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一位少年救了我。
分別前,我問他:“哥哥,我要怎麼找你呢?”
少年輕笑:“哥哥的眼尾有一顆硃砂痣,很好認的。”
然而,再次相遇,他眼尾的那顆紅痣卻不見了。
1
江燃求婚求得太突然。
我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那枚閃耀的戒指。
是不應該有任何猶豫的。
包廂內放著我喜歡的歌,身上的小裙子足夠漂亮,向我求婚的人是我從情竇初開時就暗戀的人……
可我卻莫名想起江燃醉酒的那次。
那是他唯一一次那樣失控。
像是壓抑許久,江燃將我狠狠地禁錮在他懷裡,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不要離開我”。
掉在我脖頸處的淚珠碩大而灼人,我總覺得那句話似乎不是對我說的。
我和江燃重逢不過五個月。
遇見他的那一刻,我堅信世上真的有命中註定這一說。
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江燃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因為這份“男媽媽”式的寵愛,他總被朋友們調侃是戀愛腦。
然而——
我卻總覺得缺了甚麼東西。
見我一直不說話,他眼裡的光漸漸黯淡,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我心臟一緊,直接將那枚戒指戴到了手上。
“江燃,我答應你。”
“真的嗎,孟辭?”江燃興奮得像個孩子,將我緊緊地摟在懷裡。
他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著,胸膛也有淺淺的起伏。
這是激動的表現。
我抬手環住他的腰身,一定是我想得太多了……
江燃明明這麼喜歡我。
2
我才答應了江燃的求婚,就被調去外地出差,惹得他很不滿。
“孟辭,等你回來,我們就領證。”江燃把我送到機場,再一次提了這件事。
“好。”我無奈地哄勸道,“快回去休息吧。”
這次出差的地方太閉塞。
江燃怕我嘴饞,做了很多零食給我,忙活了整整一夜。
……
下飛機後,我獨自去民宿附近採風。
卻倒黴地碰上一場大雨。
還不慎崴傷了腳。
無助之時,頭頂突然出現一把傘。
“別動。”與清冽的嗓音一同攜來的是洗衣粉的淡香。
撐傘的是個男人。
——灰色衛衣,黑褲子。戴著口罩,頭髮有些長,甚至有一部分遮住了眼皮。
很奇怪,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給人的感覺就是——是個帥哥。
“放心,我不是壞人。”許是感受到了我的警惕,男人出聲解釋道。
怕我不信,他還掏出了身份證。
“解東風?”我慢吞吞地念出身份證上的名字。
“嗯。”男人淡淡地應了一聲,垂眼看著我的腳,“還能走嗎?”
我試著動了動,鑽心的痛楚立馬傳了過來。
“胳膊,摟著我。”見我皺眉,解東風直接把身份證扔給了我,一隻臂彎從我的兩腿的膝窩下穿過。
這是要抱我?
見我不動,男人道:“摔了不負責。”
話音剛落,他竟然要單手將我抱起來,我被嚇了一跳,趕緊勾住了他的脖子。
身上的衣物輕薄,被雨浸過後又溼又涼,男人的體溫正透過布料一點一點傳到我的身上。
幾乎要將我點燃。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公主抱,即便在這種悽慘的環境中,我還是不可避免地紅了臉。
3
“穿上。”解東風脫下衛衣扔給我。
因為雨太大,我們只能暫時在這處破爛的舊房子裡躲一躲。
我捏著還帶著體溫的衛衣,看向不遠處假寐的男人,除了這件灰色的衛衣開衫,他的身上就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內搭。
“你會不會冷啊?”我有些猶豫。
“我勸你最好穿上,我是個正常的男人。”解東風掀起一隻眼皮,腔調懶散。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耳尖一下子熱了起來。
身上的白色長裙被雨水打溼,此時正皺皺巴巴地貼在我的身上,身材一覽無餘,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穿著的衣物。
真是丟臉。
解東風只瞥了一眼就扭過了頭,雖然說了那種話,眼神卻很冷淡。
“謝謝……”
我將衛衣套在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敢抬起頭。
他似乎睡著了。
長睫安靜地垂著,呼吸很均勻。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不知道為甚麼,男人卻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讓我忍不住想要靠近。
如此想著,我便做了。
解東風的面板白得有些過分,雖然有肌肉,但似乎過於清癯了,瘦骨嶙峋。
能看出來,他並不是天生瘦弱的人,現在這樣,倒像是生病導致的。
驀地,男人突然睜開眼。
我的視線來不及收回來,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去。
“我,我……”我吞了吞口水,隨便尋了個理由掩飾自己的偷窺,“有點冷,靠得近一些應該會好點。”
解東風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近?”他掃視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你確定?”
