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前幾個月過去了,我應該可以碰你了吧。”
“姐姐只能是我的。”
不要,不要。
我驚恐地看向他,苦苦求著他。
我的肚子好痛,真的好痛。
江橫,你快來救我。
感到身下一股暖流,床上沾了血跡。
我嚇壞了,孩子會不會甚麼事。
小皇帝見著血也嚇壞了,趕忙停了動作,叫了太醫。
太醫趕到的時候我虛弱地躺在床上,已經沒了力氣又不敢睡著。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為甚麼要這麼對我,他真的要奪走我的一切才甘心是嗎。
仔細診過脈後,太醫說孩子還在,但動了胎氣,需要靜養。
1
我慢慢地舒了一口氣。
只要孩子在就好 ,哪怕我有多疼流多少血都無所謂的。
不然見到江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與他解釋了。
孩子,我們 一起等你爹爹回來,好不好。
小皇帝愧疚地看著我,向我認錯,“姐姐,我以後再也不做傷害你的事了,好嗎。”
你做的那件事不是在傷害我。
若是孩子沒了,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他。
但孩子還在,他要慢慢死的。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只是不想見他和姐姐這般親近,姐姐只能屬於我。”
我不能再連累齊睿了,說著:“那以後讓他不要來了,反正我只想見你,與他說話也累人得很。”
“姐姐此話當真?”
“自然。”
他剛要吻我,我胃部突感不適要吐了出來,這孩子還真是及時。
以後他便更加不敢碰我了,這樣更好。
齊睿果真沒有再出現,我又一個人在鳳棲宮裡了。
想必小皇帝最近又出現了煩心事,他來我這裡的次數見少了。
聽說蟄伏在雍州的前吳王率兵起義了。
雍州?我父親不就是在雍州嗎。
江橫說過他派了人在雍州照顧父親的,父親一切安好。
我想父親應該不會有事情的。
但是沒想到沈月華出事了。
她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小皇帝雖然把她從冷宮裡放出了,但吃穿用度還是沒有改變。
再加上她之前小產,身子早已經受損了。
她差人來說想見我,小皇帝自然是不想我去的,我早就知道他以前對沈月華的情意都是假的。
不過我與她還是姐妹,見她這樣我也屬不好受的,於情於理都該見她最後一面的。
她的錦華宮不似我第一次見到時那般華麗輝煌,反而死氣沉沉,看不到一點生氣。
沈月華穿著一身莊重又不失典雅的華服,妝發整齊,肯定是認真仔細梳洗過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能依稀看見她臉上的憔悴之色。
我讓陪著我的丫鬟退下,見她有些為難,我只告訴我不會有事的,不然她會有麻煩,她只好乖乖下去了。
沈月華對我笑著 ,在我的記憶裡,她從來沒有這般對我過。
我慢慢走近她躺著的靠椅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幾個月了?”她聲音輕柔,不從以前的張牙舞爪。
“五個多月,快六個月了。”
她的手縮了回去,望著天空,像是在思索著甚麼。
我也抬頭望著天空,湛藍如洗,偶爾飄著幾朵被風吹過的雲彩。
過了許久,她又才開口,盡是痛苦的語氣。
“我的孩子便是六個月的時候沒的。”思及往事,她忍不住咳了幾聲,聲音更加顫抖,“是他為了取得民心,讓我懷著孩子陪著他跪了三天三夜,我的孩子便沒了。”
我坐在一旁,小心順著她的後背。
“不過,都過去了,我馬上可以去陪我的孩子了。”
“你別多想,你會好起來的。”
“我自己的身子最清楚不過了。”她臉上又一次掛著淡淡的笑容,“我們倆從來沒有這麼相處過。”
2
“以前都是你欺負我的。”我開始與她說笑起來。
“誰讓我只是一枚棋子呢,我這顆棋子只能暗地裡悄悄欺負你了。”
我心裡不解,疑惑地看著她。
“你知道父親一直為何不在意你嗎?”
