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著碗裡摻雜了野草，帶有黴爛臭味的粘稠糊糊，王離軍中的秦國什長白朮基本表示情緒穩定。因為，這不管怎麼說也是一頓熱飯，裡面多多少少還有一些正經的糧食。在之前幾年的可怕歲月裡，他早就在關中老家吃過很多比這更糟糕，更能讓人掉SAN值的東西了。自從秦始皇末年開始，那片關中八百里秦川滋潤的豐饒之地，就開始了養蠱一般的大逃殺比賽。瘟疫、戰爭、饑荒、屠殺，四位極度嚴厲的殺人考官，在關中之地輪番上場。一輪又一輪的殘酷篩選之中，關中老秦人十不存一，曾經堅如磐石的思想和觀念，也都化為了齏粉。凡是能夠活到現在的關中老秦人，要麼是運氣爆棚的幸運兒，要麼是點滿了求生技能的蟑螂人。秦軍什長白朮就是這樣一個點滿了求生技能的蟑螂人。他當初曾經在蒙恬的麾下服役，參加了扶蘇跟胡亥的兄弟爭位之戰。後來，因為扶蘇兵敗身亡，白朮一度投降臣服了秦二世胡亥，但接著又跟了秦三世子嬰，再次戰敗後歸順趙高，趙高敗亡後又歸順了章邯。待到章邯敗亡，白朮只好跟著章平退入廢丘城，最後被王離擊敗俘獲，讓白朮再一次改換了陣營。漫長而混沌的秦國內戰之中，白朮頭上的主將一直在換，身邊的同僚也一直在換，身處的關中大地更是變得越來越滿目瘡痍、面目全非，他的家鄉甚至徹底被燒成了一片白地，讓白朮再也找不到任何親人。最初，他偶爾還會思考，自己為甚麼要跟其他一樣的秦軍浴血廝殺，打得你死我活。但到後來，隨著吃食越來越少，肚子越來越餓，白朮已經只想著如何掙扎著活下去了。——當人沒有尊嚴而有食物的時候，至少他能活下去。當人有尊嚴而沒有食物，他們也能堅持一段時間。當這兩樣都沒有時，他們會服從一切，適應一切。作為一名祖祖輩輩都是鄉下文盲的秦人，白朮既沒有尊嚴也沒有食物。但他還是掙扎著活到了現在，並且一點兒也不想死。他要活著，像蟑螂一樣頑強地活著。為了活著，洗劫鄉邑算甚麼？殺人搶糧算甚麼？背刺友軍算甚麼？拿兄弟下鍋算甚麼？甚至連易子而食，都算不得甚麼！當人被活活餓到眼睛發綠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的退化成了一群野獸，只剩下了動物的覓食本能而已。只要能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白朮早已沒有甚麼不敢做的了。哪怕是像蟲豸一樣卑賤，像蟑螂一樣骯髒地活著，也比死了好啊！所以，面對自己碗裡那一坨臭烘烘的苦澀野草糊糊，什長白朮毫不遲疑地吃得乾乾淨淨，又摸出自己抓來的一隻大老鼠，麻利去掉內臟並切碎，串在一根細長的棍子上，再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流油。與此同時，白朮的上司，某個從蜀地撤出來的秦軍屯長，一邊喝著他的那碗雜糧黴米野菜糊糊，啃著一塊額外加餐的乾糧餅子，一邊還在滿嘴牢騷、嘟嘟囔囔，懷念著過去在成都的“好日子”。——之前在蜀地的時候，王離麾下的秦軍雖然也是苦戰不斷，敗仗連連，但好歹還有幾碗米飯吃，下飯的鹽醬菜也充足。可回到了關中之後，他們卻連一頓好飯都吃不上，感覺真不是人過的日子……這自然是讓屯長怨聲載道，總覺得與其北上關中餓飯，還不如待在成都一直堅守下去為好。