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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節 艱難生子

2023-07-14 作者:盡陽

“姐姐前幾個月過去了,我應該可以碰你了吧。”

“姐姐只能是我的。”

不要,不要。

我驚恐地看向他,苦苦求著他。

我的肚子好痛,真的好痛。

江橫,你快來救我。

感到身下一股暖流,床上沾了血跡。

我嚇壞了,孩子會不會甚麼事。

小皇帝見著血也嚇壞了,趕忙停了動作,叫了太醫。

太醫趕到的時候我虛弱地躺在床上,已經沒了力氣又不敢睡著。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為甚麼要這麼對我,他真的要奪走我的一切才甘心是嗎。

仔細診過脈後,太醫說孩子還在,但動了胎氣,需要靜養。

1

我慢慢地舒了一口氣。

只要孩子在就好 ,哪怕我有多疼流多少血都無所謂的。

不然見到江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與他解釋了。

孩子,我們 一起等你爹爹回來,好不好。

小皇帝愧疚地看著我,向我認錯,“姐姐,我以後再也不做傷害你的事了,好嗎。”

你做的那件事不是在傷害我。

若是孩子沒了,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他。

但孩子還在,他要慢慢死的。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只是不想見他和姐姐這般親近,姐姐只能屬於我。”

我不能再連累齊睿了,說著:“那以後讓他不要來了,反正我只想見你,與他說話也累人得很。”

“姐姐此話當真?”

“自然。”

他剛要吻我,我胃部突感不適要吐了出來,這孩子還真是及時。

以後他便更加不敢碰我了,這樣更好。

齊睿果真沒有再出現,我又一個人在鳳棲宮裡了。

想必小皇帝最近又出現了煩心事,他來我這裡的次數見少了。

聽說蟄伏在雍州的前吳王率兵起義了。

雍州?我父親不就是在雍州嗎。

江橫說過他派了人在雍州照顧父親的,父親一切安好。

我想父親應該不會有事情的。

但是沒想到沈月華出事了。

她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小皇帝雖然把她從冷宮裡放出了,但吃穿用度還是沒有改變。

再加上她之前小產,身子早已經受損了。

她差人來說想見我,小皇帝自然是不想我去的,我早就知道他以前對沈月華的情意都是假的。

不過我與她還是姐妹,見她這樣我也屬不好受的,於情於理都該見她最後一面的。

她的錦華宮不似我第一次見到時那般華麗輝煌,反而死氣沉沉,看不到一點生氣。

沈月華穿著一身莊重又不失典雅的華服,妝發整齊,肯定是認真仔細梳洗過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能依稀看見她臉上的憔悴之色。

我讓陪著我的丫鬟退下,見她有些為難,我只告訴我不會有事的,不然她會有麻煩,她只好乖乖下去了。

沈月華對我笑著 ,在我的記憶裡,她從來沒有這般對我過。

我慢慢走近她躺著的靠椅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幾個月了?”她聲音輕柔,不從以前的張牙舞爪。

“五個多月,快六個月了。”

她的手縮了回去,望著天空,像是在思索著甚麼。

我也抬頭望著天空,湛藍如洗,偶爾飄著幾朵被風吹過的雲彩。

過了許久,她又才開口,盡是痛苦的語氣。

“我的孩子便是六個月的時候沒的。”思及往事,她忍不住咳了幾聲,聲音更加顫抖,“是他為了取得民心,讓我懷著孩子陪著他跪了三天三夜,我的孩子便沒了。”

我坐在一旁,小心順著她的後背。

“不過,都過去了,我馬上可以去陪我的孩子了。”

“你別多想,你會好起來的。”

“我自己的身子最清楚不過了。”她臉上又一次掛著淡淡的笑容,“我們倆從來沒有這麼相處過。”

2

“以前都是你欺負我的。”我開始與她說笑起來。

“誰讓我只是一枚棋子呢,我這顆棋子只能暗地裡悄悄欺負你了。”

我心裡不解,疑惑地看著她。

“你知道父親一直為何不在意你嗎?”