“是我的生母害了你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便搖了搖頭,不再讓我說下去。
“上一輩的恩怨我不清楚,只知道父親以前在朝廷雷厲風行,鐵血政策,自然得罪了不少人,樹了許多政敵,他們明著不敢對父親怎麼樣,只好拿他最在意的家人下手。”
“從小到大,我不知面臨了多少次危難,好幾次差點都死了,我欺負你一些不過分吧。”
一口氣堵在喉嚨,原來事情正是這般,原來我的父親一直都是疼愛著我的。
只是可憐了我的姐姐。
“後來還被他送進了宮裡,我以為皇帝是真心喜歡我的 ,誰知道他也把我當棋子,他利用了我的孩子,後來他納了柳美人,原以為寵愛至極,可他又利用了她的孩子來陷害我,他怨恨父親,又不想留下刻薄的名聲,就用這法子來陷害我。”
“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很可笑。”她又開始咳嗽了,咳得厲害,從嘴邊拿過的帕子上染了血。
“你可真好,有為你謀劃的父親,疼愛你的丈夫,關心你的公婆。”
最後她說的沒甚麼力氣了,我讓她靠在我的懷裡。
她又摸著我的肚子。
“這是我的外甥,父親的外孫,他定然會高興的。”
“下輩子我要做堂堂正正的自己,不再做別人手裡的棋子了。”
最後一句話是她對我說的。
“好好活著,不枉我替你受了這麼多罪。”
她的手從我的小腹上慢慢垂下。
“姐姐。”我輕輕地叫了她一聲,看見她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下輩子我們再做對好好的姐妹吧。
小皇帝本想以寶林的身份為她下葬,草草了事。
但沈月華前半生畢竟風光,也是京城裡無數人誇讚的世家女子,怎能如此了事。
我起來半天,小皇帝才決定追封她為貴妃,按貴妃禮制葬入皇陵。
喪禮那日,我見到了柳昭儀。
她的臉上掛著幾行清淚,但我看得見他嘴角邊的笑容和眼裡看我的恨意。
我知曉她為何恨我,可她最應該恨的不是我。
形勢對小皇帝越來越不利了,吳王勢如破竹,手下一員大將用兵出奇,已經快逼近京城了。
小皇帝找不到應對之策,只能在朝堂上對大臣發脾氣。
只是如今剩下的大多是溜鬚拍馬之輩,沒有真才實學。
也是,真正能為君分憂的,不是為你所不容嗎。
比如之前的太傅,還有江橫和公婆。
他忙著應對之策,很少來我這裡,只是日日派人來問安。
我的回答都是一切安好,沒有見他,我心情自然好。
只是他好像有些不好了。
他的身體開始出問題了。
太醫像是中毒之症,可是卻找不出中了甚麼毒,只能開些溫補的藥養著。
他要待在鳳棲宮休養,我只能照顧他。
“姐姐,如果我死了,你可願陪著我。”
3
我當然不願意了。
“你會好起來的。”我敷衍著他。
“只怕我的身子好了,這皇位也守不住了。”
“罷了,本來就是朕欠三哥的,把皇位還給他也就是了。”
他狠狠抓住我的手,“不過,姐姐只能是我的,哪怕下地獄,我們一家人也要一起!”