好像是不太近……
我挪過去了一些,坐下。
手機沒訊號,我索性也閉上眼小憩。
迷迷糊糊地,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十三歲那年。
4
那一年,我隨媽媽回老家。
因為貪玩,我和上山採蘑菇的媽媽和姥姥走散,還不慎滑下山坡,崴了腳。
“姥姥,媽媽,你們在哪兒?”天色漸漸暗下來,我趴在草堆裡哭聲漸弱。
慢慢喪失了求生的慾望。
少年就是在那時出現的,腳邊還跟著一隻白貓。他往我嘴裡塞了一塊糖,然後將我背了起來。
“別害怕,我帶你回家。”
少年還沒變聲,音色稚嫩,可卻讓我格外心安。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眼看天色完全黑下來,擔心會有危險,他只好帶著我先躲進附近的山洞裡,等天亮再帶著我離開。
那一夜,因為有他在,我睡得格外踏實。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率先醒了過來。自己的身上蓋著少年的外套,山中氣溫寒涼,護在我身邊的少年被凍得嘴唇發白。
直到這一刻,我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十分好看的一張臉,少年的眉眼還沒有舒展長開,但是已經有了驚豔絕色的雛形,清冷的長相,偏偏眼尾生了一顆紅痣,顯得極為魅惑妖冶。
這麼漂亮的人,在心智尚未成熟的我的眼裡,是妖怪一樣的存在。所以,他醒來之後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哥,你是妖精變的嗎?”
少年的眸底水洗般清澈,他抹掉我臉上的灰,忍不住笑起來:“那你就當我是來報恩的吧。”
說完,他拿出兜裡剩下的半塊發硬的麵包給我:“吃點吧,等會兒要送你回家嘍。”
和我不同,少年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白鶴。
第一次近距離感受“不幸”,我的心裡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原來真的有人連填飽肚子都需要運氣。
“哥哥。”我拉過他的手,認真地說,“哥哥救了我的命,我將來要嫁給你,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還要給你買鞋子。你的鞋壞掉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勾唇露出一個笑容,很溫柔的,彷彿能融化一切的笑容:“謝謝你。”
“哥哥記住了。”
下山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哥哥,我以後要怎麼找你呢?”
少年俯身摸了摸我的頭:“哥哥的眼尾有一顆硃砂痣,很好認的。”
“哥哥。”我拽著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好像知道自己以後很難再見到他似的,我甚至有點想哭,“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少年指著地上被風捲起樹葉,“那就是我的名字。”
“樹葉?”我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人叫這個名字?
“笨。”少年笑起來,“是風啦。”
5
風……
“哥哥——”
我從夢中驚醒過來,發現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解東風不見了。
夢中的畫面歷歷在目。
與少年分別之後,我很快被姥姥尋到,因為受了驚嚇著了涼,我高燒不退,被媽媽帶回城裡治療。
那時候我年紀太小,完全康復之後,我想過要回去找他,卻被父母一次又一次搪塞過去。
等再回到老家的時候,他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任憑我怎麼找都找不到這個人。
因為沒有確切的姓名,長輩們一直以為這個哥哥是我幻想出來的,甚至還認為我是邪祟附體,要給我驅邪。
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一晚抱著我的人體溫有多麼真實。
那個救我的少年,眼尾有著一顆絕美的硃砂痣。
因為這個緣由,我養成了看人先瞧對方眼尾的習慣。
與江燃重逢的時候,我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因為他的眼尾並沒有紅痣。
可他的眉眼卻確確實實與記憶中的那張面孔重疊起來,冷淡的鳳眼,高挺的鼻樑,連眸底的溫柔都沒有變……
確認他就是救我的少年之後,我曾問過江燃,為甚麼他眼尾的紅痣不見了。
彼時,江燃翻書的手一頓,而後笑著跟我說,因為家人覺得那顆痣太過招搖惹人,所以就點掉了。
我雖然覺得可惜,卻也沒多說甚麼。
只要讓我找到他的人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醒了?”一道清冽平淡的男聲驀然將我拉回神志。
是解東風。
他竟然還沒走。
我驚喜地看著他:“解東風?”
“嗯?”他靠著牆,單手抄兜,一條長腿屈著,他這個樣子是有些頹的,可卻依舊擋不住骨子裡那股清冷勁兒。
我舔了舔唇瓣:“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下來,讓我看一眼?”
