才沉沉睡去。

也正因為如此,手機從口袋裡掉出來時,他毫無所覺。

我下床撿起來,正好看到上面發來的資訊:

“謝謝你今晚的電影,比你還好看。微笑.jpg”

2

發資訊的是宋薇。

我認識。

陳怔的大學同學。

三個月前她回國的接風宴,我和陳怔一起去的。

我點開對話方塊,除了那句話,空空如也。

開啟朋友圈,甚麼都沒有。

我把手機放在陳怔枕下,推推他:

“你今晚沒應酬?”

他翻過身抱我:“沒喝酒,帶他們看了場電影。”

他們?

我用胳膊肘隔開兩人的距離。

等他呼吸再次沉穩,才拿出我的手機。

我也有宋薇的微信。

接風宴上她主動加我的。

一個月前她給我發過一條資訊,看到的時候她已經撤回了。

我以為她只是手誤。

點開朋友圈。

並不那麼空蕩蕩。

第一條是兩個小時前發的。

【晚風和你,都很甜。】

配圖是電影院的座椅上,交握的兩隻手。

一隻五指纖長,柔弱無骨。

一隻手掌寬大,厚實有力。

照片的角落,露出半塊手錶。

是五週年紀念日時,我送給陳怔的禮物。

3

我和陳怔在一起的時候,很窮。

他窮,我也窮。

別說手錶了,連水錶都送不起。

和他第一次有交集是在貧困生“競選”上。

貧困生補助的名額有限,要站在全校師生面前訴說自己的貧困。

年輕人,總想保留那麼一絲可憐的尊嚴。

可現實又逼得人不得不低頭。

窘迫得全身發抖的時候,陳怔走到我身邊。

“抱歉,我放棄補助名額。”

把我拉下講臺。

那是進高中的第一年。

陳怔退出之後,又有幾個男生退出“競選”。

有老師看不過眼,終止了這場荒唐的演講。

和陳怔的第二次交集是大學。

我和他不在同一所大學,卻在同一個城市。

有天他給我發資訊。

【我記得你語文成績挺好?我這裡有份不錯的語文家教,感興趣嗎?】

一來二去,我們熟絡起來。

陳怔家裡兩個吃錢的病號,每天陀螺一樣到處打工。

我比他稍好一些,只用管自己的學費生活費。

但依舊捨不得吃超過三塊錢的飯菜。

那時的我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自己的公司。

可生活變了樣,人也變了樣。

4

第二天陳怔照舊上班。

出門前我問他今晚加班嗎。

他愣了下。

“怎麼?”

我沒作聲。

“下午陪你去醫院?”

他如常地溫柔。

我搖頭。

他傾下身抱我:“晚上儘量早些回來。”

他離開後我拿出手機,再次翻開那個微訊號,點進朋友圈。

宋薇三月回國。

四月共進晚餐。

五月夜遊香江。

六月重回母校。

七月攜手觀影。

朋友圈發得不多,但和角落裡的那塊手錶一樣,總能讓我輕易認出照片裡的人是陳怔。

如果不出意外,這些朋友圈都設定了“僅我可見”。

特地用來提醒我,陳怔的出軌。

5

我和宋薇其實不熟。

她和陳怔同個專業,是 A 大出了名的校花。

第一次見她是在 A 大的禮堂。

那時我和陳怔還沒確定關係。

期末表彰,我奢侈地買了一杯奶茶,答謝他為我介紹兼職。

宋薇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致辭。

聚光燈下,栗色的捲髮,玲瓏的身姿,優雅的談吐。

我在下面忍不住搖陳怔的手臂。

“陳怔,她好漂亮!”

宋薇的確太漂亮了。

以至於我當時被她吸引了全部目光,並沒留意陳怔的表情。

那次之後我知道宋薇是很多人心中的白月光。

A 大 10 個男生,5 個追過她,4 個暗戀過她,還有一個……

大概就是陳怔這種。

我開玩笑地問過他:“難道你就不喜歡宋薇嗎?”

他匆忙地拉著我上公交車:“趕夜路的人,沒空看天上的月亮。”

6

我也說不清甚麼時候和陳怔越走越近的。

一開始只是互相交換資訊。

他給我介紹過家教後,我看到合適的兼職資訊,也會發給他。

後來我們去同一個教培機構上課,偶爾在公交車上遇見。

偶爾課上得晚了,他會送我回學校。

我沒想過會和他戀愛。

他學習好,個子高,模樣冷峻。

和宋薇一起,常年掛在 A 大的表白牆上。

他應該只是看在老同學的份上,看在我們是同類人的份上,對我多有照顧。

可他向我表白了。

大四剛開學,有人在宿舍樓下襬心形蠟燭。

“程洛!程洛!”

一群男生在下面,帶動整個宿舍樓喊我的名字。

對方是一個我沒見過的人。

我躲在宿舍,不敢下去。

我一直是個孤僻、膽小的人。

我有一個酒鬼父親。

從小到大,一言不合就拳打腳踢。

我害怕陌生的、高大的男性。

高一被陳怔拉下講臺,是我第一次沒有反感異性的接觸。

也只有在陳怔面前,我才感覺放鬆。

甚至激動的時候還能主動搖一搖陳怔的手臂。

就像那次見到公主一般的宋薇。

樓下起鬨的吶喊持續了一個小時。

我一直沒下去。

下面開始謾罵。

“程洛你裝甚麼清高?

“也不看看你自己甚麼條件!有人追你就該燒高香了!

“一年到頭總共三套衣服,咱這是扶貧來了!”

樓下一片鬨笑。

整個宿舍樓都在鬨笑。

我恨不得縮排牆角。

就像小時候爸爸打我的時候那樣。

我也不知道陳怔甚麼時候來的。

他氣得眼都紅了,不顧我的掙扎將我往樓下拽。

一直拽到那群男生面前。

不等人反應過來,一拳砸向為首的人。

他的設計得了獎,前兩天才在我們學校做過分享演講,不少人認識他。

一時竟沒人攔他。

等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收手。

轉身拉著我。

帶我離開。

這是他第二次救我。

7

我還是沒出息地哭了一場。

我說:

你怎麼能打人。

他們把事情鬧大,你的優秀畢業生就沒了。

你不是要讀研嗎?保研不想要了嗎?

你怎麼這個時候到我宿舍來了?