我要等著江橫,我們才是一家人。
柳昭儀在外面哭哭啼啼了許久,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求你讓我見見陛下吧。”
我制止了攔住她的侍衛,讓她進來了。
她感激地看著我,而不是上次的眼神。
小皇帝已經睡下了,柳昭儀只待在一旁看著他,過了一個時辰才走。
病情有些好轉後,他便又上朝了。
只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他好像開始懂得了一個真正帝王該做的,可惜已經遲了。
吳王的軍隊越來越近了。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喝著安胎藥,多日不見的小皇帝突然闖了進來。
他命人將鳳袍完完整整地放在床頭。
我並未仔細看過一眼,只覺得鮮紅的刺眼,如同我和江橫因為他而流過的血。
做了許久的戲,他在就該看出來了,可他還是願意與我這樣。
他坐在一旁仔細摸著鳳袍,示意我坐到他的身邊。
“姐姐可喜歡這衣服,明日我便封姐姐做皇后好不好,到時候姐姐便是我的妻子了。”
我靜心喝完藥,不再去理會他,徑直坐在了與他較遠的位置。
“姐姐,你說我究竟做錯了甚麼,怎麼到了這步田地。”
我深吸幾口氣,平靜說道:“因為你剛愎自用,自詡過甚。”
“你自以為兢兢業業,勤勉認真,卻不知做帝王只靠這些事不夠的,因為你只相信你自己,從來聽不得旁人的意見。”
“我父親為你打下如此好的根基,但你為了證明自己,將他一切的政策都拋開,以你的聰明不可能不知道底下人欺你瞞你,但你為了自己可笑的虛榮心,選擇掩耳盜鈴,從不把百姓的生當做一回事。”
“你之前說是因為我才沒有殺了我爹,其實你根本就是怕他,害怕已經成為了你的一種習慣,所以即便你當時可以輕而易舉殺死我爹 ,你也不敢下手。”
“你怕我爹,你怕我也會同我爹一樣,所以第一次見面你便給我下了迷藥,連對著一個弱女子都是這樣的手段,可見你真是一個膽小鬼,我永遠都看不起你!”
“你這樣的人怎配與江橫相比,你連他半根手指頭也比不上!”
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憤怒,開始扭曲變形,扯下臉上偽裝的笑容,向我逼近。
“江橫已經死了,屍體都涼透了。”
他掐著我的脖子,聲嘶力竭,“就算你不情願,我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我的臉漲得通紅,勉強發出咳嗽的聲音,他才放了手。
“姐姐明日好好準備吧。”他指著我的肚子,是在威脅,我只能妥協。
封后大典只有幾個小皇帝近侍的人在側,其餘人則忙著逃命去了。
4
因為吳王的人過不了多久便要闖入宮門了。
幾個侍女在一旁扶著我,小皇帝牽著我的手,此時他臉上的笑容最是燦爛。
沒等宣佈禮成,殿外飛進來幾支箭矢,嚇得幾個人四處逃竄。
“先別出手,萬一傷了……”
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聲音很輕,但我也能聽出來那個聲音。
那是我想了無數次唸了無數次的聲音。
江橫,他真的回來了。
我的身子止不住顫抖,拼命想外衝,想見到他。
可是小皇帝把我禁錮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直到殿外的們開了,一群人闖了進來,不過他們隨後又退開,只留一人。
我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面容憔悴,鎧甲上沾著也不知不是誰的血跡。
我終於叫了出來,“江橫,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見了我,滿眼心疼,拿著劍指著殿中央的人,“放開我妻子!”
小皇帝起初只是錯愕,後來仰頭大笑,“你妻子?江橫,你知不知道她的第一……”
“我根本就不在乎,是我沒有保護好她,若我早先娶她,她便不會讓你欺辱了。”江橫正氣凜然又滿懷愧疚地說道。
“好呀,我真是小瞧你了,幾次都讓你死裡逃生,不過今後你要背上弒君謀逆的罪名了。”
江橫冷哼一聲,“像你這樣殘害忠臣,欺辱臣妻,不顧蒼生的昏君如何值得我去盡忠,不反你如何對得起我要守護的天下百姓和妻子。”
小皇帝從袖口抽出一把匕首猙獰笑道:“朕殺不了你,今日便帶她一起走,她永遠都是朕的!”