“是我的生母害了你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便搖了搖頭,不再讓我說下去。

“上一輩的恩怨我不清楚,只知道父親以前在朝廷雷厲風行,鐵血政策,自然得罪了不少人,樹了許多政敵,他們明著不敢對父親怎麼樣,只好拿他最在意的家人下手。”

“從小到大,我不知面臨了多少次危難,好幾次差點都死了,我欺負你一些不過分吧。”

一口氣堵在喉嚨,原來事情正是這般,原來我的父親一直都是疼愛著我的。

只是可憐了我的姐姐。

“後來還被他送進了宮裡,我以為皇帝是真心喜歡我的 ,誰知道他也把我當棋子,他利用了我的孩子,後來他納了柳美人,原以為寵愛至極,可他又利用了她的孩子來陷害我,他怨恨父親,又不想留下刻薄的名聲,就用這法子來陷害我。”

“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很可笑。”她又開始咳嗽了,咳得厲害,從嘴邊拿過的帕子上染了血。

“你可真好,有為你謀劃的父親,疼愛你的丈夫,關心你的公婆。”

最後她說的沒甚麼力氣了,我讓她靠在我的懷裡。

她又摸著我的肚子。

“這是我的外甥,父親的外孫,他定然會高興的。”

“下輩子我要做堂堂正正的自己,不再做別人手裡的棋子了。”

最後一句話是她對我說的。

“好好活著,不枉我替你受了這麼多罪。”

她的手從我的小腹上慢慢垂下。

“姐姐。”我輕輕地叫了她一聲,看見她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下輩子我們再做對好好的姐妹吧。

小皇帝本想以寶林的身份為她下葬,草草了事。

但沈月華前半生畢竟風光,也是京城裡無數人誇讚的世家女子,怎能如此了事。

我起來半天,小皇帝才決定追封她為貴妃,按貴妃禮制葬入皇陵。

喪禮那日,我見到了柳昭儀。

她的臉上掛著幾行清淚,但我看得見他嘴角邊的笑容和眼裡看我的恨意。

我知曉她為何恨我,可她最應該恨的不是我。

形勢對小皇帝越來越不利了,吳王勢如破竹,手下一員大將用兵出奇,已經快逼近京城了。

小皇帝找不到應對之策,只能在朝堂上對大臣發脾氣。

只是如今剩下的大多是溜鬚拍馬之輩,沒有真才實學。

也是,真正能為君分憂的,不是為你所不容嗎。

比如之前的太傅,還有江橫和公婆。

他忙著應對之策,很少來我這裡,只是日日派人來問安。

我的回答都是一切安好,沒有見他,我心情自然好。

只是他好像有些不好了。

他的身體開始出問題了。

太醫像是中毒之症,可是卻找不出中了甚麼毒,只能開些溫補的藥養著。

他要待在鳳棲宮休養,我只能照顧他。

“姐姐,如果我死了,你可願陪著我。”

3

我當然不願意了。

“你會好起來的。”我敷衍著他。

“只怕我的身子好了,這皇位也守不住了。”

“罷了,本來就是朕欠三哥的,把皇位還給他也就是了。”

他狠狠抓住我的手,“不過,姐姐只能是我的,哪怕下地獄,我們一家人也要一起!”