陳怔看著我哭得稀里嘩啦,眸光一寸寸變軟。

他向前,離我前所未有地近。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淚。

“有人想摘我的玫瑰,我怎麼能不來?”

我愣住。

“我不讀研了。

“有人要投資我的設計。

“程洛,做我女朋友吧。”

他俯下身親我,輕輕地。

我一抬頭,就看到半空的月亮。

很明亮。

8

誠然,我是喜歡陳怔的。

非常喜歡。

他是我的騎士,救我於水火。

他一直不知道,收到家教簡訊的那一天,我卡里的餘額正好清零。

我爸喝醉酒打了人,好不容易存起來的幾百塊打給人賠償去了。

可他為甚麼喜歡我呢?

為甚麼突然就叫我做他的女朋友呢?

每次他都反問我:“我為甚麼不喜歡你?”

現在,我好像終於找到答案了。

如果沒記錯,宋薇的出國手續,就是那一年的開學之初辦好的。

我愣愣地拿著手機。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宋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只有一行文字。

【今晚,期待(#^.^#)。】

我摁住有些發抖的手。

起身出門。

9

我和一位老中醫有約。

兩年前,我就從“征程”出來,專心調理身體。

我和陳怔想要一個孩子。

可中醫西醫看了這麼久,一直沒動靜。

老中醫拿過脈,嘆口氣。

“這孩子啊,也講究緣分。

“沒緣分的,不用太強求。”

我垂下眼。

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我都會說還是開幾服藥吧,我不怕苦。

今天甚麼都沒說,只點點頭就打算走。

“等等。”

老中醫卻喊住我。

“你這臉色太差了,換服藥吃吃吧。”

10

我對陳怔,算是強求嗎?

不算的。

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和我不一樣。

同樣是貧困生,他會對學校的不合理制度說不。

說不要那個名額,就真不要了。

寧願每天翹晚自習去做家教,將那份補助填補上。

同樣是貧困生,他考 A 大,我考 C 大。

他大學時就能填補家中的醫藥費,我養活自己都有些吃力。

他身上有股傲氣。

我身上都是自卑。

我知道他不會是池中物。

他向我靠近,我驚喜,珍視。

我竭盡所能地回應。

初初創業那幾年,真的很難。

他管技術,我跑市場。

我的酒鬼父親,沒給我一個圓滿的家庭,沒給我充足的父愛,倒是給了我驚人的酒量。

早上六點的飛機場,凌晨兩點的酒桌。

我一個從沒出過本市的人,一個那麼懼怕陌生異性的人,硬生生蛻變成了其他人嘴裡的“程姐”。

第一次懷孕是畢業後的第二年。

我各個城市奔波,根本沒時間關注自己的例假。

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個月。

酒也不間斷地喝了三個月。

孩子不能留。

第二次流產還是因為酒。

那時候我已經不跑市場,可也聲名在外。

投資人點名要和我“喝一杯”。

“征程”眼看就要成功了,這是陳怔的心血,更是我和陳怔的心血。

我來者不拒。

最後趴在洗手間吐。

吐著吐著,感覺腿間一股熱流。

在我還沒察覺的時候,那個生命就消失了。

這之後我的身體就不太對勁。

直到兩年前暫停工作,一心調理。

【藥好拿嗎?】

陳怔發了訊息來。

【還好。】我回。

【晚上一起吃飯。】

【好。】

盯著螢幕看了會兒,到底還是問:

【晚上不加班?】

【不加。】

我莫名吐出一口濁氣。

或許……只是……

我發動引擎,心情好起來。

11

我做了好幾道菜。

自然都是陳怔喜歡的。

這些年我和他的家中從來沒有外人,但凡沒有公事,我們就膩在家裡。

陳怔帶了一束花回來。

紅玫瑰。

“不是情人節,不是紀念日,買花回來幹甚麼?”

我和陳怔早不用為錢發愁了。

可日子過得還算節儉。

我們更樂於多資助幾個生活困難的學生。

陳怔心情也不錯的樣子,不說話,只一朵朵地插花。

一頓晚餐吃得很開心。

“『征程』十週年慶,有甚麼想法?”他問我。

我想了想,搖頭。

又說:“別太鋪張。”

又想到“征程”到底是上市公司了。

轉而道:“你自己看著辦吧,我都兩年不在公司了。”

“嗯。”陳怔放下筷子。

“有幾個歌手今晚才有檔期。”

我的手頓了頓。

陳怔抬眼看著我:“待會兒去跟他們籤個約就回。”

我也看著他。

熟悉的眉眼中,一片坦然。

“碗等我回來收。”他起身。

“陳怔。”我叫住他。

他轉身。

昔日一身白色 T 恤的稚嫩少年,已經是一身白色襯衣的成熟男人。

“怎麼?”

“沒甚麼。”

他看了我一會兒,折回身。

彎腰,如常在我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儘快回來。”

12

我知道他會去哪裡。

宋薇今早的朋友圈,還帶了一個定位。

“征程”附近的一個體育館。

我把車開到體育館門口,果然見到陳怔的車。

我坐在車裡。

拿出手機。

體育館裡沒有任何動靜,甚至看起來一個人都沒有。

可宋薇的朋友圈看起來並不是這樣。

她發了一套九宮格的照片。

【從來沒想過,居然是一場我的專屬演唱會。】

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眼淚仍舊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我也沒想過,陳怔還會有為博紅顏一笑一擲千金的時候。

到底是天上的月亮。

以前是沒空看,不是不想看。

現在不僅能看到,還能伸手夠到了。

13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甚麼。

或者說,在等待甚麼。

一個小時後,陳怔出來了。

和宋薇一起。

他替她拉開車門,體貼地用手擋住車頂。

再關上門。

我的車在對面的陰影處,沒人注意到。

陳怔將車開動,我跟上。

其實我車技一般,所以跟得緊。

但凡陳怔分些心在路況上,很容易發現後面的我。

可他沒發現。

大概心神都在宋薇身上。

一直到將宋薇送到家門口。

宋薇家境富裕,住在別墅區。

少車,更少人。

兩人下了車,還依依不捨。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些甚麼。

只看到宋薇踮腳摟住陳怔的脖子,揚起下巴。

陳怔沒動。

他雙手插兜,慣常的冷淡疏離。

可他的眼神,卻交纏在她的唇上。

宋薇踮得更高,嘟囔著說了句甚麼。

陳怔倏然摟住她的腰,狠狠親了下去。

我聽見“刺啦”一聲——

甚麼東西直直扎進心頭。

我應該撇開眼的。

可我就那樣盯著。

盯著他們吻得難捨難分。

盯著那個連在床上都動作輕柔的人。

原來也有這麼情難自抑的時候。

我應該躲起來的。

就像小時候承受難以招架的暴擊時,蜷縮著躲起來。

可我下了車。

我早不是那個怯弱,膽小,只會縮在牆角的程洛了。

我一步步走近他們。

親眼看到他們唇畔的濡溼。

聽到他們曖昧的低喘。

“陳怔。”

我喊他。

14

陳怔的肩膀猛地一抖。

想要支起身子。

卻被宋薇緊緊地扣著。

兩人一番拉扯。

陳怔拽著宋薇的手,將她掩在身後。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陳怔也知道我不是當初的我了啊。

他怕我對宋薇動手?