小皇帝正要下手的功夫,江橫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按著手腕上的鐲子上的一處,霎時間射出一支小小的劍羽,正中小皇帝的手心。
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是這般情景,吃痛鬆開了我,江橫一邊上前接著我一邊朝他扔了劍,中了肩膀,鮮血直流。
“這一劍算是為我和憐兒的。”
我扯掉了一身紅色的鳳袍,露出平日穿的衣著。
江橫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我趴在他的肩頭,淚流不止。
“對不起,憐兒,我來遲了,別怪我好不好。”
他替我抹著淚,我才看得清他現在的模樣,與我夢裡見到的一樣。
鎧甲冰涼,以前他在府裡也曾未穿過,今日覺得溫暖無比。
他小心摸著我的肚子,輕聲問著,“孩子還好嗎。”
我點點頭,“乖的很。”
還沒等我們把話說完,就湧進來一群人。
我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公婆、齊睿、還有許久不見的遠宜和許大夫。
許大夫咳一聲。
“夫人小心些,世子身上的傷還沒好,小心壓到他的傷口了。”
我趕準備鬆開他,他卻不放手。
“沒關係的,見到你一點也不疼了。”
公爹又正了正聲音,他才鬆開我,只是手還一直握著不放。
他們中間的人看不出表情,只是一臉威儀。
“四哥,許久不見,你欠我的該還了。”
小皇帝知道末日來臨,看開了一般。
5
“我真後悔當初沒把你殺了。”
“當年父皇突然崩逝,你為了皇位竟然捏造我不是嫡子的傳言,還偽造證據,令滿朝文武只能立長選你為帝,而我到了雍州,我本想平安了事,但你更是多次暗殺,逼我不得自保,幸得周仁,不然我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小皇帝望著他的龍椅。
“這位置也沒多舒服,今後看你能不能坐穩了。”
正當他準備自盡時,門外一人提著劍搶先闖了進來直刺向他的身體。
“我與瑾孃的孩子怎能讓你欺負。”
小皇帝閉了眼,我爹也倒了下去。
“爹!”我拼命向前叫著他,卻渾身沒了力氣,倒在江橫的懷裡。
“憐兒,憐兒。”
我又聽見他們的聲音,真好呀。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已經回了寧遠侯府了。
江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開了口,“憐兒,去見岳父大人最後一面吧。”
一道晴天霹靂震得我渾身發麻,顫顫巍巍來到爹的屋裡。
他提著一口氣,彷彿就是在等我來一般。
我急著上前,但無奈身子不便,動作緩慢。
他對我擺著手,顫顫巍巍說道:“慢些,還懷著孩子呢。”
江橫扶著我到了床邊,隨後便離開了。
爹爹握著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彷彿要把我記住。
“我要跟你娘說你長成甚麼樣子,她還沒來得及看你一眼便離開了。”
他的眼裡泛著淚光,像是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事情。
“真想看著你的孩子出生,不過怕是來不及了,你娘她也等得太久了,我要去陪她了。”
“不會的,爹,您還要聽他喊您外公的。”
“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不起你,不過臨終之際能見到女兒已是萬中幸事,但求下一世吧。”
他撒了手,閉上看眼睛。
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們都告訴我這個時候哭對孩子不好的。