我要等著江橫,我們才是一家人。

柳昭儀在外面哭哭啼啼了許久,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求你讓我見見陛下吧。”

我制止了攔住她的侍衛,讓她進來了。

她感激地看著我,而不是上次的眼神。

小皇帝已經睡下了,柳昭儀只待在一旁看著他,過了一個時辰才走。

病情有些好轉後,他便又上朝了。

只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他好像開始懂得了一個真正帝王該做的,可惜已經遲了。

吳王的軍隊越來越近了。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喝著安胎藥,多日不見的小皇帝突然闖了進來。

他命人將鳳袍完完整整地放在床頭。

我並未仔細看過一眼,只覺得鮮紅的刺眼,如同我和江橫因為他而流過的血。

做了許久的戲,他在就該看出來了,可他還是願意與我這樣。

他坐在一旁仔細摸著鳳袍,示意我坐到他的身邊。

“姐姐可喜歡這衣服,明日我便封姐姐做皇后好不好,到時候姐姐便是我的妻子了。”

我靜心喝完藥,不再去理會他,徑直坐在了與他較遠的位置。

“姐姐,你說我究竟做錯了甚麼,怎麼到了這步田地。”

我深吸幾口氣,平靜說道:“因為你剛愎自用,自詡過甚。”

“你自以為兢兢業業,勤勉認真,卻不知做帝王只靠這些事不夠的,因為你只相信你自己,從來聽不得旁人的意見。”

“我父親為你打下如此好的根基,但你為了證明自己,將他一切的政策都拋開,以你的聰明不可能不知道底下人欺你瞞你,但你為了自己可笑的虛榮心,選擇掩耳盜鈴,從不把百姓的生當做一回事。”

“你之前說是因為我才沒有殺了我爹,其實你根本就是怕他,害怕已經成為了你的一種習慣,所以即便你當時可以輕而易舉殺死我爹 ,你也不敢下手。”

“你怕我爹,你怕我也會同我爹一樣,所以第一次見面你便給我下了迷藥,連對著一個弱女子都是這樣的手段,可見你真是一個膽小鬼,我永遠都看不起你!”

“你這樣的人怎配與江橫相比,你連他半根手指頭也比不上!”

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憤怒,開始扭曲變形,扯下臉上偽裝的笑容,向我逼近。

“江橫已經死了,屍體都涼透了。”

他掐著我的脖子,聲嘶力竭,“就算你不情願,我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我的臉漲得通紅,勉強發出咳嗽的聲音,他才放了手。

“姐姐明日好好準備吧。”他指著我的肚子,是在威脅,我只能妥協。

封后大典只有幾個小皇帝近侍的人在側,其餘人則忙著逃命去了。

4

因為吳王的人過不了多久便要闖入宮門了。

幾個侍女在一旁扶著我,小皇帝牽著我的手,此時他臉上的笑容最是燦爛。

沒等宣佈禮成,殿外飛進來幾支箭矢,嚇得幾個人四處逃竄。

“先別出手,萬一傷了……”

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聲音很輕,但我也能聽出來那個聲音。

那是我想了無數次唸了無數次的聲音。

江橫,他真的回來了。

我的身子止不住顫抖,拼命想外衝,想見到他。

可是小皇帝把我禁錮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直到殿外的們開了,一群人闖了進來,不過他們隨後又退開,只留一人。

我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面容憔悴,鎧甲上沾著也不知不是誰的血跡。

我終於叫了出來,“江橫,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見了我,滿眼心疼,拿著劍指著殿中央的人,“放開我妻子!”

小皇帝起初只是錯愕,後來仰頭大笑,“你妻子?江橫,你知不知道她的第一……”

“我根本就不在乎,是我沒有保護好她,若我早先娶她,她便不會讓你欺辱了。”江橫正氣凜然又滿懷愧疚地說道。

“好呀,我真是小瞧你了,幾次都讓你死裡逃生,不過今後你要背上弒君謀逆的罪名了。”

江橫冷哼一聲,“像你這樣殘害忠臣,欺辱臣妻,不顧蒼生的昏君如何值得我去盡忠,不反你如何對得起我要守護的天下百姓和妻子。”

小皇帝從袖口抽出一把匕首猙獰笑道:“朕殺不了你,今日便帶她一起走,她永遠都是朕的!”