我望著陳怔。

陳怔難得有些慌亂,動唇想說點甚麼。

卻沒說出口。

我收斂笑意,轉身離開。

15

我和陳怔很少吵架。

印象中唯一的爭吵,是那次投資人的酒席。

我瞞著他去的。

刮宮時大出血,他火冒三丈。

“程洛,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

“你非要那麼逞能,那麼要強?!”

最後他抱著我,哭得近乎失態。

“洛洛,是我不夠好。

“是我不夠強大。

“洛洛,你信我,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一直相信陳怔的。

相信他不是池中物。

相信他會履行婚禮上的誓言,給我一個家。

我知道剛剛我在等甚麼了。

儘管事實已經擺在面前。

儘管宋薇一條又一條的朋友圈已經證明一切。

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有那麼一絲微弱的期待。

期待是一場誤會。

我等的,是陳怔親手掐滅那一絲期待。

讓我徹底死心。

而真正死心的那一刻,我竟然沒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

甚至沒有像看到宋薇那套九宮格照片的時候那樣掉眼淚。

我冷靜得異常。

人還在車上,就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16

陳怔在兩個小時之後才回家。

回來的時候我的行李已經收拾了一半。

他沉默地看著我將行李箱填滿,在我即將合上的時候過來扣住我的手。

“我和宋薇沒甚麼。”

我看一眼他剛剛還扣著宋薇手腕的五指。

將手抽出來。

“程洛。”

我抬眼看他。

他輕皺著眉頭。

我放開行李箱,往客廳去。

他鬆口氣,跟上。

茶几上放著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你看一下,我們應該沒甚麼財務糾紛。”

陳怔一看抬頭的【離婚協議】四個字,就變了臉色。

“洛洛,我剛剛說了,和宋薇沒甚麼。”

我的表情大概很怪。

有生氣,有難過,又有些想笑。

“陳怔,你覺得我瞎了?”

陳怔似乎這才確信我當真看到他們親得難捨難分的那一幕。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又很快恢復平日裡的沉著。

“洛洛。”

他握住我的手,表情無辜又無奈:

“圓一場年輕時的夢罷了。”

17

圓一場,年輕時的夢。

年輕時的夢啊。

我的眼圈到底還是紅了。

我年輕時的夢是陳怔。

陳怔年輕時的夢是宋薇。

其實他可以早些和我說的。

阻人追夢,罪大惡極啊。

還好,現在也不遲。

我再次把離婚協議推到陳怔眼前。

陳怔卻只盯著我發紅的眼眶,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慌亂。

“程洛,別哭,我和宋薇沒甚麼。”

他想要捧我的臉:“我和她真沒發生甚麼。”

我拂開他的手,望著他一臉的坦然。

突然明白他為甚麼一直說他和宋薇沒甚麼。

沒上床,就是沒甚麼是吧?

幾乎要淌出眼眶的眼淚瞬間消退。

我又想笑。

“陳怔,明天抽空看看吧。”

我敲敲離婚協議書,起身離開。

18

我帶著行李,搬離了我和陳怔的家。

陳怔沒有攔我。

其實他很瞭解我。

就像那天被我撞破他和宋薇之後,他沒有馬上追過來,而是兩個小時之後才回家。

他知道我在氣頭上時是不好溝通的。

一旦我消了氣,會想起他各種的好,繼而心軟。

隔天,我去見了律師。

那夜的協議書只是律師根據我的口述簡單草擬的,具體細節需要當面商榷。

“征程”是大學畢業那年創辦的,股份本來就是各自婚前的。

婚後的資產大多來自分紅和工資,平分就是。

婚房是兩個人的名字,我不想要。

婚前有兩套他送我的房子,我也就不還給他了。

其他,就沒有了。

“程小姐,真離啊?”

律師是熟人,姓趙,一路看著我和陳怔走到今天。

“嗯。”

我還有很多其他事情,並不想把時間耽誤在律所。

趙律師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從“征程”的第一樁案子開始他就跟我合作。

他知道這十年我到底付出了多少。

好不容易把“征程”熬成了上市公司,把陳怔熬成了上市公司 CEO。

我在這個時候退場,就像把即將豐收的果樹拱手讓人。

男人嘛,還是一個模樣不錯,能力出眾的年輕男人。

有些花花腸子,再正常不過。

“這件事就麻煩趙律師,陳怔那邊有甚麼條件你再聯絡我。”

連離婚都不想親自跟他談,趙律師大抵知道我不是說說而已。

沒再說甚麼,親自送我出了律所。

趙律師也一貫地效率高。

當晚,我就收到陳怔好幾條資訊。

前面的內容我都沒看見,他撤回了。

只剩最後一條:【洛洛,別鬧。】

19

我明白陳怔為甚麼給我發這樣一條資訊。

就和他能面不改色地在我面前說“圓一場年輕時的夢”一樣。

他篤定了我離不開他。

他知道我愛他。

因為愛他,我不斷捏碎自己,重塑自己。

讓自己變成這個和從前大不相同的程洛。

因為愛他,我做盡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事情。

一場又一場地喝酒,一次又一次地應酬。

我甚至能忍受有些客戶不著痕跡地佔便宜。

我將他視作生命全部的光。

怎麼可能離開他,和他離婚呢?