可是我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失去他的姨母和外公,他一定也想哭的。
爹說他死後想葬回青螺山,葬在孃親的身邊。
我的孃親是瑾娘。
她與我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早就定下了終身的盟約。
沈晏是個讀書人,學富五車,心中又有驚天偉略,實非池中之物。
瑾娘是位醫女,懸壺家世,行醫救人。
他們在青螺山過著平靜地生活。
直到那年爹爹入京科考,一手文章名動天下,他與當時的寧遠侯和齊國公兩府的世子一見如故,暢談天下,瑾娘還救了難產的寧遠侯世子夫人。
齊國公府嫡小姐齊悅的心蕩起了波瀾。
她多次明示暗示,甚至不惜出動自己的父親兄長遊說,也拆不散一對有情人。
萬般無果之下,她派人侮辱了瑾娘,瑾娘羞愧而逃,沈晏也在尋找未婚妻未果的情形下失意酗酒。
醒來時身旁躺著嬌滴滴的齊家小姐,一個月後她告訴沈晏自己有了身孕。
沈晏只能在齊國公府的壓迫下娶了她,幾個月後便有了沈月華。
可是後來他發現 其實那晚他們甚麼也沒發生,沈月華不過是齊悅找來的孤兒。
6
但他一直未放棄尋找瑾娘。
直到一年後,他在竹屋裡找到了她。
他給了齊悅休書,但齊悅一直不走,還用自殺威脅。
瑾娘只好同意她留在府裡。
瑾娘終於有了身孕,沈晏高興地不知所措,這是他們心心念念盼望的孩子。
可誰知生產那日卻出了意外,瑾娘血崩而亡,連孩子的面都沒見一眼。
她曾說過會化作星星在天上看著他們父女,所以他為他們的女兒取了星憐這個名字。
他抱著孩子痛哭不已。
瑾娘,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怎麼就走了。
不已後來他查出事齊悅在那日給瑾娘下藥,瑾娘才死的。
於是他暗中弄死了齊悅,與齊國公府也斷了關係。
後來他便變了,瑾娘走了,他只想透過最快的方式實現自己以前的抱負,再去找瑾娘。
他與寧遠侯世子定下了親事,約定長大後便讓江橫來娶親。
而他則一步步成了權傾朝野的奸臣。
他害怕女兒被仇家報復,便拿了本想送出去的沈月華當幌子,給她榮華富貴,錦衣玉食,而對自己的女兒不管不顧。
直到女兒出嫁,自己當初的志向也差不多實現了,他想著自己終於可以放手了。
誰知女兒卻被那個他扶持的小皇帝欺辱。
於是他又跟著吳王起兵。
如今一切都過去了,他終於可以去找瑾娘了。
若有下一世,他不會再帶著瑾娘入京,兩個人便一直在青螺山下。
他教書育人,她懸壺濟世。
就這樣過一輩子。
爹爹貼身管家說起這些往事,他年輕時爹爹曾對他有一飯之恩,他便生死都追隨著爹爹。
江橫替我操辦了爹爹的喪事,將他與我的孃親葬回了青螺山。
那裡才是真正屬於他們的家。
我本想著去看看,但江橫和公婆實在不允,許大夫也說我的身子不宜遠行,說等我生下孩子再說。
我問婆母,孃親是怎樣的人。
她說孃親是她見過最好的女子,她人漂亮,溫柔善良,又有一手好醫術,當時好多京城的姑娘都喜歡她,可惜……
後來我在爹爹的書房找到了一幅畫像,時間久了,畫像也有些舊了,但依舊瞧得出畫上的女子眉眼如畫,巧笑倩兮。
我想起沈月華生曾握著一枚沈家的玉佩遲遲不肯撒手,她說這輩子永遠是爹的女兒。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
江橫告訴我小皇帝沒死,被監禁起來,後倆柳昭儀求到新皇的腳下,要去陪他。
三日後,柳昭儀躺在小皇帝的懷裡,兩人的嘴角都流著血,沒了氣息。
我生孩子那日,連著已經下了幾天的雨了忽然停了。
我懷孕的時候驚悸恐懼,這些時日又憂思過甚。
江橫和公婆做了完全的準備, 產婆找了一大堆,許大夫也提前備好了藥材。
可生產還是不順利,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孃親生我那日也是這樣的嗎。
起碼我也要看到自己的孩子才能離開吧。
可是我還有好多割捨不下的。
我聽見江橫在外面一直叫著我的名字,最後他衝了進來,抓著我的手一直在哭:“憐兒,我只要你,好不好。”