小皇帝正要下手的功夫,江橫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按著手腕上的鐲子上的一處,霎時間射出一支小小的劍羽,正中小皇帝的手心。

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是這般情景,吃痛鬆開了我,江橫一邊上前接著我一邊朝他扔了劍,中了肩膀,鮮血直流。

“這一劍算是為我和憐兒的。”

我扯掉了一身紅色的鳳袍,露出平日穿的衣著。

江橫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我趴在他的肩頭,淚流不止。

“對不起,憐兒,我來遲了,別怪我好不好。”

他替我抹著淚,我才看得清他現在的模樣,與我夢裡見到的一樣。

鎧甲冰涼,以前他在府裡也曾未穿過,今日覺得溫暖無比。

他小心摸著我的肚子,輕聲問著,“孩子還好嗎。”

我點點頭,“乖的很。”

還沒等我們把話說完,就湧進來一群人。

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公婆、齊睿、還有許久不見的遠宜和許大夫。

許大夫咳一聲。

“夫人小心些,世子身上的傷還沒好,小心壓到他的傷口了。”

我趕準備鬆開他,他卻不放手。

“沒關係的,見到你一點也不疼了。”

公爹又正了正聲音,他才鬆開我,只是手還一直握著不放。

他們中間的人看不出表情,只是一臉威儀。

“四哥,許久不見,你欠我的該還了。”

小皇帝知道末日來臨,看開了一般。

5

“我真後悔當初沒把你殺了。”

“當年父皇突然崩逝,你為了皇位竟然捏造我不是嫡子的傳言,還偽造證據,令滿朝文武只能立長選你為帝,而我到了雍州,我本想平安了事,但你更是多次暗殺,逼我不得自保,幸得周仁,不然我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小皇帝望著他的龍椅。

“這位置也沒多舒服,今後看你能不能坐穩了。”

正當他準備自盡時,門外一人提著劍搶先闖了進來直刺向他的身體。

“我與瑾孃的孩子怎能讓你欺負。”

小皇帝閉了眼,我爹也倒了下去。

“爹!”我拼命向前叫著他,卻渾身沒了力氣,倒在江橫的懷裡。

“憐兒,憐兒。”

我又聽見他們的聲音,真好呀。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已經回了寧遠侯府了。

江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開了口,“憐兒,去見岳父大人最後一面吧。”

一道晴天霹靂震得我渾身發麻,顫顫巍巍來到爹的屋裡。

他提著一口氣,彷彿就是在等我來一般。

我急著上前,但無奈身子不便,動作緩慢。

他對我擺著手,顫顫巍巍說道:“慢些,還懷著孩子呢。”

江橫扶著我到了床邊,隨後便離開了。

爹爹握著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彷彿要把我記住。

“我要跟你娘說你長成甚麼樣子,她還沒來得及看你一眼便離開了。”

他的眼裡泛著淚光,像是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事情。

“真想看著你的孩子出生,不過怕是來不及了,你娘她也等得太久了,我要去陪她了。”

“不會的,爹,您還要聽他喊您外公的。”

“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不起你,不過臨終之際能見到女兒已是萬中幸事,但求下一世吧。”