我沒回陳怔的資訊。

他也沒再給我打電話。

這些年都是這樣,我們有甚麼矛盾,他會冷處理,等我自己消氣。

我把婚前那兩套房子掛了出去。

把我和陳怔的婚戒,這些年零零散散他送我的一些首飾,掛上閒魚。

又讓人放出訊息,準備出讓“征程”的股權。

陳怔估計收到風聲,又給我發了資訊。

【洛洛,適可而止。】

我依舊沒回。

只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

細細算來,才發現我在這個城市的牽掛寥寥無幾。

酒鬼爸爸早在畢業那年查出肝癌,一年不到撒手人寰。

媽媽在我 7 歲時被爸爸打走後,再也沒回來。

零星幾個親戚小時候沒幫過我,長大了也沒厚著臉皮找過來。

學生時期太過孤僻,並沒甚麼朋友。

畢業後認識的夥伴全與“征程”相關。

連貓貓狗狗,都因為陳怔不喜歡,一直沒養過。

兩套房子地段不錯,很快找到了買家。

首飾的價格我掛得低,很快就出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一枚鑽戒。

“征程”備受看好,有股權出讓的訊息放出,馬上有幾個投資人聯絡我。

甚至有人透過股權出讓的訊息,嗅到了我和陳怔之間的不對勁。

向我伸出橄欖枝。

我抽空見了幾個,確定了大概方向。

萬事俱備,只等陳怔簽字。

“征程”的十週年慶典前夕,陳怔給我發資訊。

【“征程”十週年,也是我們戀愛十週年。

【洛洛,別生氣了。

【明天我等你。】

我回:【好。】

20

出發之前,宋薇給我發了微信。

【程總今晚不去“征程”慶典嗎?】

後面跟著一張截圖。

她和陳怔的對話。

她:【沒關係,你和程總一起,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陳怔:【別亂跑,我去接你。】

宋薇很聰明。

在我撞破她和陳怔之後,把那些僅我可見的朋友圈刪得一乾二淨。

她也不主動找我。

我不動,她就不動。

她是體面人,不想留下“小三”的把柄在我手裡。

就連這條微信,外人看去,也是在擔心影響到我和陳怔的感情。

可其實呢?

她一定看到了昨天陳怔給我發的資訊。

瞧啊,陳怔口口聲聲說著戀愛十週年,說著等我,親自去接的人,卻是她。

我回她:【宋小姐不會開車,他去接你,應該的。】

宋薇的資訊回得又急又快:

【程總真是大方啊!】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

我當然大方。

接下來,我還要幹更大方的事情呢。

21

慶典很熱鬧。

“征程”幾乎全員出席。

當紅藝人,當紅媒體,一個不缺。

陳怔很高興。

一直牽著我的手,溫柔地為我捋發,溫柔地替我擋酒。

晚宴結束的間隙,他將我拉到會場的露臺。

“就知道你會這麼樸素。”

往我的脖子上戴了一條寶石項鍊。

“喜歡嗎?”

陳怔今晚西裝革履,頗有些意氣風發。

我掃一眼脖子上的湛藍色,不置可否。

陳怔將我抱入懷裡。

他知道我對亮閃閃的東西沒有抵抗力。

每次有甚麼矛盾,先冷處理,再買來首飾哄我。

只是這次哄我的話還沒說出口,就有人敲響了露臺的門。

“陳總,宋小姐的手機掉水池裡了,說要您的手機聯絡藝人。”

陳怔攬著我的手一僵,放開我。

“我去看看。”他說。

臨走,又折過身:“洛洛,我和她不會有甚麼。”

我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只笑了笑。

演出開始前,各方落座。

陳怔和宋薇久久沒有出現。

直到演出廳幾乎座無虛席,兩人才相繼入場。

宋薇似乎遠遠瞧見我脖子上的項鍊,一愣。

接著不著痕跡地朝我亮了亮她手上的鑽戒。

比我的婚戒大。

“眼光不錯。”陳怔一落座,我就說道。

陳怔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側首看我。

我看他一眼。

又看他一眼。

拿了一張紙巾給他。

“嘴角。”

口紅沒擦乾淨。

22

陳怔收起染著口紅的紙巾,有些不自在地握住我的手。

“晚上回家跟你解釋。”

我沒接話,也沒抽出被他握著的手。

繞過他看到一旁盯著我們,緊咬牙根的宋薇。

倒也不用這麼生氣。

馬上就成全你們了。

陳怔的開場白之後,演出開始。

十週年慶,聲勢浩大,舞臺上精彩紛呈,舞臺下掌聲不斷。

照慣例,陳怔開場,我壓軸。

儘管已經兩年不在“征程”,在場許多高管都是當初一起打拼的心腹。

我一登場,現場更加熱鬧。

甚至有人齊聲喊著“程姐”“程姐”,給我助威。

我笑著抬手示意。

他們馬上安靜下來。

說過幾句官方套話,我拿著話筒壓低聲音。

“其實今天,有一個特別好的訊息想分享給大家。”

現場又有一陣小熱鬧。

媒體區那邊有相熟的記者笑著大喊:

“『征程』是不是要有小小陳啦?”

這麼一說,更熱鬧了。

“征程”無人不知,我這兩年的離開,就是為了一心備孕。

說到好訊息,很自然聯想到這個。

追光燈打到陳怔身上,攝影師給了他一個特寫,放大在螢幕上。

似乎連他都以為,我的好訊息是跟這個有關。

灼灼看著我,臉上閃動著期待與激動。

“不是小小陳啦。”

我微笑。

“是一個比有了小小陳更好的訊息。”

現場更加喧鬧,有人在喊:“程姐,快別賣關子了!”

“說完我們好讓陳總髮紅包!”

我拿著話筒笑彎了腰。

“的確該發紅包。”

“我已經……”我安靜下來,“簽署離婚協議。”

“『征程』即將與宋氏合作。

“恭喜陳先生和宋小姐。

“祝他們早日喜結連理,百年好合。”

現場突然靜得詭異。

大螢幕上陳怔噌地站起來。

一旁的宋薇慌張地望向四周,臉色煞白。

23

一夜之間,“征程”陷入輿論的漩渦。

#“征程”副總裁自爆和 CEO 離婚#

#“征程”雙 C 十年戀情告終#

#“征程”副總給第三者送祝福#

#小三宋氏千金#

我的手機幾乎要被打爆。

我直接關機。

關機前給趙律師發了資訊。

讓他督促陳怔儘快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否則我不介意再放點料,讓那些熱搜多掛幾天。

我帶著收拾好的行李,按計劃離開。

卻在車庫被陳怔攔住。

才兩個小時,陳怔卻像經歷了兩個世紀。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程洛,你鬧過頭了。”

直到現在,陳怔還認為我在鬧。

在吸引他的注意。

不是真的要離婚。

我推著行李箱,繞過他。

被他攔住。

“程洛,鬧成這樣,不好收場了。”

收場?