雖然這樣要求過於唐突,可我的第六感在不斷地叫囂著告訴我——看看他的臉。
“真想看?”解東風走到我身邊,半蹲下來。
見我點頭,他的眼底帶著瘠薄的笑意:“那你別後悔……”
6
聽見這話,我伸出去的手一頓:“為甚麼這麼說?”
“毀容的臉見沒見過?”他慢條斯理地形容:“疤痕呢,有點像蚯蚓……不多,也就十幾條。要不你親自看看?”
說著,解東風細白的指撫上口罩,有要將口罩拿下來的趨勢。
“不、不用了……”我制止他,卻趁他不注意時撩開了擋住他眼皮的碎髮。
沒有紅痣……
我有些失望地問他:“你這眼尾的傷疤是怎麼弄的?”
看起來是新鮮的疤痕,傷口還泛著紅。
“剛才不小心磕到了。”解東風說得隨意,大手握上我的腳腕,“已經腫了,我揹你去診所看看。”
男人絲毫不費力氣地將我背起來。
趴在他背上的那刻,我夢迴十年前的夜晚——身形單薄的少年說著蹩腳的冷笑話努力地逗著受了驚嚇的女孩兒。
我心神一動,狀似隨意聊道:“你也有這樣幫助過其他人嗎?”
“我是指,女性。”
“太多了。”解東風的語氣輕佻,“你說哪個?”
“不過,你放心。你是我救過的人里長得最漂亮的一個。”
完全和我記憶中少年的性子不符。
我閉上嘴,沒再說話。
7
解東風陪我包紮完,又將我送回了民宿。
看著他手臂上的指痕——那是醫生幫我正骨時我弄上去的。
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著怎麼去報答他,然而我跟同事說句話的工夫,他就不見了。
只留下一個塑膠袋掛在門把手上。
那是醫生給我開的藥。
像是擔心我記錯,每個藥盒上都貼了便籤。
提醒我用藥劑量與忌口的食物。
看著上面飄逸狂狷的字型,我彎了彎唇角。
原來,他那個時候是去做這些東西了。
8
因為太過疲倦,我錯過了江燃的電話。
隔天早上,我回撥回去,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起。
——這是平時不會發生的事。
“孟辭。”江燃疲憊乾澀的聲音順著電流傳了過來。
跟他解釋了昨天的事後,我擔心地問他:“江燃,你沒事兒吧?”
那頭愣了一瞬,隨後輕鬆地笑起來:“孟辭,別擔心。我只是有些累,昨天來修車的老闆有點多。”
我很心疼:“江燃,別勉強自己。”
江燃知道我是孟氏獨女,家庭條件不錯。
所以總是格外地努力。
或許是因為江燃最後的那句——孟辭,你可以不可以快點回來。
我如坐針氈。
在民宿歇了一天,我不顧同事們的勸阻拄著柺杖加入了工作。
結合老式的建築與甲方的要求,我熬了幾天大夜趕出了圖紙,卻被領導直接駁回。
“孟辭,你這設計太樸素了,王董是甚麼身份,你覺得他會滿意嗎?”
我想要解釋,他卻將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此時同事都在巷子的另一頭,我看著領導眼中不懷好意的笑容,脊背有些發涼。
果然,他下一秒開口。
“孟辭,你一個女人別那麼要強,乖乖找個人嫁了,在家享清福多好。”男人箍著我的腰,貼近我,“跟了我,保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平時低調,又刻意去藏,所以公司裡沒人知道我是新譽老總的女兒。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慘叫著鬆開了我。
“哎喲。”
“不好意思,手滑了。”
輕佻的嗓音自頭頂傳來。
我放下舉起的柺杖,抬起頭。
房頂上果然是不告而別的解東風。
他指尖還捻著幾顆石子。
一副無賴樣兒。
9
“哪兒來的臭乞丐?”
領導起先還十分囂張,但瞧見解東風舉起的手機,一下子噤了聲。
“你說巧不巧,剛我在錄風景,一不小心……有人入鏡了。”
解東風輕描淡寫;“我這人愛多管閒事,叔兒。您儘量本分點,要不這條影片我可不敢保證出現在哪兒。”
男人氣得咬牙切齒,但又奈何不了他,只能碎罵一句然後逃了。
“手機給我。”解東風跳下來。
他拿著兩個手機鼓搗了一會兒,又將手機扔了回來。
“那人長得太醜,你自己留著看吧。”
原來是將剛剛拍到的影片錄給了我。
有了這影片,領導以後也不敢對我怎麼樣。
“謝謝。”
見解東風要走,我抓住他的胳膊:“留個聯絡方式吧。”
男人一怔,隨即扒開我的手。
嘲諷的笑意透著口罩溢位來。
“孟小姐,電話是方便人聯絡的。
“我不認為我們還能再見。”
然而——
事實上,就是這樣一個說著不會再見的人,卻又在隔天晚上的那場地震中再度出現在我身邊。
10
如同救世的神明,在所有人都逃難的時候,只有他逆著方向,奔向了我。
再一次被解東風抱在懷裡,我的心情異常地平靜。
世界在坍塌,而我在這個人的身邊,就彷彿能夠得到無隅。
所有人都集中到了空曠的地帶。
萬幸的是,這次的地震很短暫,沒有人受傷。
“解東風?”