他撒了手,閉上看眼睛。

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們都告訴我這個時候哭對孩子不好的。

可是我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失去他的姨母和外公,他一定也想哭的。

爹說他死後想葬回青螺山,葬在孃親的身邊。

我的孃親是瑾娘。

她與我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早就定下了終身的盟約。

沈晏是個讀書人,學富五車,心中又有驚天偉略,實非池中之物。

瑾娘是位醫女,懸壺家世,行醫救人。

他們在青螺山過著平靜地生活。

直到那年爹爹入京科考,一手文章名動天下,他與當時的寧遠侯和齊國公兩府的世子一見如故,暢談天下,瑾娘還救了難產的寧遠侯世子夫人。

齊國公府嫡小姐齊悅的心蕩起了波瀾。

她多次明示暗示,甚至不惜出動自己的父親兄長遊說,也拆不散一對有情人。

萬般無果之下,她派人侮辱了瑾娘,瑾娘羞愧而逃,沈晏也在尋找未婚妻未果的情形下失意酗酒。

醒來時身旁躺著嬌滴滴的齊家小姐,一個月後她告訴沈晏自己有了身孕。

沈晏只能在齊國公府的壓迫下娶了她,幾個月後便有了沈月華。

可是後來他發現 其實那晚他們甚麼也沒發生,沈月華不過是齊悅找來的孤兒。

6

但他一直未放棄尋找瑾娘。

直到一年後,他在竹屋裡找到了她。

他給了齊悅休書,但齊悅一直不走,還用自殺威脅。

瑾娘只好同意她留在府裡。

瑾娘終於有了身孕,沈晏高興地不知所措,這是他們心心念念盼望的孩子。

可誰知生產那日卻出了意外,瑾娘血崩而亡,連孩子的面都沒見一眼。

她曾說過會化作星星在天上看著他們父女,所以他為他們的女兒取了星憐這個名字。

他抱著孩子痛哭不已。

瑾娘,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怎麼就走了。

不已後來他查出事齊悅在那日給瑾娘下藥,瑾娘才死的。

於是他暗中弄死了齊悅,與齊國公府也斷了關係。

後來他便變了,瑾娘走了,他只想透過最快的方式實現自己以前的抱負,再去找瑾娘。

他與寧遠侯世子定下了親事,約定長大後便讓江橫來娶親。

而他則一步步成了權傾朝野的奸臣。

他害怕女兒被仇家報復,便拿了本想送出去的沈月華當幌子,給她榮華富貴,錦衣玉食,而對自己的女兒不管不顧。

直到女兒出嫁,自己當初的志向也差不多實現了,他想著自己終於可以放手了。

誰知女兒卻被那個他扶持的小皇帝欺辱。

於是他又跟著吳王起兵。

如今一切都過去了,他終於可以去找瑾娘了。

若有下一世,他不會再帶著瑾娘入京,兩個人便一直在青螺山下。

他教書育人,她懸壺濟世。

就這樣過一輩子。

爹爹貼身管家說起這些往事,他年輕時爹爹曾對他有一飯之恩,他便生死都追隨著爹爹。

江橫替我操辦了爹爹的喪事,將他與我的孃親葬回了青螺山。

那裡才是真正屬於他們的家。

我本想著去看看,但江橫和公婆實在不允,許大夫也說我的身子不宜遠行,說等我生下孩子再說。

我問婆母,孃親是怎樣的人。

她說孃親是她見過最好的女子,她人漂亮,溫柔善良,又有一手好醫術,當時好多京城的姑娘都喜歡她,可惜……

後來我在爹爹的書房找到了一幅畫像,時間久了,畫像也有些舊了,但依舊瞧得出畫上的女子眉眼如畫,巧笑倩兮。

我想起沈月華生曾握著一枚沈家的玉佩遲遲不肯撒手,她說這輩子永遠是爹的女兒。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

江橫告訴我小皇帝沒死,被監禁起來,後倆柳昭儀求到新皇的腳下,要去陪他。

三日後,柳昭儀躺在小皇帝的懷裡,兩人的嘴角都流著血,沒了氣息。

我生孩子那日,連著已經下了幾天的雨了忽然停了。

我懷孕的時候驚悸恐懼,這些時日又憂思過甚。

江橫和公婆做了完全的準備, 產婆找了一大堆,許大夫也提前備好了藥材。

可生產還是不順利,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孃親生我那日也是這樣的嗎。

起碼我也要看到自己的孩子才能離開吧。

可是我還有好多割捨不下的。

我聽見江橫在外面一直叫著我的名字,最後他衝了進來,抓著我的手一直在哭:“憐兒,我只要你,好不好。”