我只要他儘快簽字離婚。

我想往前,他不讓。

“程洛,就算不為我想,你也該為『征程』想想。

“你怎麼捨得?”

我咬著牙,繼續推行李箱。

他仍舊不讓。

“你總是這樣,遇事就想逃避。

“有甚麼話你不能跟我說清楚?”

我一腳踹開行李箱。

“陳怔,你確定要我說清楚?”

陳怔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有這麼大的火氣。

“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

“我要離婚。

“我要跟你離婚!

“我連你都不要了,我還要『征程』幹甚麼?!

“陳怔,你以為我真的有那麼愛『征程』?我愛的是『征程』背後的誰,你不知道嗎?!”

陳怔似乎被我的模樣嚇到,突然柔軟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洛洛。”

他過來扶我的肩膀。

“你不要碰我,我嫌髒!”

他面色一白。

“洛洛,我跟你說過,我和她……”

“是的,你和她沒甚麼,你和她沒上過床,就是沒甚麼,是嗎?”

我腦中嗡嗡,將心中壓抑已久的那句話問了出來。

“陳怔我問你,前些日子你跟我上床,腦子裡想的是誰?”

那些彷彿回到十年前的激情。

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抵死不休。

全部,是從宋薇回來之後開始的。

陳怔的唇囁嚅了一下,沒答上話。

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不想跟你說話,不是逃避。

“我只想留住我記憶中那個完美的陳怔。

“陳怔,你現在這個樣子,真讓我覺得……”

我直直看入他眼底:“噁心。”

陳怔的身體猛地一抖,眼睛驀然變得通紅。

“洛洛,程洛,不是這樣。”

我推著行李箱,徑直往前走。

“洛洛,你要去哪裡?

“跟你聯絡的那幾家公司我都知道。

“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洛洛,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過上這樣的日子……”

我放棄自己開車的想法,隨手攔了輛出租。

“洛洛,你已經 32 了,不是 23。”

“32 又怎麼樣?”

我轉身望著陳怔。

“這就是你有恃無恐當著我的面和其他女人調情的原因嗎?

“陳怔,如你所說,我 32 了。

“早不是當年那個非你不可,為了你連命都能不要的程洛!

“32 歲的陳怔,不配。”

24

我不想跟陳怔吵架。

就像將過去那些美好攤開來,一塊一塊地親手撕碎。

我在計程車上放聲大哭。

15 歲的陳怔,將我拉下眾目睽睽的講臺。

18 歲的陳怔,給我發資訊:【我這裡有一份不錯的家教,感興趣嗎?】

20 歲的陳怔,推開公交車上蹭著我的男人:“你幹嗎呢?!”

21 歲的陳怔,拼盡全力揍那些嘲笑我的男生:“有人想摘我的玫瑰,我怎麼能不來?”

23 歲的陳怔,笑眯眯地圈出書中的一段文字,拿給我看:

【這個世界有幾千幾萬朵玫瑰,但就是這一朵,才是屬於我自己的玫瑰。】

25 歲的陳怔,雙膝跪地:“嫁給我吧,我的玫瑰。”

27 歲的陳怔,抱著我痛哭:“洛洛,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麼多的陳怔,一塊一塊地,為我建起生命的堡壘。

卻被 32 歲的陳怔,一夕毀為灰飛。

計程車上放著陳奕迅的《十年》。

司機無奈地給我遞紙巾:

“十年而已撒,小姑娘,人生還有很多個十年。”

我接過來,擦掉眼淚。

是啊。

十年也好,十七年也罷。

我的人生還會有下一個十年,下一個十七年。

下下個十年,下下個十七年。

25

我拉黑了陳怔的全部聯絡方式。

只接受律師在中間來處理離婚事宜。

十週年慶的事情,並沒有鬧得多嚴重。

正如我當時所說,這對“征程”而言,其實算一件喜事。

爆出陳怔出軌,股價會有一定的影響沒錯。

可他出軌的物件是宋薇。

資本只看利益,不看品德。

陳怔如果和宋薇結婚,代表著“征程”和宋氏的“聯姻”,資本只會更加看好它的未來。

但宋薇“小三”的名頭是去不掉了。

據說她現在江湖別稱“宋三”。

我並不覺得內疚。

她不是嗎?她是。

我離開 A 市的第三個月,陳怔簽了離婚協議。

當天,我收到陳怔的一封郵件。

他說他籤離婚協議只是迫於股東會的壓力。

他不會和宋薇結婚。

我沒理他,趁熱打鐵回去領了離婚證,回來之後拉黑了郵箱。

輿論利好“征程”的時候,我賣了手中的股權。

然後抽空回去,將兩套房產過戶。

我和 A 市再無關係。

我沒去之前洽談的那些公司,而是和其中一名投資人合夥,重新開了一家公司。

這下連小公司都算不上。

一切從零開始。

但我不怕。

畢竟我還有很多個十年,很多個十七年。

隔年五月,宋薇突然給我發了條微信。

一張照片,兩道槓的驗孕棒。

懷孕了。

真是恭喜哦。

不過,她和陳怔還沒領證吧?

據聞宋家老先生最講究臉面,上次她當小三的事情傳出去,就險些趕她出家門。

這未婚先孕,不知道會不會又惹人不高興。

我沒管那麼多。

就是當時太忙,忘記把她拉黑。

沒幾天,又收到她的資訊。

【你和他已經離婚了,再纏著他,當三的就是你了吧?】

我:?

搜了個精神科的門診資訊發過去,拉黑。

七月,從前在“征程”的“戰友”給我發訊息,說陳怔在瘋了似的滿世界找我,讓我注意些。

我沒放在心上。

我從沒刻意瞞過自己在甚麼地方。

我不虧欠他甚麼,他找來我也沒甚麼好擔心的。

離開 A 市的第一年,公司的產品小有突破。

我又開始跑市場。

但如今,我已經掌握了很多不用喝酒也能拿單子的技巧。

有足夠的資金,有充足的經驗,比做“征程”時容易多了。

當年年底,公司業績已經拿得出手。

慶功宴上,合夥人拍著我的肩膀:

“小程啊,能幹的見過,沒見過這麼能幹的!