我望著這個神秘的男人,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我想問他為甚麼要來救我。
但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嗯,我在。”解東風隨意答應著,用外套將我裹起來,“別怕,沒事了。”
我明明沒有害怕,可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解東風擰眉,下意識地想要抱我。
然而,遲疑一瞬後,雙臂又重新垂在身側。
我有些失望。
卻在下一秒,撞進他眼裡的時候,心跳漏跳了一拍。
11
接下來的幾天,解東風一直在我的身邊。
防止發生餘震,大家都睡在廣場上。
因為精神緊繃我始終無法休息,他就變著法子舒緩我的情緒。
見我不喜歡吃泡麵,他就挖來土豆烤給我吃。
沒有電子產品的夜晚,我是聽著他講那些質樸而有趣的故事消遣時光的。
我以為我和他的關係至少親近了一些。
然而——
住在臨時避難所的最後一晚,解東風又一次不告而別。
因為地震的原因,我們暫時還沒辦法回乾江市。
這也讓我有了一絲慶幸。
——我想找到解東風。
直到,我那晚因為找他被人尾隨。
解東風衝出來跟那人扭作一團,手臂不慎被銳利的石頭劃傷。
我想看他的傷,卻被他兇狠地抓住肩膀。
“你腦子壞了,找我做甚麼?
“你知不知道很危險?”
“你怎麼知道……”我震驚地看著他。
“你每天都去西邊的巷子,寫了那麼多紙條給我,你當我怎麼知道?”解東風很生氣地吼著。
我有些無措。
又聽見解東風說:“就這麼想見我?”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直接將我抵在牆上。
“不是想感謝我?”滾燙的氣息噴薄在耳廓,“那就這樣還我的人情……”
等到背後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我才後知後覺他想做甚麼。
12
我用了很大的力氣。
解東風猝不及防被我推開,趔趄了幾下才扶著牆根穩下來。
我害怕地大口喘著氣,卻在看見他流著血的傷口時,去藥店買了幾盒藥放在了他的腳下。
……
回乾江市的那天,江燃突然來了。
那雙桃花眼分外溫柔多情,他輕哄:“孟辭,我來了,我來帶你回家。”
換作以前,我一定會激動地撲進他的懷裡,撒嬌般把頭靠在他的胸前。
可現在…
我下意識地向巷子裡望過去。
彷彿下一秒,那裡就會出現一個落拓不羈的身影。
驀地,我瞧見一個小姑娘。
我眼尖地發現了她手上的狗尾草手環,手環的樣式很奇特,連線處像是一對兔耳朵。
完完全全與記憶中的那條重疊在一起。
我顫聲問她:“小妹妹,這個手環……是誰給你編的呀?”
小女孩聲音脆生生的,似乎也很喜歡手環,她的眼睛都在發著光:“一個大哥哥送給我的。他在這兒坐了好久,編了好多這樣的手環。”
聽到這個回答,我喉嚨發澀。
十年前,也曾有個少年編了這樣的一隻手環給我。
用那種漫山遍野生長的狗尾草。
“孟辭,你沒事兒吧?”
我愣愣地抬起頭:“嗯?”
