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郡首府，南鄭縣作為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市，南鄭縣的城區，位於漢中盆地的西南部，北臨漢水，南靠巴山，風景稱得上山清水秀，物產也稱得上豐饒——因為高聳的秦嶺遮蔽了來自北方的凜冽寒風，截留了來自南方的溫暖水汽，使得漢中郡能夠以稻米為主糧，而不是像秦嶺北邊的關中那樣只能種粟麥。雖然北方的秦嶺和南方的大巴山，包裹住了這片面積五千平方公里的盆地，讓漢中的對外交通有些閉塞，不如那些通衢大邑繁華熱鬧，但在天下征伐、生靈塗炭的亂世之中，交通的閉塞反倒成了護身符。當中原和兩淮大地因為連番血戰而生靈塗炭之時，漢中的山民卻還能吃上一口稻米飯，一碗野菜湯。當然，即便如此，在春秋戰國的五百五十年動盪歲月之中，漢中之地同樣沒少經歷戰火。——在夏商兩朝和西周時，漢中原本由褒國統治，享受了上千年的歲月靜好。後來到了春秋初年，庸國崛起，於公元前750年吞併了褒國，這是漢中盆地的第一次易主。再接下來，楚國、秦國、巴國、蜀國聯手伐庸，在公元前611年滅亡庸國，把庸國一分為四，四國瓜分漢中，並且互相博弈，小小的漢中盆地顯然經受不起如此激烈的四國大戰，幾乎被這四家給打爛了。終於，在春秋末年，開明王朝統治的古蜀國，首先在漢中郡實現了“贏家通吃”，先是擊破了巴國，把這個老鄰居打出局，又利用吳國孫子破楚的機會，從漢中盆地驅逐了全線崩盤的楚國勢力。最後，蜀軍更是在漢中大破秦軍，一路翻越秦嶺打到秦國都城雍城腳下，逼迫秦國簽署城下之盟。可惜，這也是古蜀國最後的高光時刻了。公元前475年，秦國大舉南征，一度奪取整個漢中。之後蜀國又多次北伐，卻始終不能完全驅逐秦人，反倒還因為漫長拉鋸戰導致的混亂局勢，讓楚國從漢中盆地的東邊乘虛而入，建立了屬於楚國的漢中郡。秦、楚、蜀三家的漢中混戰，一直打到了公元前316年，終於以司馬錯攻滅巴蜀而告終。此後的一百年間，漢中郡完全成了秦地，首府南鄭城也得以享受到漫長百年的太平安樂。雖然秦法嚴苛，秦賦沉重，但至少不用擔心匪兵過境，燒殺劫掠，就算田畝中的稻穀都被徵走，園中菜蔬也能勉強果腹。此外山上還有蘑菇、竹筍和竹鼠，水裡更有魚可食，好歹能讓人混個半飽。然而，今日的南鄭之地，一切的詩情畫意均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了滿目猙獰的瘡痍和狼藉……——有如層層疊疊的螞蟻圍在食物旁邊那樣，數不清的黑壓壓人潮，蜂擁聚集在南鄭城外，那數量看著就令人頭皮發麻，隔著老遠就可以隱約聽到各種喧譁叫喊聲，著實讓人感到膽戰心驚。雖然攻城的秦軍後面，掛著代表大秦皇帝的華麗龍旗，但這些士卒卻是窮到連統一的軍服都未曾配備，大半都是胡亂披著各自的破衣爛衫，或是把搶來的衣裳裹在身上，看著更像是流民，而非軍隊。面對這些彷彿螞蟻一樣在壕溝外邊亂攢亂動的敵人，南鄭城內的守軍自然也是拼命反擊。隆隆的炮聲不時在南鄭城外響起，間或夾雜著硝糖火箭的咻咻呼嘯，縈繞的黑煙遮蔽了碧空與烈日。嗆人的硝煙之下，隱隱約約露出了南鄭城外橫屍枕藉的壕塹和曠野。儘管場面駭人，但在刀劍長矛和飢餓的驅使下，那些穿著破衣爛衫的窮人，依然一波又一波地衝下森林覆蓋著的小山崗，湊近已經有越軍進駐協防的南鄭城，然後被爆炸掀翻，被彈雨打死。火箭和炮彈夾著沉重的呼嘯聲飛過他們的頭頂，但這些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一樣的傢伙，卻只知道直愣愣地前進，似乎連趴下躲避都忘了。