7

我第一次看見他哭了,我好捨不得他。

我聽見孩子的哭聲了,可是好像很快又沒了。

我也感覺不到江橫了,眼前一片寂靜與黑暗……

醒來的時候江橫正靠著床頭緊握著我的手。

原來我沒死,我活了下來。

“還疼嗎?”他緊張得看著我,似乎好久沒有休息了。

“孩子……孩子。”

他先把藥端過來說道。

“孩子沒事,先把藥喝了再看好嗎。”

我還是沒甚麼力氣,點點頭。

我才知道是王太醫救了我,他帶回了當年救了婆母性命的雪蓮,保住了我和孩子。

難怪他要我要等著他回來。

他與我孃親是師兄妹,一心沉迷醫學,後來人去了太醫院。

只是自責沒有救到我娘,好在救了師妹的女兒。

公婆抱著孩子來看我了。

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江橫讓我起名字。

我想了許久,便叫她江予寧吧。

我希望我和江橫能予她一世安寧,她不會受過我這般的苦難。

許大夫說既然王太醫回來了他便要回去了。

是他在戰場上救了受傷中毒的江橫,後來又救了我。

我們還不知如何回報,他便要走了。

他說妻子在家已經等了好久,估計會去要捱罵了。

妻子?許大夫何時成的親,我們居然都不知道。

他說自己離開京城沒多久便遇上了情投意合的姑娘,後來有人找他去救江橫,他身為醫者,又虧欠那人,怎能袖手旁觀。

我們想為他準備新婚賀禮。

他說自己的妻子手笨,女紅做的一塌糊塗,如果要可以的話便送繡的香囊吧,也好讓她學著點。

我欣然同意,卻想起好像有人也向我要過這樣的東西。

坐月子的時候來了許多人,他們都在說孩子長得好看。

既像江橫,也像我。

如今吳王登基,周仁身為宰相,遠宜願意終於隨著周仁安定了下來,也可以隨意回去看望父母了。

她抱著予寧不住地說道:“嫂子,將來給我做兒媳婦怎麼樣。”

江橫看了她一眼,狠狠說道,“想得美。”

周仁在一旁笑著,遠宜又把目光對準允安。

“記住,他將來可是你的媳婦,你舅舅當年也是這麼和舅母定下來的。”

江橫看她的眼光更甚了。

好在周仁說他還有要務要與江橫商量,把他拖進了書房才罷休。

齊睿來看我的時候禮盒帶了一大堆,他問我身子怎麼樣了,好些了沒。

他喜歡予寧,一直抱著不撒手,直到奶孃過來說要哄著她睡了才鬆開。

“這麼喜歡孩子呀。”

他尷尬地笑了笑。

“你別忘了,我可是她乾爹,以前答應的事情沒反悔吧。”

“自然沒有,多一個人疼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便好。”他眉眼舒展,暗自舒了一口氣。

有些事情我還是想知道,在他走的時候叫住了他。

如果只是他的姑母害了我孃親,為何我爹當初一定要對付齊國公,齊國公生前為何說對不起我孃親呢。

“你父親和我孃親的……”

話沒沒問完,便被他制止了。

8

“上一輩的恩怨就不要追究了好了,如今不是很好嗎。”

我知道了他不想說,我也問不出的,便不再問了。

也是,如今我們都過得還不錯,上一輩的事情何苦再去追究了呢。

我的身子好些了後,江橫帶著我去了爹孃的墓前。

那裡山清水秀,景色宜人,適合他們。

如今我也有了女兒,他們該安心了。

江橫一直對我和予寧心懷愧疚,我懷孕的時候他不在我身邊照顧,生孩子的時候還吃了這麼多苦。

因此他對我們愈發地好。

只是他不想我再受苦了,上次生予寧把他嚇死了,他說再也不要孩子了。

可我還想要個男孩,湊成一個好字的。

但江橫不配合,他甚少與我同房了。

我問他忍得了嗎,他便去了書房。

沒多久他又去找王太醫開了避子藥,被王太醫罵了一通。

王太醫說有他在還能出問題,是懷疑他的醫術嗎。

江橫便大膽起來,恢復了之前我沒懷予寧時的樣子,每次都折騰到很晚,果然他以前都是裝的。

兩年後我生下了一個兒子,這下總算是圓滿了,可沒過半年江橫覺得還是女兒好又想要女兒了。

“予寧還小呢,怎麼又想要女兒了。”