江燃皺眉,指腹壓上我的眼尾:“你在哭。”
13
因為身體原因,我請了幾天假。
江燃看我狀態不好,每天都來家裡照顧我。
其實狀態不好的,不止我一個人。
跟江燃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能夠感覺到他有心事。
即使,他在很認真地笑給我看。
我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就看見廚房裡站著的那人一眨不眨地盯著某個點看。
灶臺上的湯溢得到處都是。
我走過去關了煤氣。
江燃這才回過神:“抱歉,孟辭。”
他說。
我無所謂地搖搖頭,盯著他眼下的青灰:“江燃,你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對不起。”
江燃的視線飛快地從我肩頭滑過,然後磕磕巴巴地垂著頭說:“最近有點忙……”
“我,我今天先回去,明天我再——”
我擋住他的路:“江燃,別來回折騰了。今天睡我這兒吧。”
江燃眸光微顫,乾澀道:“對你影響不好。”
又是這樣。
每次我想要做一些親密的事情,江燃就會百般推諉。
一開始,我當他是害羞。可時間一長,我也會忍不住自我懷疑。
手臂攀上江燃的脖頸,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唇瓣上:“今天留下來吧。”
江燃沒再拒絕,他抱著我坐到了沙發上。
姿態是親暱的……
可只有我才知道,抱著我的人的身體有多麼僵硬。
那個吻終究是沒有落下來,我盯著江燃緊閉的雙眼,他的睫毛在發顫。
指尖撫過他的眼尾,我彎唇笑了笑:“如果你這裡要是有一顆紅痣,該有多好看吶?”
14
婚禮是在朋友家的莊園舉行的。
當我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粲然一笑。
我就知道,他會來。
伴隨著莊嚴而溫暖的背景音樂,潔白的頭紗被江燃掀開。
頭紗之下,是一張姣如秋月的臉。
容色殊麗。
卻不是我孟辭。
意識到被騙的解東風身形一頓,反應過來立刻想要逃走。
但正門和側門早就被我安排了保鏢守著。
知道自己走不掉了,解東風索性靠著牆根等我走過來。
“婚禮是假的?”他的語氣帶著吊兒郎當的怒意,“故意引我出來?”
我搖搖頭:“是真的。”
“只不過,不是我的婚禮。”
15
江燃留宿我家的那晚,我們甚麼都沒做。
隔天,我藉口去臨市參加宴會偷偷地調查了江燃。
在親眼見到他用一種從未對我有過的寵溺與疼惜來照顧另一個女孩子時,我確信,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譬如,地震那時解東風眼中隱忍的愛意。
那女孩兒名叫宴兮。
是江燃在孤兒院認識的姑娘,也是他……真正喜歡的人。
知道她有心臟病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江燃為甚麼會委曲求全地裝作愛我。
我並不覺得氣憤。
只是問他:“娶了我,那個女孩兒該怎麼辦?”
我看過宴兮看江燃的眼神,那是仰望月亮的神情,虔誠而純摯。
江燃是怎麼說的呢,他說,只要宴兮活著,就比甚麼都強。
冒充孿生哥哥接近我的事,解東風一開始並不知情。
江燃說,讓我恨他一個人就好。
我不想恨任何人。
只讓他將全部的事情告訴給我。
於是,就有了這場婚禮。
16
我和解東風坐在觀眾席見證了這場婚禮。
男人渾身散發著森冷的氣息。
我知道,他在生氣。
“如果是為了當初的承諾,大可不必,我不想需要。”解東風敞著腿,側眸看我,“你也看見了,我現在就是個爛人。”
“沒上過大學,又沒個正經工作。
“你忘了那天我還對你——”
又是自嘲的語氣,我有些生氣:“我有眼睛,有耳朵。會看,會聽。”
我見過他喂街頭的流浪狗;見過他教訓那些沒爹孃的“壞”小孩又往他們的兜裡塞錢;見過他陪獨居的爺爺奶奶解悶子;也見過他用不怎麼好的語氣鼓勵那些失意的人。
這股子不耐煩和不近人情,分明是裝出來的。
分明是讓我討厭他。
“不是吧,你要哭啊?”
解東風這話一說出口,我的眼淚就徹底收不住了。
我氣哄哄地扯過他的袖子揩臉,一邊抽噎一邊說話。
“我以為……我只想要報恩的……
“但是……後來,我發現,我的日記裡寫的全是關於你的東西……也有人跟我表白……
“可是比你高的沒你長得好看,長得好看的又沒你溫柔,最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沒有那顆紅痣。
“所以,解東風,這都賴你。”
男人愣愣地盯著我,像是在確認我的那份心意,又像是被我另類的告白震驚到。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抽出自己的手:“好了,我知道了。”
“別哭了。”
語氣有些生硬。
但下一秒,他換了另一隻袖子給我擦臉。
我終於咧著嘴笑了出來。
17
婚禮儀式一結束,江燃就帶著宴兮回了醫院。
我喝醉了,最後是解東風把我送回去的。
電梯門口,他不肯踏進去。
“孟辭,自己可以回去嗎?”