“不小了,過年給你介紹介紹,相幾個?”

我笑著舉杯:

“原來沈總認為女性的價值建立在婚戀上?

“如果是這樣,我恐怕要擔心和沈總的進一步合作了。”

嚇得人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提甚麼“戀愛”“結婚”這種話題。

離開 A 市的第二年,從前的戰友又給我發訊息。

說陳怔的母親過世了,問我要不要回去參加葬禮。

我想了一晚上,只問了葬禮的時間。

26

我沒聽到陳怔再婚的訊息。

也沒聽到他得子的訊息。

我不知道他如今和宋薇到底怎麼樣了。

但猶豫再三,還是不要觸這個黴頭。

因此,我在葬禮的第二天才回 A 市。

陳怔的母親是位非常慈祥的老人。

他的父親有嚴重的腎病,早年就失去勞動力,每個月的醫藥費用不少。

母親有心臟病,不能幹重活兒。

但兩人互相扶持,從來沒有爭吵。

我和陳怔戀愛的時候,很喜歡往他家跑。

可惜他父親在我們經濟好轉之前就已經過世,母親不願給我們添麻煩,堅持自己住療養院。

離開 A 市那一年,我的計程車就是去療養院和她道別。

我穿了條老人家最喜歡的裙子,買了一束老人家最喜歡的百合花。

她承載了我成年之後對母親的所有幻想。

也讓我真正感受到了母愛是甚麼樣子。

我在她墓前絮絮叨叨說了些自己創業的事情,離開時,陳怔在墓園門口等我。

太久沒見了,一時看起來竟有些陌生。

但是成年人,也不至於忸怩。

我友好地朝他打了招呼。

他說送我去停車場。

一路上沒甚麼話。

臨上車時他喊我。

我回過頭看他。

陽光下,他還像從前那麼高大,卻瘦了很多。

他頓了很久,才說:“遇到甚麼技術上的難題,可以找我。”

我朝他笑笑:“好的,謝謝。”

“有空去 C 市玩。”

開門上車。

踩下油門,他的身影在倒視鏡裡緩緩後退。

很快消失不見。

27

我們的專案進展順利,第三年時,已經拿到 A 輪融資。

比“征程”早了整整一年。

可惜如今的“征程”早不是當年的“征程”。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短短一年時間,前有陳怔出走“征程”,後有宋氏入主“征程”。

去年年底,宋氏突然被人舉報行賄。

牆倒眾人推。

“征程”也沒幸免於難。

今天一早,我才在某乎看分析“征程”結構性倒塌原因的帖子。

【放心吧,根據帖子的分析,只要我和沈總不結婚又離婚,就沒有這種結構性風險。】

我如此跟我的合夥人彙報。

難為沈總一把年紀,回了好幾個省略號。

然後給我私發語音,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

“小程啊,咱商量一下,以後在公司群,不開這種玩笑好伐?”

我拿著手機大笑。

樂極生悲,上班時,我的車壞在半路。

喊了拖車,又趕上堵車高峰。

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投資人會議。

我抱著資料瘋狂往地鐵趕。

好不容易卡著點,在地鐵站門口,又摔了一跤。

捂著膝蓋站起身時,正好看到對面商業區巨大的電子屏上依次閃現的黑白字幕。

【你——後悔——愛過——嗎?】

你後悔,愛過嗎?

我愣住。

剎那間,腦海裡閃過陳怔的臉。

閃過那年拉我下講臺時,少年身上白色的 T 恤。

和握在手腕濡溼的溫度。

我後悔,愛過嗎?

沒有的。

沒有後悔過。

沒有當年那個拼命向愛靠近的程洛,就沒有今天的程洛。

沒有當年在酒桌上的馳騁四方,就沒有今天在商場的信步遊走。

沒有無怨無悔地愛過別人,就不會懂得毫無保留地愛自己。

這萬惡的人生啊,沒有一步路,是白走的。

“小姐姐不舒服嗎?需要我幫忙嗎?”

大約是我捂著膝蓋的姿勢持續得有些久,旁邊有人詢問。

我站起身,笑著朝來人搖搖頭。

大步往前走。

沒有那個糊塗寄生在別人身上的程洛,也沒有今天清醒依靠自己的程洛。

身處晦暗時,能幫你的,能救你的。

永遠只有你自己。

(正文完)

番外——陳怔

1

“陳怔,難道你就不喜歡宋薇嗎?”程洛問我。

彼時我們正在公交站。

我盯著剛剛到站的公交車,將她推上車。

餘光正好掃過飛速飄過天際的月亮。

“趕夜路的人,沒空看天上的月亮。”

那時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是這枚月亮,讓我和程洛分崩離析。

2

我喜歡宋薇嗎?

二十歲的我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太忙了,沒空想。

只是大學生,再忙,待得最多的還是宿舍。

宋薇常常被他們提起。

他們說她長得如何漂亮,家境如何優渥。

“宋氏,知道吧?

“不過女神低調,從不提自己的家世。”

他們還喜歡把我和她放在一起。

因為我和她是在表白牆出現頻率最高的人。

“無論身高、顏值,還是成績,都絕了!

“可惜……”

往往就此打住。

我知道可惜甚麼。

可惜我的家境,配不上。

我並沒有太多想法。

但喘不過氣的時候,難免想一想。

如果我有那樣的家境,是否不用這麼辛苦。

是否父親能用更好的藥。

母親可以早些做手術。

久而久之,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夢。

夢到自己和普通學生一樣,林蔭樹下學習,圖書館裡戀愛。

雖然看不清戀愛物件的臉,但我想,就像宋薇那樣的吧。

外人看起來登對的。

3

但我還是在大學戀愛了。

和一個我意料之外的物件。

我和程洛是老同學。

高中不是一個班,但因為都是貧困生,莫名其妙就認識了。

大學入學沒多久,我接觸到一份語文科目的家教,可實在沒時間做。

記起她大學也沒去異地,就把資訊推給了她。

後來她也會推一些適合的資訊給我。

看得出來,是她特地四處蒐集來的。

她似乎對我那個無意的舉動很在意。

同個高中畢業,同樣的背景,我們的交流漸漸多起來。

我發現她挺有趣。

她拘謹,內向,很少主動與人搭話。

可看見我就會笑。

她笑起來和宋薇不一樣,是一種別樣的好看。

大三時我們在同一個教培機構兼職。

有一次在公交車上遇見。

她沒看到我。

她整個人被旁邊一個男人逼得蜷縮在角落,一聲不敢吭。

氣血噌地往上湧。

我過去把那男人推開,把她從角落裡拉出來。

我氣得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我不明白,明明在我面前很正常一小姑娘,在外面膽子怎麼就那麼小?