對此，白朮笑了笑，卻不答話，只是在吃了老鼠後，埋頭把鍋裡最後一點糊糊也刮進了自己的碗內。——懷念過去的日子，對於眼下的處境毫無意義。還是趁著如今有東西吃的時候多吃一些，等到日後沒東西吃的時候，才能多堅持一些日子……或者保留下更多的力氣，把別人變成你的保命口糧……這就是白朮在關中的死亡煉獄之中熬過重重浩劫，頑強存活至今的一大經驗之道。※※※※※※※※※※※※※※※※※※※※※※※與此同時，南鄭城郊外一座用刺繡蜀錦裝飾的豪華營帳內，秦十世皇帝王離也在享用著他的晚膳。一隻黑紅兩色的漆器大碗裡，盛滿了熱騰騰的“黍臛”——乃是在上好黍米煮成的粥裡，新增了不少肥厚的羊肉塊，還撒了翠綠的蔥韭。旁邊的幾個小碟裡，則是下飯的豆醬和鹹菜，以及一壺兌了水的淡酒。對於普通庶民而言，這固然算是珍饈美味，但作為一名帝王，這樣的晚膳已經稱得上極其之寒酸。作為從小養尊處優的世家貴公子，如今又成了帝王至尊，王離自然對這樣粗糙的飲食不太適應。吃慣了各種美味佳餚的他，總覺得這“黍臛”肉粥淡寡粗糲，還帶著一股腥味，讓他幾欲作嘔。只是眼下戎馬倥傯、兵兇戰危，他也實在是沒條件，更沒興趣改善伙食，鼓搗甚麼美味佳餚……所以，在胡亂扒了幾口羊肉粥後，王離就放下碗筷，再次把目光放在了案幾中央的戰場沙盤上。此時此刻，隨著漢中之戰未能速勝，陷入僵局，王離軍的處境也在一天天變得艱難和危險起來。雖然靠著出其不意的突然翻臉，王離軍成功衝過褒斜道和子午谷的棧道，翻越秦嶺殺進了漢中盆地，又利用漢中郡守常頞的措手不及，繼續迅速強渡過漢水，從背後包圍了位於漢水南岸的首府南鄭城。從而把常頞控制的整個漢中郡，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幾個據點，還拿下了戰略要地陽平關，打通了金牛道，讓王離收回了留守葭萌縣和劍門關的一支嫡系舊部，麾下總兵力增長到六萬以上。但再接下來，面對退守南鄭城的常頞，還有坐船走漢水航道趕來支援的越人，王離就是一籌莫展了。——過去的幾年裡，漢中郡守常頞也不是隻顧安居享樂，而是不斷地增修首府南鄭的防禦工事，開挖了一條又一條壕溝，搶修了眾多的稜堡，將這座原本曾經完全不設防的城市給要塞化，變得固若金湯。當然，作為頻陽王氏的三代目家督，擁有家學淵源的軍功貴族後裔，對於攻城戰術，王離並不是不懂——就算他不懂，他身邊那群曾經跟隨他父親和爺爺掃蕩關東的家臣門客，肯定也有精通的。但問題是，如今這年頭，攻打堅城無不依賴於火炮或爆破，而王離手頭卻是既缺炮，火藥也很少。早在他還滯留於蜀地的時候，就因為火藥總是得不到後方補充而苦惱。放棄蜀郡回到關中之後，面對這片滿目瘡痍的殘破土地，王離連糧食這種基礎物資都籌措不到，更別說是火藥和火炮等技術產品了。秦國少府那些規模宏大的軍工作坊，早已跟被焚燬的章臺宮和咸陽宮一起，變得蕩然無存。甚至就連王離軍中原本保有的那幾門炮。也為了快速透過崎嶇坎坷的漫長蜀道，而被丟棄在途中了。雖然據說還有無孔不入的走私販子，能夠透過各種渠道和山野小路，把越盟出產的火藥販運進關中，但問題是，王離這個窮鬼皇帝根本拿不出多少財貨，來採購昂貴的走私軍火……——接連不斷地經受了那麼多的高頻率高強度闔家鏟式的寇掠洗劫之後，秦地的庶民黔首都已經成了餓死鬼，就連富人也已經快死完了，甚至連死人財都被搜刮乾淨了。