我死死地拽著他的衣服,哼唧了一聲,不肯鬆開。
解東風嘆了口氣,然後將我打橫抱起來。
直到進了家門,我才狡黠地睜開雙眼。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地扯下了解東風的口罩。
沒有他口中的類似蚯蚓的“疤痕”,口罩之下是一張極為好看的臉。
雖與江燃的五官相似,可這張臉卻不禁讓人聯想到雪後松竹,因為過於清冷乾淨,就顯得眼尾那顆紅痣尤為魅惑。
“這顆痣真好看。”我抬手摸了摸。
“你既然醒酒了,我就先走了。”解東風避開我熾熱的目光,將我放在沙發上。
我幾步跑過去從背後鎖住他的腰,用了很大的力氣,連骨節都泛起了白。
“哥哥,戒指是你買的。
“那些關心和寵愛也都是真的。
“你為甚麼不能親口說一次,你也喜歡我?”
解東風的身體一僵,久久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會動搖。
但他還是決絕地一根一根扒開了我的手指。
丟下一句冰冷的拒絕給我。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18
我沒有放棄。
反而辭了職整日跟在解東風的身後。
聽江燃說,他之前有一個店,但後來盤給了別人。
但沒事的時候,他還是會回去幫忙幹活。
“你來幹甚麼?”
我找到解東風的時候,他正叼著煙給人烤串。
燒烤店開在鬧市,去的人大多都是男人,我一身棉布裙子擠在人堆裡顯得格格不入。
瞧著他皺起的眉,我輕快地說:“我來工作啊,老闆決定用我了。”
解東風聞言看向我旁邊的男人,一臉慍色。
胖胖的老闆滿臉堆笑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唉呀,東風,人家小姑娘求我半天。再說了,你不是——”
解東風沉眸盯著他看,老闆瑟縮了一下,不敢再說話了。
他又看向我:
“你在這兒能幹甚麼?
“回去。
“這裡不是你那乾淨的辦公室。整天煙熏火燎的,只有一群光著膀子的臭男人。”
我不甘示弱:“你怎麼知道我不行?”
“反正你也不是老闆,你辭退不了我。”
說完,我就搬了一箱啤酒。
路過他的時候,還挑釁地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我每天都按時上下班。
人多的時候,我也會吃不消,那時解東風就會強硬地撈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椅子上。
也不說話,男人把風扇往我面前一放,然後扭頭繼續烤串。
19
這種日子持續了半個月,老闆看不下去了。
“東風,人小姑娘為了你都做到這份上了,你要不從了得了。”
解東風岔著腿,青白的煙霧掩了他眉眼之間的情緒。
“她會放棄的。”
最後,他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指尖一顫,一不小心撒了冷麵。
前臺的兩個人注意到動靜,解東風看了我一眼,然後叼著煙過來給我擦手。
“你聽見了。”我低著頭,解東風的氣息噴薄在我的頭頂,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可抗拒的意味,“回家吧,別再來了。”
我聽話地走了。
不過,五分鐘之後我又再次跑了回來。
“給你。”我把一瓶燙傷膏扔給解東風,“手,紅了。”
我指著他的右手。
解東風怔了一下,隨後扶額。
細碎的笑意自他齒間溢位,聽得我心癢。
我告訴他:“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放棄的。”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一個午夜。
那天店裡來了一個大客戶。
十幾個男人吃了好幾個小時,我去收賬的時候,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湊到我身邊,姿態散漫。
“小姐,給個聯絡方式?”
大概是喝高了,他竟然想伸手摸我的頭。
解東風就是那時出現的,長臂一攬,把我帶到了他的懷裡。
“抱歉,這是我女朋友。”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順勢摟住他的腰,興奮得差點要蹦起來。
“對對對。
“我是他女朋友喔。”
20
送我倆出店門的時候,老闆笑得一臉褶子。
“東風,阿辭,百年好合啊。”
“謝謝。”
我看著他硬塞給我的一袋子花生和大棗,也沒注意到身旁的男人臉色有多黑。
“送你回去。”解東風攤手,示意我把車鑰匙遞給他。
我眉開眼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然後告訴他剛才那杯果汁裡面我摻了酒。
像被燙到似的,男人迅速地收手插進褲兜裡。
我不在意,湊到他面前:“我也喝了,所以只能你收留我一晚啦。”
“男朋友。”
最後三個字我咬得很重。
解東風別開臉,耳根子紅得很明顯。
最後,他還是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下敗下陣來,帶我回了他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但乾淨整潔。
一進門,我就看見了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的乾枯的花束。
看樣子……是玫瑰和狗尾草。
記憶猛然拉遠。
我突然想起大學畢業那天,似乎有個男生抱著這樣的一束花路過我的身邊。
一般人送花都不會選擇狗尾草這種花,可他捧著的那束,狗尾草佔據大半。
我沒有看到那束花到底送給了誰,因為與我同屆的一個男生十分高調地跟我表了白。
那個男生是個官二代,家裡很有錢。
玫瑰總共九百九十九朵,大到最後好幾個人都沒能抬走扔掉它。
我不敢去想他當時是帶著怎樣的一種心情離開的,一想,某處就鈍鈍地疼。
“解東風,你怎麼這麼小氣?”我笑著擦去眼角的淚水,“這花是要送給我的吧?”