如果不是碰到我,她是要給人佔盡了便宜去?!

那之後我會有意識地等她下課。

只要沒影響到下一份兼職的時間,我都會等她,送她回學校。

時間於我是非常寶貴的,我也不清楚為甚麼會對她這樣。

直到大四開學的一天,舍友在宿舍八卦地喊:

“哇哦,C 大有人在宿舍表白,喊了快一個小時了人姑娘不下來!”

A 大和 C 大離得不遠,論壇上常常能刷到對方學校的訊息。

“程洛?”

“C 大有個叫程洛的?”

“長得很漂亮嗎?”

是的。

C 大的程洛,很漂亮。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往 C 大去了。

我沒想過會戀愛。

更沒想過會和程洛戀愛。

可那晚鬼使神差地,我聽著程洛氣急敗壞地指責,看著她為我急得眼淚直往下掉,就想到前陣子看書時的一句話:

“這個世界有幾千幾萬朵玫瑰,但就是這一朵,才是屬於我自己的玫瑰。”

程洛,就像是專屬於我的玫瑰。

我說程洛,做我女朋友吧。

4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和程洛在一起,是因為愛她。

那是對她的鄙薄。

我真正愛上她,是在和她在一起之後。

我從沒發現,那個膽小、怯懦的姑娘,有那麼大的能量。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

不怕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

不怕一個人應對要吃人的客戶。

她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我再也沒在她臉上看到膽怯的表情。

她常常笑著撲到我身上,像一束耀眼又奪目的光。

“你為甚麼喜歡我呢?”

“我為甚麼不喜歡你?”

你那麼溫暖,那麼璀璨。

到了那時,我才真的滿心滿眼都是她。

我因她有了無窮的動力。

我會成功。

我會賺到錢。

我會讓她過好日子。

我會給她一個家。

從 22 歲到 32 歲,我們的生活翻天覆地。

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房子,離自己的家,只差一個孩子。

然後,宋薇回來了。

5

其實大學時宋薇就加了我的微信,約過我幾次去圖書館。

我那時候的確沒空,也就如實答覆。

接風宴的第二天宋薇就給我發資訊。

“想約陳總聊一下『征程』十週年的合作,不會又沒空吧?調皮.jpg”

我當然不能再說不。

有了第一頓飯,就有第二頓。

有了吃飯,就有遊香江,回母校,看電影。

宋薇總能找到各種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或許不是無法拒絕,是不想拒絕。

她比程洛熱烈。

她會藉著酒意一次一次地對我訴說愛意。

她說陳怔我愛你。

我甚麼都不要,只是愛你。

你就給我一場戀愛好不好?

我不會破壞你和程洛,就我們兩個人,你成全我好不好?

她拽著我,滿臉都是淚水。

陳怔我真的真的愛你。

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了。

你親我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愛”啊。

我和程洛之間,從來沒說過“愛”。

這樣炙熱的感情,讓我又做起大學時那些夢。

一夢醒來,如此慶幸,我不再是從前那個一無所有的人。

我可以買下她喜歡的任何一款包。

可以帶她看任何想看的電影。

甚至給她一場意料之外的演唱會。

我彷彿想將那些遺失的青春都補償回來。

圓一場年輕時未及的夢而已。

我這樣麻痺自己。

我最愛的還是程洛,我想要相守一生的,還是程洛。

我並沒有背叛她。

6

一直到被程洛撞破,我都堅持這樣認為。

我們是一起經歷過風浪的人,我只是偶爾走個神,去做一場夢而已。

我沒想到程洛反應會那麼大。

“征程”步入正軌後,她就越來越理性。

她總能和我一起,分析出對局勢最有利的選擇。

她怎麼可能為了一場莫須有的“出軌”和我離婚。

我和宋薇,根本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等她冷靜下來,會重新作選擇。

我沒等到她的冷靜,只等到她決絕地離開。

“陳怔我問你,前些日子你跟我上床,腦子裡想的是誰?”

我怔忪了一瞬。

宋薇很擅長撩撥。

她也有資本撩撥。

但我……

“陳怔,你現在這個樣子,真讓我覺得……

“噁心。”

我腦中“嗡”的一聲。

噁心。

我從未想過這樣的字眼會從程洛的嘴裡出來。

這居然會是程洛對我用的字眼。

我甚至還因在宋薇面前的把持而隱隱為傲。

我錯了嗎?

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錯嗎?

“你不要碰我,我嫌髒!

“陳怔,你現在這個樣子,真讓我覺得噁心。

“32 歲的陳怔,不配。”

回去的路上,我頭痛欲裂。

不會的。

程洛那麼地……愛我。

直到這一刻,我突然反應到。

程洛從沒說出口,我卻一直知道。

她愛我。

她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愛我。

7

我不想離婚。

可程洛臨走前下的,是一步死棋。

“征程”股價連番下跌,董事會頻繁施壓,宋氏從中作梗。

我簽了離婚協議,對外放出要和宋薇訂婚的訊息,股價才開始升溫。

等事情處理完了,再追回來就是。

彼時我這樣想著,平靜地和程洛領了離婚證。

和程洛離婚的第一個月,她處理掉了手頭所有的資產,再也沒回過 A 市。

和程洛離婚的第二個月,“征程”股價步步高昇,外界頻繁追問我和宋薇甚麼時候訂婚。

和程洛離婚的第三個月,宋薇不知怎麼收購到程洛手中的股權,入駐“征程”。

和程洛離婚的第四個月,一次酒後,醒來宋薇在我床上。

“她都不要你了,陳怔,只有我是最愛你的。”

似乎從程洛離開的那一刻,我的生活開始失控。

宋薇懷孕了。

宋薇以死相逼,要結婚。

我意外在宋薇的手機裡看到她和朋友的聊天記錄。

【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弄不到手的。】

從加上程洛微信,到只給程洛看的朋友圈。

從只對我說愛,到在我酒中下藥。

甚麼只是戀愛而已。

甚麼不會破壞我和程洛。

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場騙局。

我和她大吵一架。

爭吵之間她跌下樓梯。

孩子沒了。

8

我想程洛。

我瘋了一般地想程洛。

我想念她乾淨的笑容。

想念她只盛著我的雙眼。

我滿世界地找她。

沒有人願意告訴我她在哪裡。

程洛帶出來的那批老將,早在我和她離婚時陸續辭職。

留下來的那些,也不可能知道程洛的下落。

我只是想看看她。

想抱抱她。

可午夜夢迴,又聽到她那句話。

“你不要碰我,我嫌髒!”