7
我第一次看見他哭了,我好捨不得他。
我聽見孩子的哭聲了,可是好像很快又沒了。
我也感覺不到江橫了,眼前一片寂靜與黑暗……
醒來的時候江橫正靠著床頭緊握著我的手。
原來我沒死,我活了下來。
“還疼嗎?”他緊張得看著我,似乎好久沒有休息了。
“孩子……孩子。”
他先把藥端過來說道。
“孩子沒事,先把藥喝了再看好嗎。”
我還是沒甚麼力氣,點點頭。
我才知道是王太醫救了我,他帶回了當年救了婆母性命的雪蓮,保住了我和孩子。
難怪他要我要等著他回來。
他與我孃親是師兄妹,一心沉迷醫學,後來人去了太醫院。
只是自責沒有救到我娘,好在救了師妹的女兒。
公婆抱著孩子來看我了。
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江橫讓我起名字。
我想了許久,便叫她江予寧吧。
我希望我和江橫能予她一世安寧,她不會受過我這般的苦難。
許大夫說既然王太醫回來了他便要回去了。
是他在戰場上救了受傷中毒的江橫,後來又救了我。
我們還不知如何回報,他便要走了。
他說妻子在家已經等了好久,估計會去要捱罵了。
妻子?許大夫何時成的親,我們居然都不知道。
他說自己離開京城沒多久便遇上了情投意合的姑娘,後來有人找他去救江橫,他身為醫者,又虧欠那人,怎能袖手旁觀。
我們想為他準備新婚賀禮。
他說自己的妻子手笨,女紅做的一塌糊塗,如果要可以的話便送繡的香囊吧,也好讓她學著點。
我欣然同意,卻想起好像有人也向我要過這樣的東西。
坐月子的時候來了許多人,他們都在說孩子長得好看。
既像江橫,也像我。
如今吳王登基,周仁身為宰相,遠宜願意終於隨著周仁安定了下來,也可以隨意回去看望父母了。
她抱著予寧不住地說道:“嫂子,將來給我做兒媳婦怎麼樣。”
江橫看了她一眼,狠狠說道,“想得美。”
周仁在一旁笑著,遠宜又把目光對準允安。
“記住,他將來可是你的媳婦,你舅舅當年也是這麼和舅母定下來的。”
江橫看她的眼光更甚了。
好在周仁說他還有要務要與江橫商量,把他拖進了書房才罷休。
齊睿來看我的時候禮盒帶了一大堆,他問我身子怎麼樣了,好些了沒。
他喜歡予寧,一直抱著不撒手,直到奶孃過來說要哄著她睡了才鬆開。
“這麼喜歡孩子呀。”
他尷尬地笑了笑。
“你別忘了,我可是她乾爹,以前答應的事情沒反悔吧。”
“自然沒有,多一個人疼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便好。”他眉眼舒展,暗自舒了一口氣。
有些事情我還是想知道,在他走的時候叫住了他。
如果只是他的姑母害了我孃親,為何我爹當初一定要對付齊國公,齊國公生前為何說對不起我孃親呢。
“你父親和我孃親的……”
話沒沒問完,便被他制止了。
8
“上一輩的恩怨就不要追究了好了,如今不是很好嗎。”
我知道了他不想說,我也問不出的,便不再問了。
也是,如今我們都過得還不錯,上一輩的事情何苦再去追究了呢。
我的身子好些了後,江橫帶著我去了爹孃的墓前。
那裡山清水秀,景色宜人,適合他們。
如今我也有了女兒,他們該安心了。
江橫一直對我和予寧心懷愧疚,我懷孕的時候他不在我身邊照顧,生孩子的時候還吃了這麼多苦。
因此他對我們愈發地好。
只是他不想我再受苦了,上次生予寧把他嚇死了,他說再也不要孩子了。
可我還想要個男孩,湊成一個好字的。
但江橫不配合,他甚少與我同房了。
我問他忍得了嗎,他便去了書房。
沒多久他又去找王太醫開了避子藥,被王太醫罵了一通。
王太醫說有他在還能出問題,是懷疑他的醫術嗎。
江橫便大膽起來,恢復了之前我沒懷予寧時的樣子,每次都折騰到很晚,果然他以前都是裝的。
兩年後我生下了一個兒子,這下總算是圓滿了,可沒過半年江橫覺得還是女兒好又想要女兒了。
“予寧還小呢,怎麼又想要女兒了。”
“她整日在我眼前說她的乾爹對她如何如何好,我算是白疼她了。”
他將我壓在身下,吻著我:“我們再努力努力好嗎?”