“我收下了。
“所以,你別想再耍賴離開我。”
21
“江燃怎麼甚麼都跟你說?”解東風語氣淡淡,似乎不想再提。
他拿了洗漱用品給我。
“你睡床。”
我拽住他的衣角,語氣近乎乞求:“哥哥,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良久,解東風反握住我的手。
他的眼瞼通紅,愛意於眼中瀲灩:“孟辭,你知道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
解東風得了絕症。
所以才會那樣的清瘦。
江燃說,是在他告白未果的不久後發現的。
從那兒之後,解東風就決定一輩子不再與我相見。
直到——
宴兮病重,江燃偷偷頂替解東風的身份跟我在一起。
“我知道。”我堅定地直視他,“可我不在乎。”
“從未擁有,才不算圓滿。”
靜寂的深夜,心跳聲近乎震耳欲聾。
感受到他避無可避的情感,我勾著男人的脖頸。
送上了一個熱烈而綿長的吻。
結束後,我靠在解東風的胸前。
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活著是那麼地美好。
像是妥協,又像是放縱,解東風揉了揉我的腦袋,將下巴擱置上去,很用力地抱著我。
“你知道嗎,孟辭。如果不是因為你,十年前的解東風大機率會成為一個社會毒瘤。”
晚風溫柔,男人簡單地陳述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22
二十多年前,有個未婚先孕的女大學生不顧父母的反對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在那個年紀,愛情還能夠讓人無條件地信任。
然而,不知道的是,不是所有的信任都能換來真誠的對待。
故事到這裡就有些俗了,亙古男人得意,就沒能有幾個顧念髮妻的,更何況……是無名無分的女人。
被拋棄的母子三人成了村子裡的笑話,明明是男人負心,可那些流言蜚語卻全落在了女人的身上。
終於,失去一切的女人決定帶著兩個幼兒遠走他鄉。然而,沒過多久,她就不堪重負,選擇拋棄他們。
兩個孩子一個隨母姓,姓解;另一個隨父姓,姓江。
哥哥被送到年邁的外婆家裡,弟弟被送進城裡塞給了父親。
“那個女人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就是那隻白貓。”解東風喉結輕滾,笑了幾聲,“小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唯一被拋棄的一個。後來,才知道,我們都是別人不要的。”
包括江燃。
因為害怕影響前途,這個父親親手將自己的兒子送進了孤兒院。
“遇見你的那一年,我鼓起勇氣去城裡找他。
“回來,貓就沒了。”
察覺到他在發抖,我起身抱住他。
這樣孤苦的少年,沒有換來任何人的憐惜,反而被惡劣地推向更黑暗的地方。
“我發現它的時候,它渾身全是血,是被人活活拿棍子打死的。”解東風捏緊了我的衣袖,猶如一頭受困的幼崽,“我當時三天沒有吃飯了,可我卻覺得身體裡有使不完的力氣,我想殺了那些人,包括那些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卻不會愛我的人。”
“我準備好了一切,卻在後山的山洞裡發現你送過來的鞋和吃的。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我很想再見到你。”
我不知道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失去外婆後如何艱難地活下來,又因為無依無靠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我只知道,命運……似乎不曾放過他。
“哥哥,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我扣住他的手,“以後不管發生甚麼,阿辭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23
宴兮的手術很成功。
看著她展露笑靨與心愛之人相擁的時候,我握緊了身側之人的手。
“哥哥,你看,愛真的能克服一切。”
解東風嗔我:“傻瓜。”
我告訴他,我已經聯絡了國外的專家。
雖不能完全治癒,但積極配合治療延長壽命還是沒問題的,更何況,又不是沒有絕症患者活了幾十年的奇蹟。
我相信,命運不會苛責愛意。
出了病房,看見門外站著的兩個人時,我陡然一震。
乾澀道:“爸……媽……”
某餐廳內,我握著解東風的手不肯撒開,就那樣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
“阿辭,那姑娘怎麼樣了?”我媽無視我幼稚的行為。
看見我驚訝的模樣,她挑眉:“你的賬戶上突然少了那麼多錢,你當我和你爸是傻子呀?”