“她整日在我眼前說她的乾爹對她如何如何好,我算是白疼她了。”

他將我壓在身下,吻著我:“我們再努力努力好嗎?”

番外:桃之夭夭(齊睿篇)

承平五年,齊國公府的桃子又熟了,通紅碩大,果汁飽滿,看了便想吃。

齊睿親自帶人摘了幾筐最新鮮的,立馬派人送去了寧遠候府。

“予寧那個丫頭最喜歡吃桃子了,跟她孃親一樣。”

他笑著對身旁的司青唸叨了幾句,只是笑著笑著他便有了幾分惆悵。

司青藉口去送桃子離開了。

齊睿在樹下站了良久,摘下桃子吃了幾口便不再吃了。

這些年他在朝廷頗受重用,齊國公府也蒸蒸日上,比往日更盛,許多人感嘆他比自己的大哥齊修當年做得還要好。

每每聽到這些,他總是心裡一陣苦笑,便不再去理會了。

夏日桃林起了一陣微風,一些枝葉嘩嘩作響。

他想起了一些深藏心裡的往事,一生也不會忘記的往事。

建德八年,他去沈府參加表妹的生日。

其實齊國公府同相府早就沒甚麼往來了,沈晏是權傾朝野的丞相,他雷厲風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父親也是溫文儒雅事事講原則的的公爵大人。

他想著表妹沒甚麼親人,自己去一下的。

只是沒想到在哪裡遇到了自己的劫難。

他對沈府的庶女沈星憐一見鍾情。

在他眼裡,本就沒甚麼嫡庶之分的。

他只是愛上了這個人,與她的身份地位無關。

他愛上了便想要一生同她在一起的。

此後他便經常去相府,他想見他的憐兒。

可是憐兒卻不問理他,把他真心誇讚的話當成無禮戲謔之言。

好不容易一場大雨把他們的心拉進了些。

他覺得憐兒只是沒有安全感,所以對他若即若離。

9

他想要變成更好的男子。

於是他應承了父親給他推的差事。

以前他是齊國公府倍人人誇讚的二公子,儘管年少喪母,可有些父兄的疼愛,又沒有家族的責任壓力,他也算是無拘無束地長大的。

可是遇見了想要護著一生的姑娘,他便不能如曾前一般了。

他要做個頂天立地,可以放心讓別人把一生交給他的人。

他在戶部格外用心,他原本就天資聰穎,寫得一手好文章,妙筆丹青,許多東營一學就會,以前是不不願去做而已。

如今有了責任,他願意去碰觸那些以前抵抗的官場,只因為他想讓憐兒覺得哪怕他不是齊國公府的二公子,他也能給她一個未來。

在七夕那晚,他終於吻到了她,儘管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可他知道憐兒是喜歡他的。