少數幸運兒或許能衝進守軍的戰壕，但大多數人都倒在了半路上。而且，即使這些餓殍般麻木的傢伙，能夠得到白刃搏殺的機會，憑著手中僅有的木棍竹槍和鏽刀爛劍，他們多半也很難打得過好歹還吃得上飽飯的漢中郡兵，更莫說是進駐南鄭城的越軍士卒了。隨著攻勢的愈演愈烈，守軍的炮聲和火箭發射聲也是越來越響，一陣緊似一陣。每當刺耳的呼嘯聲過處，戰場上就亮起一片嚇人的閃光，或是濺起一片更加嚇人的橫飛血肉。絕大多數初次上陣的新兵，還沒來得及享受第一次勝利的榮耀，就重新回到了大地母親的懷抱。但秦軍的戰鼓聲還是咚咚直響，一刻不停，驅趕著士兵或者說壯丁炮灰奮勇向前填壕溝。廝殺聲和爆炸聲忽左忽右，時遠時近，不時有潰散計程車兵鬼哭狼嚎地逃回來，又被督戰隊逼回去。可是，無論戰場上伏屍多少，卻遲遲打不開突破口。——沒辦法，在完全沒有炮火掩護的情況下，全靠填人命來攻打稜堡的難度，實在是太高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指揮攻城的秦十世皇帝王離似乎耗盡了耐心，實在憋不住勁兒了，終於不再只用炮灰雜兵來消耗守軍彈藥，而是投入了他麾下的精銳老兵，想要用兇猛的突擊來開啟這不死不活的局面。於是，在煙霧瀰漫的戰場上，總算是出現了陣列嚴整的秦軍士卒，如浪潮般滾滾衝向南鄭城。然而，儘管看起來氣勢洶洶，但實際效果依然有限，在勉強攻破一個稜堡之後，戰局再次陷入僵持。——這些王離麾下的老兵，固然是久經沙場，堅韌不拔，見多了生死未卜的考驗，但同樣也已經被漫長而殘酷的戰爭，給磨光了血勇和骨氣，早已對立功晉升沒甚麼期待，只盼著能平安無事走下戰場。反正如今秦國的朝廷和官府，都已經差不多被打沒了，整個關中處處廢墟，士兵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裡，即使立功獲得了爵位，也沒有人來落實各項對應的待遇……那他們還拼個啥啊？跟已經變成一紙空文的爵位相比，當然是保命最要緊呀！而作為久經沙場的老兵，他們不僅擅長廝殺之道，同樣也最擅長各種戰場摸魚的偷奸耍滑之術……如此一來，防禦力量並不弱的南鄭城，又怎麼可能攻得破呢？終於，眼看著日頭偏西，今日破城實在無望，秦十世皇帝王離只得悻悻然下令鳴金收兵，擇日再戰。※※※※※※※※※※※※※※※※※※※※※※※伴隨著“鐺鐺鐺鐺”的鳴金聲，秦軍什長白朮拄著一根沒了矛頭的折斷長矛，氣喘吁吁地回到營地。隨即，他就看到某處熊熊燃燒的篝火上，一隻邊沿豁開了好幾個缺口的破鐵鍋裡，正在熬煮著某種渾濁的糊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黴臭味……畢竟，鍋裡都是些野草和發黴的陳米，氣味怎麼也好不了。至於喝到嘴裡的口感麼，大約可以參考充當豬飼料的泔水吧？還是那種以豬草為主，毫無油水的型別。可是，儘管如此，諸多身形瘦削、面帶菜色的黑衣秦卒，還是貪婪地注視著這口鐵鍋，因為他們都已經很久沒吃過飽飯了。而在萬物匱乏的亂世戰場上，一碗熱粥往往就意味著生與死的命運差別。相比之下，稍遠處那個更像是巨型垃圾堆一樣的骯髒營地裡，同樣翻滾著熱氣的鐵釜之上，倒是在飄出某種詭異的肉香，許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雜兵壯丁，更是一個個大快朵頤，啃骨頭啃得正歡。但是，什長白朮卻對他們的“豐盛伙食”毫無羨慕，甚至隱隱有些厭惡和作嘔。因為，白朮早就看得很清楚，隔壁營寨裡鐵釜中的“肉食”，是從哪兒拖過來的了……——秦十世皇帝王離，這一次倉促南征漢中的行動，與其說是揮師平叛，倒不如說是武裝逃荒。