秦國曆代先君和王后、太后們的墳冢，甚至是普通貴族大臣的墳墓，在這幾年的內戰動亂之中，都早已在走馬燈一樣更換的各路掌權者的命令下，被經驗豐富的秦國發丘軍公開盜掘一空，以蒐羅財貨。到了王離稱帝的時候，就連這群吃俸祿的職業盜墓專家，都因為關中無墓可盜，而搞到要下崗轉業了。總之，在王離接手大秦帝位的時候，關中八百里秦川早已打成了一片焦土，要甚麼沒甚麼。雖然以八百里秦川的深厚底蘊，只要休養生息一段時間，終究是可以慢慢恢復元氣的。但問題是，王離哪裡還有時間？他的軍隊甚至等不到下一季莊稼成熟，就要活活餓垮了！除此之外，四面八方的敵人，也不會給王離留下更多的時間來休養生息，迫使王離只能窮兵黷武。上述負面BUFF疊加的結果，就是在發動漢中之戰的時候，王離的軍隊在裝備上已經幾乎徹底退化成了冷兵器軍隊，在組織度的退化上，更是一路朝著流寇和暴民的方向瘋狂墮落……已經沒有時間訓練了！所以，王離軍的紀律，基本上就是海鮮泡麵袋子上的大蝦——理論上是有的，實際上怎麼可能有？這樣一來，王離軍也就沒辦法做出任何稍微複雜的戰術動作，除了拼人命填壕溝，就是無腦豬突……——你能指望一群無組織無紀律無忠心，全靠督戰隊監視的暴民，打出“風暴突擊隊”的戰術配合嗎？偏偏王離又沒有火炮對這場攻城戰進行火力掩護——誰能拉著重炮來回走兩遍蜀道啊？當然，如果時間充足的話，王離倒也不是不能把南鄭城圍困起來，靠著餓飯戰術，拖垮城裡的常頞。但且不說沒有水軍的王離，根本無法切斷南鄭城的漢水航道，反而還得擔心自己位於上游的渡河浮橋被敵人切斷。就算越人沒有透過水路給南鄭城輸送補給，常頞僅僅是憑著城內的屯糧跟城外的他對耗……屆時首先因為給養斷絕而崩潰的，恐怕還是王離在城外的攻城部隊吧？現在，王離的軍隊裡就已經有不少士兵在吃屍體，若是再過幾天，只怕是要活人之間“人相食”了！想到軍中越來越短缺的糧秣……王離就感覺自己的腦袋更痛了。事實上，儘管眼下乃是青黃不接的時節，漢中盆地的水稻還沒到收割季，而郡內各個鄉邑縣城的絕大部分存糧，又都被漢中郡守常頞預先轉移進了迄今尚未攻陷的南鄭城裡，但在窮兇極餓的秦軍士卒堪稱刮地三尺慘無人道的洗劫之下，繳獲的稻米、鹽巴還是有一些的，多的不說，幾萬石稻米應該還能湊出來。如今王離麾下的秦軍已經養不起騎兵，沒有了戰馬這個消耗糧秣的大戶之後，就算後方的關中已經無法提供任何給養，僅僅只靠在漢中盆地劫掠到的這些食物，最起碼應該也能維持軍隊一兩個月才是。但問題是，除了軍隊本身的消耗，王離這個窮鬼皇帝，還得面對從上到下、無所不在的貪汙剋扣！——如今的大秦朝廷不復存在，秦法簡牘燒成了灰，秦軍退化成了無組織無紀律的暴民，王離實質上退化成了流寇頭目，那麼各種遏制貪汙的制度和法令，也都變得形同虛設：儘管原本就執行得不怎麼樣。雖然如今王離的軍隊裡也沒多少錢，但問題是，大家都餓怕了，所以……越窮就越是要貪啊！總之，從漢中各地劫掠來的糧食物資，在上繳集中的過程中就消失了一大半。而王離每日從輜重營發放下去的口糧，經過層層剋扣之後，真正能夠發到正規秦軍士卒碗裡的口糧數量，基本上只夠喂貓，至於雜牌炮灰的伙食定額，更是少到連耗子都要餓死，迫使他們只能吃屍體硬抗。與此同時，那些利用職權、中飽私囊的碩鼠們，還在軍營裡開了黑市，高價兜售他們貪汙的糧食，企圖以此來搜刮士兵身上的那點兒可憐財物——如今這年頭，大秦帝國的旗幟也不知道還能飄上幾日，說不定哪天就要關門停業，破產倒閉。