番外:桃之夭夭(齊睿篇)
承平五年,齊國公府的桃子又熟了,通紅碩大,果汁飽滿,看了便想吃。
齊睿親自帶人摘了幾筐最新鮮的,立馬派人送去了寧遠候府。
“予寧那個丫頭最喜歡吃桃子了,跟她孃親一樣。”
他笑著對身旁的司青唸叨了幾句,只是笑著笑著他便有了幾分惆悵。
司青藉口去送桃子離開了。
齊睿在樹下站了良久,摘下桃子吃了幾口便不再吃了。
這些年他在朝廷頗受重用,齊國公府也蒸蒸日上,比往日更盛,許多人感嘆他比自己的大哥齊修當年做得還要好。
每每聽到這些,他總是心裡一陣苦笑,便不再去理會了。
夏日桃林起了一陣微風,一些枝葉嘩嘩作響。
他想起了一些深藏心裡的往事,一生也不會忘記的往事。
建德八年,他去沈府參加表妹的生日。
其實齊國公府同相府早就沒甚麼往來了,沈晏是權傾朝野的丞相,他雷厲風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父親也是溫文儒雅事事講原則的的公爵大人。
他想著表妹沒甚麼親人,自己去一下的。
只是沒想到在哪裡遇到了自己的劫難。
他對沈府的庶女沈星憐一見鍾情。
在他眼裡,本就沒甚麼嫡庶之分的。
他只是愛上了這個人,與她的身份地位無關。
他愛上了便想要一生同她在一起的。
此後他便經常去相府,他想見他的憐兒。
可是憐兒卻不問理他,把他真心誇讚的話當成無禮戲謔之言。
好不容易一場大雨把他們的心拉進了些。
他覺得憐兒只是沒有安全感,所以對他若即若離。
9
他想要變成更好的男子。
於是他應承了父親給他推的差事。
以前他是齊國公府倍人人誇讚的二公子,儘管年少喪母,可有些父兄的疼愛,又沒有家族的責任壓力,他也算是無拘無束地長大的。
可是遇見了想要護著一生的姑娘,他便不能如曾前一般了。
他要做個頂天立地,可以放心讓別人把一生交給他的人。
他在戶部格外用心,他原本就天資聰穎,寫得一手好文章,妙筆丹青,許多東營一學就會,以前是不不願去做而已。
如今有了責任,他願意去碰觸那些以前抵抗的官場,只因為他想讓憐兒覺得哪怕他不是齊國公府的二公子,他也能給她一個未來。
在七夕那晚,他終於吻到了她,儘管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可他知道憐兒是喜歡他的。
他瞧見臉色緋紅的臉龐,像初見那時池塘的那片紅蓮一樣嬌羞,明豔動人,又清清麗婉約。
憐兒為他繡了一個香囊,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手裡。
他視若珍寶,來回撫摸了無數次。
香囊上的針腳細密,圖案精巧,一看便知道是心靈手巧的姑娘用心做的,他經常不由自已地笑著。
以後娶到憐兒便可以天天為自己做衣服,無論是他的寢衣還是外袍,他都要穿憐兒做的,身上便都是憐兒的味道。
可是他這樣又怕讓憐兒太累了,他心疼不已。
他糾結在矛盾中,不過他想著總有辦法解決的。
中秋之時憐兒又送了他一個香囊,他卻沒想到也是最後一個。
不過裡面的桂花香濃郁,至今還散著餘香。
他越來越忙,想給憐兒一個最溫暖的家,因為憐兒過去太苦了,可他又擔心憐兒怪他怎麼這麼多日不見。