他瞧見臉色緋紅的臉龐,像初見那時池塘的那片紅蓮一樣嬌羞,明豔動人,又清清麗婉約。

憐兒為他繡了一個香囊,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手裡。

他視若珍寶,來回撫摸了無數次。

香囊上的針腳細密,圖案精巧,一看便知道是心靈手巧的姑娘用心做的,他經常不由自已地笑著。

以後娶到憐兒便可以天天為自己做衣服,無論是他的寢衣還是外袍,他都要穿憐兒做的,身上便都是憐兒的味道。

可是他這樣又怕讓憐兒太累了,他心疼不已。

他糾結在矛盾中,不過他想著總有辦法解決的。

中秋之時憐兒又送了他一個香囊,他卻沒想到也是最後一個。

不過裡面的桂花香濃郁,至今還散著餘香。

他越來越忙,想給憐兒一個最溫暖的家,因為憐兒過去太苦了,可他又擔心憐兒怪他怎麼這麼多日不見。

於是在一個風雪天他忙完手裡的事情後去見她,忽然從遠處飄來了一陣烤地瓜的香氣,他記得憐兒說過冬天天最喜歡吃了,於是又跑了幾里路去買了軟綿香甜的烤地瓜,揣在懷裡冒著風雪去了相府。

憐兒正在屋裡烤火,見他他來,為他抖落了身上的風雪, 握著他的手給予溫暖。

她見到烤地瓜興奮的眨著眼睛,看著她這樣燦爛的笑容,他覺得甚麼都值了。

他又吻了她, 儘管還是小心翼翼地,卻覺得幸福無比, 帶著無比的香甜。

他想日日這樣,憐兒等著他回府,對他笑著,兩個人一起說說話,一起吃飯, 就這樣過一輩子。

可誰知卻生了變故。

沈晏想把女兒嫁給別人,憐兒被他關在府裡。

他著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

好不容易才見到憐兒一面, 他說自己就去提親,讓憐兒等著他。

憐兒點點頭, 她相信自己,願意把一生都託付給他。

可是沈晏不答應,他說決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到齊家,他已為她選了最好的夫婿。

他慌了, 他甚麼都可以不要, 但他不能沒有憐兒。

他對憐兒說我們私奔吧,我們甚麼也不是,只是一對相愛的男女。

憐兒依偎在他的懷裡, 堅定地應著。

10

可就在他決定走的前一夜, 他的父親齊銘叫住了他。

問他捨得未來公爵的身份嗎。

他向來對權利富貴視若糞土, 入戶部也不過是想給憐兒一個更好的未來,讓憐兒直到齊睿是個可以依靠的人。

他說他甚麼都捨得放棄。

齊銘又叫住了他,告訴了他自己最大的秘密:“她的母親是我殺的。”

齊銘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的, 他愛瑾娘,第一眼便愛上了她,可是她心裡只有沈晏。

哪怕是他從歹徒的手裡救了他,哪怕他經常去竹屋看她, 可是瑾娘還是一如往昔地拒絕他。

他一時嫉妒給了齊悅毒藥,他只是想報復一下而已, 卻沒想到害了自己最愛的人。

讓兩個相愛的人陰陽兩隔,讓兒子最愛的姑娘沒了母親。

一切的罪孽在他, 可卻要他如今唯一的兒子承擔。

齊睿在那一刻如墜冰窖,腳再也邁不動一步了。

父親說的對, 沈晏不會把女兒嫁給殺母兇手的兒子, 憐兒知道後又該如何,會恨他的父親,會怪她沒有告訴自己嗎。

他不敢去想象。

他第一次覺得害怕了。

如果時間靜止該多好呀。

他甚麼也不用去想,去擔心了。

他只在奔赴與憐兒未來征途中。

以前憐兒問過他, 他那時覺得上一輩的事情與他們無關。

如今去終於感覺原來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半天他才吐出幾個字,“你好殘忍。”

那一天他沒有出現。

在府裡連續來回了無數遍。

他每邁出一步, 下一秒又退會來了。

憐兒, 憐兒。

後來電閃雷鳴,烏雲密佈,頃刻間下起了雨。

他知道憐兒一定還在等他的。

一定還在。

他再也等不及了。

派人去了相府報信,看著沈晏帶著憐兒渾身溼透了的憐兒離開。

齊睿看著心如刀絞, 可是有甚麼辦法呢。

於是那晚他沒有回去,在那棵樹下也淋了一夜的雨。

他還記得便是一場大雨拉進了他們的距離,如今又是一場大雨徹底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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