我髒了。

比之前更髒了。

任由我拼命地搓洗我的身體,程洛也不會原諒我了。

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9

我和宋薇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她想結婚。

我不結。

我想她給我她手上的股權。

她不給。

那就耗著吧。

當年年底,母親過世了。

這一年多我顧著和宋薇拉扯,幾乎沒去看過母親。

我怕她問起程洛。

我甚至怕想起程洛。

程洛以前最喜歡去看母親。

她會讓母親一遍遍地講我小時候的趣事。

問母親我喜歡吃甚麼菜。

讓母親把她的拿手菜都教給她。

“這樣以後你甚麼時候想吃到,都可以吃到了啊。”

並不是。

以後,我再也吃不到那些菜了。

我還是讓人轉告程洛母親離世的訊息。

葬禮那天,她沒來。

但我知道,她一定會來。

第二天,我在墓園等到她。

她還是老樣子。

她甚至穿了一條好幾年前的裙子。

她自在地和我打招呼。

我侷促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說送她去停車場。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我想起那年我每次送她回學校,也是她在前面,我在後面。

她時不時就轉過身,開心地和我說幾句話。

洛洛,那個時候你就喜歡我了吧?

如今的程洛再也不會回頭了。

臨走時她笑著對我說:

“有空去 C 市玩。”

那麼地坦然。

原來她從沒想過隱瞞自己的所在。

原來她早就, 徹底放下了。

10

宋薇知道我和程洛在墓園見面的事情, 又開始找我麻煩。

我在公司說往左,她說往右。

不依著她,尋死覓活。

“那就去死吧。”

無所謂了。

甚麼都無所謂了。

死威脅不到我,她就折騰公司。

她又收購了不少股份,早就是“征程”的大股東。

“征程”, 陳怔, 程洛。

“征程”早就不是當初的“征程”的。

我低價出手了手上的全部股份,遞了辭呈。

宋薇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

“你怎麼可能連『征程』都不要了?

“那是『征程』啊!是你一手打拼的『征程』啊!”

我一個字都不想再和她多說了。

程洛都不要我了, 我還要“征程”做甚麼呢?

她又哭著求我:

“陳怔,我愛你啊!

“我做這麼多,都是因為愛你啊!

“我從大學第一天, 看到你第一眼, 就愛上你了!

“那麼多男人, 為甚麼偏偏你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愛你我愛你啊,陳怔,你不能拋棄我!”

我笑著搖頭。

“宋薇, 這不是愛。”

我被人全身心地愛過, 所以清楚地知道。

這不是愛。

11

我又開始瘋狂地想念程洛。

我在這個城市到處尋找她的蹤跡。

卻不敢真的去 C 市打擾她。

我甚至在百度去搜她的名字。

搜她社交軟體的名字。

居然真的搜出點眼熟的東西。

我們結婚時的鑽戒。

她不知甚麼時候掛在閒魚上。

我毫不猶豫地拍下來, 然後期盼著它能到我的手上。

程洛曾經十分珍視它。

做任何事情都喜歡戴著它。

它身上應該還有很多她的氣息。

可是訂單沒有動靜。

一天,兩天, 十天,一直沒有動靜。

我反應過來, 程洛應該是把它忘了。

她甚至 都解除安裝了。

好在很快, 我又找到一樣與她關聯的東西。

她大概終於想起來她在 A 市還有一套沒處理的房產。

她爸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她把房子掛在了中介。

我委託一個她不認識的朋友,去將房子買了下來。

特地叮囑中介裡面的所有東西都不能動。

搬進去那天, 我久違地開心。

就像流浪許久的倉鼠,終於回到自己的老巢一般。

我一寸寸地打掃半尺厚的灰塵,生怕會掃掉她哪怕丁點痕跡。

我打掃完廚房,廁所,客廳。

最後才打掃她的房間。

很可惜, 房間裡, 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但很快,我找到比照片更寶貴的東西。

我居然在抽屜裡找到一份她的日記。

她高中時候的日記。

看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內容。

【2006 年 11 月 3 日晴

今天在 3 班門口碰到陳怔了。

他好像還記得我, 朝我點了點頭。

開心開心!

2006 年 12 月 10 日陰

月考成績出來了,陳怔的分數好高啊。

我要加油了!

2007 年 2 月 8 日小雪

一個寒假沒見, 陳怔瘦了。

如果有那些補貼金就好了。

我真沒用,演講的時候那麼怕幹甚麼?

2007 年 3 月 19 日晴

今天又碰到陳怔啦!

我要怎麼把存了 30 塊錢, 想還給他的事情跟他講呢?

2007 年 4 月 30 日雨

哎, 期中考試的成績, 離了陳怔有八百丈遠!

這還怎麼和他考同一所大學啊?】

陳怔,陳怔, 陳怔。

從 2006 年到 2009 年,到處都是我的名字。

【2009 年 6 月 6 日晴

高考倒計時啦!

一定要好好加油啊!

許三個願望:

1.陳怔正常發揮!

2.程洛超常發揮!

(別怪我啊陳怔, 我不超常發揮的話, 怎麼跟你考同一所大學啊)

3.以上兩個都實現的話, 就去跟陳怔表白!

(不可能的啦……)

(陳怔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2009 年 6 月 9 日晴

果然,不會有奇蹟。

不過,陳怔肯定考得很好啦!

加油加油, 陳怔是最棒的!】

我一遍遍地看著日記。

一遍遍地窺伺著被時光掩埋的少女心事。

一直看到雙手發抖。

一直看到失聲痛哭。

我終於意識到我失去了甚麼。

程洛愛陳怔。

遠比他以為的要深愛。

他輕浮地玷汙了她的這份愛。

所以,永遠地失去了這份愛。

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他獨一無二的玫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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