所以不管甚麼軍功爵位都是虛的，唯有拿在手裡的錢財才是最實在的。對此，王離並不是一點兒都不曉得，但問題是……水至清則無魚啊！現在顯然不是反腐肅貪的時候！唉，沒辦法了，只能再苦一苦士卒，讓他們靠吃樹皮草根和死人屍體繼續堅持一段時間吧！只要等到漢中田野裡的水稻熟了，缺糧的問題必然會迎刃而解。而且如今不過是剛到暮春時節，東南風吹了沒多久，越人的船隊從下游乘風而來，應該沒有那麼快。反正，等到攻下了逆賊盤踞的南鄭城，繳獲了城內的豐厚積蓄之後，一切就更是都會好起來的……嗯，事情應該會是這樣的發展吧？秦十世王離一邊如此在心中安慰自己，一邊再次端起大碗，用銀勺子吃起了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羊肉粥。只是這頓食不知味的晚膳尚未吃完，他就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嘈雜聲響，之後更是傳來了“咻咻”的異樣響聲和接二連三的爆炸，還有亂七八糟的高亢喊叫。心知不好的王離，趕緊不假思索地把碗一丟，吩咐僕人遞來寶劍，又戴上頭盔，就衝出帳外……然後，王離這個秦十世皇帝，就看到了令他震怖的一幕：——秦軍佔地方圓數里的廣闊營寨，此時竟然猶如被沸水澆灌的螞蟻窩一般，亂得一塌糊塗，所有士兵都湧出營帳，茫然地亂喊亂叫，有人拿著長矛左顧右盼，還有人扛起包袱就不假思索地往外跑。不遠處的漢水河面上，十幾艘熊熊燃燒的火船，正在從漢水上游順流漂來，重重地撞在秦軍渡河的浮橋上，迅速燃起明亮的橘紅火焰，甚至發出轟鳴的爆炸聲。更有一彪明顯是敵軍的兵馬，已經氣勢洶洶地殺進了秦營，一路到處縱火砍人和投擲手榴彈，製造出巨大的混亂，驅趕著慌亂的秦軍到處亂跑，順便把瘟疫般的恐懼和崩潰，朝著四面八方傳播開來。眨眼間，南鄭城外的各處秦軍營地都變得沸反盈天——這些吃了好些天死屍的秦兵，在強敵襲擊的刺激下，一瞬間被長期積攢的負能量繃斷了神經，不是互相踐踏，就是互相砍殺，好像瘋子一樣地亂嚷亂叫。而任何試圖恢復秩序組織抵抗的秦軍官吏，又會成為那股敵人的優先襲擊目標，被瞬間砍翻殺散……一時之間，看似龐然大物的五萬秦軍，卻硬是被漢水上游漂來的縱火船，還有這一隊頂多只有幾百人的敵方偷襲者，給攪得陣腳大亂，指揮失靈。各級官佐彷彿在夢遊，士兵則陷入了營嘯和崩潰狀態。氣急敗壞的王離看得幾乎要崩潰，幾次派人去偵察和打探，但卻全都如泥牛入海，渺無音訊。因為如今正是黃昏，敵軍又是揹著夕陽從西邊殺來，王離盯了很久，才認出一面看很眼熟的鳳鳥旌旗。直到這個時候，才有一名渾身浴血的軍官，扛著一把染血的大刀，氣喘吁吁地跑來彙報道：“……敵襲！敵襲！不好了！陛下！陽平關投敵了！是項羽從西邊打了過來！”聽了這個噩耗，王離當即就是眼前一黑，一個踉蹌沒站穩，差點閉過氣去。好不容易等他回過神來，就更加驚駭地發現，對面某個紅衣紅甲的敵酋，已經揮舞著長矛朝自己直奔而來！而左右的侍衛都在架著他往後跑——“……請陛下速速退避！敵人，敵人朝您的御營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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