經歷了漫長的毀滅性內戰之後，殘破荒蕪的關中平原，如今已經是村舍成墟、田生荊棘。當了皇帝的王離從關中民間根本徵集不到足夠的糧食來滿足軍需，甚至籌不到足夠的種子來用於春耕播種。換而言之，即使熬到了秋天，號令不出關中四塞的王離皇帝治下，秦國的忠實臣民還是基本沒飯吃。而他如雪片般向漢中郡發出的徵糧詔書，又久久沒有回應，常頞甚至連送幾千石糧食糊弄一下都沒做。再加上漢中郡守常頞投靠越盟的事情，已經進入實際操作階段，大批越軍進駐上庸的事情，根本就是紙包不住火，自然也有訊息被捅到了王離的案頭上——陷入絕境的王離看到這種局面，只能選擇孤注一擲，搶在自己的軍隊被活活餓垮之前，帶著整個關中所有沒飯吃的壯丁們，一起去漢中吃大戶！事實上，早在走棧道翻越秦嶺的時候，王離的軍隊就已經基本斷糧了。——虧得常頞考慮到越軍在進駐漢中之後，進一步北伐關中的需要，沒有燒燬翻越秦嶺的幾條棧道。否則若是入蜀的棧道被燒燬，王離就只能繞道陳倉甚至祁山，那麼他的軍隊在半路上就得餓垮掉。更幸運的是，漢中郡守常頞的公然叛國之舉，終究是上不得檯面，也是讓中下層秦吏很難接受的。而王離又搶在常頞完成部署之前，打著大秦皇帝的龍旗，透過子午谷的棧道，突破秦嶺天險，揮師湧入了漢中盆地。沿途幾個關卡鄉邑的秦吏，面對“大秦皇帝御駕親征”，根本沒敢做出抵抗，只是被詐唬了幾下，就乖乖地棄械投降，開啟府庫等待接管……但沒過多久，諸位“棄暗投明”的秦吏們就後悔了。這哪兒是甚麼朝廷官軍啊？分明就是一群窮兇極餓的流寇……不，人型蝗蟲啊！——凡是王離大軍所過之處，餓慌了計程車卒一律都是三光伺候，搜刮得天高三尺。沿途的漢中百姓莫說是家中存糧皆被徵走，牲口家禽無一倖免，連菜畦裡的瓜薯菜蔬都被拔得乾乾淨淨。最後，這些被洗劫一空的百姓本人，同樣被綁上繩索，隨軍押走——也不知是做苦力還是做乾糧。然而，儘管王離已經在漢中各縣刮地三尺，但如今的季節實在不對，距離稻穀的成熟收割還很遠——漢中郡的位置過於偏北，種不了雙季稻——眼下正是漢中農家青黃不接、存糧將盡的時候。而且，在得知了“大秦蝗軍”的真面目之後，漢中百姓紛紛扶老攜幼，帶著僅有的糧食和家當，逃入南鄭縣城避難，或者沿著漢水順流而下，到已經被越軍接管的上庸之地乞求庇護。這樣一來，不管王離軍在漢中盆地的鄉野間如何搜刮，獲得的糧秣數量依舊非常可憐。哪怕他打破了幾個縣邑，也沒繳獲多少存糧——因為漢中郡守常頞已經把糧秣集中到了首府南鄭城。所以，在攻打南鄭期間，隨著攻城戰事陷入僵局，日漸拖延，王離軍的糧秣供應很快再次嚴重告急。偏偏如今田裡的稻子還沒到收割的時候，王離想要在漢中郡“現地調達”糧食都做不到。而後方遍地餓殍、秩序崩潰的關中平原，也不可能給王離輸送任何戰略物資。相反，隨著王離將之前留守葭萌縣、劍門關的部隊，沿著金牛道撤回漢中，與自己匯合，他所面臨的後勤壓力反而進一步加劇了——如今漢中郡本身都已經叛離了，再扼守劍門關和金牛道已無意義。眼看著身邊吃飯的嘴突然進一步增加，手頭可憐的存糧卻飛速減少，而囤積著大量糧食的南鄭城又抵抗頑強，不知何時才能被攻破，王離這個秦十世皇帝只好一方面反覆進行人海攻勢，消耗敵方的彈藥和鬥志，也消耗己方多餘的雜兵，一方面大幅度降低日常伙食供給標準，大力開發“代食品”。在王離的軍中，只有那些真正的老兵，才能喝上用野草、陳米和各種植物根莖煮成的濃稠糊糊。而臨時徵集的雜牌炮灰，如果覺得稀稀拉拉漂著幾顆稻穀的清湯吃不飽，那就只能靠屍體來加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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