“手術很成功。只是……”我囁嚅,“後續還需要費用。”
“錢,你不用擔心。”我爸一眼看出我的顧慮,“你做善事助人,我和媽媽都支援。”
“只是——”
他看了一眼解東風。
我心中一緊,手上愈發用力:“爸,他就是當初救我的那個哥哥。”
“我這輩子認定他了,我不會跟他分開的。”
“嗯?”他訝異,“我甚麼時候要棒打鴛鴦了?”
我興奮不已:“爸,媽,那你們?”
“我和爸爸的意思是,無論你作甚麼決定,我們都會支援你。東風是個好孩子。更何況,他還救過你一命。”我媽慈愛地看著我,“阿辭,一旦決定了,就不要後悔。”
“經濟方面,不用擔心,我和爸爸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我含著淚水點頭。
解東風起身鄭重地向他們鞠躬。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會讓阿辭幸福順遂地過完一生。”
24
去國外前一週,是我的生日。
宴會上,我沒請其他人,來的都是幾個熟悉的朋友。
禮服我特意選的西式白紗。
當我拎著逶迤的裙襬來到解東風的面前, 他已經說不出一句話。
喉結極速翻滾, 我瞧見他眼底的溼潤。
異常明顯。
“哥哥,你的生日禮物,我還沒有收到呢。”我如是說著,按住他的唇。
“無論我要甚麼,你都會答應我,對嗎?”
“只要我有。”注視我的目光灼熱而赤誠,“只要我能做到。”
我笑得燦爛, 藏在身後的右手這才拿出來。
“哥哥,我想嫁給你。”
盒子開啟。
絲絨的布面上是一隻與我無名指同款的戒環。
解東風沒同意, 也沒有拒絕。
我為他戴上戒指, 擁住他。
“你好, 解先生。”
25
和解東風領證的那天,我因為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早上竟然睡過了頭。
“彆著急, 阿辭。”電話裡,解東風的語氣溫柔而撫慰人心。
我沉浸在喜悅中, 絲毫沒有察覺其中浸著的一絲悲涼。
民政局的馬路前, 一個紅燈將我和解東風攔截在兩端。
我笑著拼命地向他招手。
男人亦溫柔地注視著我。
低頭翻找戶口本的工夫,再抬頭, 人卻已經倒在貨車前。
大腦在那一瞬間宕機。
再看,地上已都是一片鮮紅。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爬過去的,又是怎樣將破碎的解東風抱在懷裡的。
我的世界裡已經只剩下紅色。
只記得那張翕張的嘴。
似乎在說著甚麼。
26
從醫院醒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
唯獨……
我最想見的那個人。
不在了。
27
喪宴上,我突然想起領證之前和解東風選吉日的事情。
領證的日子原本是我定的。
但解東風說他看的那個日子要更吉利。
我好奇瞧了一眼,結果發現那天並不是甚麼傳統意義上的好日子, 反而是忌諱的。
我有些猶豫, 想問他為甚麼非要選那天,結果卻被他掐著下巴霸道地堵住唇。
那天, 我們倆都很熱情。
意亂情迷間, 我想解他的襯衫。
卻被解東風按住手。
“阿辭,不行。”他是這樣拒絕我的。
我罵他封建, 想再作亂卻被他用領帶綁住手。
最後, 男人把下巴搭在我的肩頭, 發出一陣長長的喟嘆。
“我的阿辭,你要幸福啊。”
我當時並沒覺得有甚麼問題。
可江燃說, 解東風是自己撞上貨車的。
他的遺囑中寫著器官捐贈。
而他的心臟, 給了貨車司機的女兒。
看著面前的黑白照片。
我捂住臉,笑得淚流滿面。
可笑的是,他連句遺言都沒留給我。
或許他也對我說了。
在生命彌留的最後一刻。
解東風想要跟我說的那三個字——
分明是,我愛你。
番外:
從抗抑鬱的醫院出來, 已經是很久的事情了。
春暖花開。
萬物復甦。
我去給解東風掃墓。
一排墓碑,只有他的墓前長了狗尾草。
不知道在墓前坐了多久, 旁邊來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帶著一個小姑娘。
經過我身邊時, 那小姑娘問:“媽媽,那個姐姐為甚麼哭得那麼傷心?”
女人頓了一下,聲音攜著悲涼。
“因為姐姐……把最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
熱烈的陽光下, 微風拂過。
狗尾草被吹得歪斜。
露出了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愛妻,解孟氏。
東風雖未娶,孟辭卻已嫁。
下輩子。
換你先來娶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