於是在一個風雪天他忙完手裡的事情後去見她,忽然從遠處飄來了一陣烤地瓜的香氣,他記得憐兒說過冬天天最喜歡吃了,於是又跑了幾里路去買了軟綿香甜的烤地瓜,揣在懷裡冒著風雪去了相府。
憐兒正在屋裡烤火,見他他來,為他抖落了身上的風雪, 握著他的手給予溫暖。
她見到烤地瓜興奮的眨著眼睛,看著她這樣燦爛的笑容,他覺得甚麼都值了。
他又吻了她, 儘管還是小心翼翼地,卻覺得幸福無比, 帶著無比的香甜。
他想日日這樣,憐兒等著他回府,對他笑著,兩個人一起說說話,一起吃飯, 就這樣過一輩子。
可誰知卻生了變故。
沈晏想把女兒嫁給別人,憐兒被他關在府裡。
他著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
好不容易才見到憐兒一面, 他說自己就去提親,讓憐兒等著他。
憐兒點點頭, 她相信自己,願意把一生都託付給他。
可是沈晏不答應,他說決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到齊家,他已為她選了最好的夫婿。
他慌了, 他甚麼都可以不要, 但他不能沒有憐兒。
他對憐兒說我們私奔吧,我們甚麼也不是,只是一對相愛的男女。
憐兒依偎在他的懷裡, 堅定地應著。
10
可就在他決定走的前一夜, 他的父親齊銘叫住了他。
問他捨得未來公爵的身份嗎。
他向來對權利富貴視若糞土, 入戶部也不過是想給憐兒一個更好的未來,讓憐兒直到齊睿是個可以依靠的人。
他說他甚麼都捨得放棄。
齊銘又叫住了他,告訴了他自己最大的秘密:“她的母親是我殺的。”
齊銘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的, 他愛瑾娘,第一眼便愛上了她,可是她心裡只有沈晏。
哪怕是他從歹徒的手裡救了他,哪怕他經常去竹屋看她, 可是瑾娘還是一如往昔地拒絕他。
他一時嫉妒給了齊悅毒藥,他只是想報復一下而已, 卻沒想到害了自己最愛的人。
讓兩個相愛的人陰陽兩隔,讓兒子最愛的姑娘沒了母親。
一切的罪孽在他, 可卻要他如今唯一的兒子承擔。
齊睿在那一刻如墜冰窖,腳再也邁不動一步了。
父親說的對, 沈晏不會把女兒嫁給殺母兇手的兒子, 憐兒知道後又該如何,會恨他的父親,會怪她沒有告訴自己嗎。
他不敢去想象。
他第一次覺得害怕了。
如果時間靜止該多好呀。
他甚麼也不用去想,去擔心了。
他只在奔赴與憐兒未來征途中。
以前憐兒問過他, 他那時覺得上一輩的事情與他們無關。
如今去終於感覺原來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半天他才吐出幾個字,“你好殘忍。”
那一天他沒有出現。
在府裡連續來回了無數遍。
他每邁出一步, 下一秒又退會來了。
憐兒, 憐兒。
後來電閃雷鳴,烏雲密佈,頃刻間下起了雨。
他知道憐兒一定還在等他的。
一定還在。
他再也等不及了。
派人去了相府報信,看著沈晏帶著憐兒渾身溼透了的憐兒離開。
齊睿看著心如刀絞, 可是有甚麼辦法呢。
於是那晚他沒有回去,在那棵樹下也淋了一夜的雨。
他還記得便是一場大雨拉進了他們的距離,如今又是一場大雨徹底將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