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年四月一日，會稽遠郊，錢塘江南岸的渡口旁，正是一片鼓樂齊鳴，禮炮隆隆的喧鬧景象。“……嘟嘟——”兩百根鋥亮的黃銅喇叭一起發音，肺活量卓越的號手們鼓足腮幫子，吹出了震耳欲聾的嘹亮迴響。江畔的曠野之上，到處都是旌旗如林，迎風獵獵招展，來自環太平洋數十個邦國的越盟封君領主，在這裡參加北伐中原的誓師大會。整個會稽城的居民也幾乎傾城而出，前來圍觀著這場多年未見的盛事。畢竟，那麼多各式各樣來自世界各地的軍人，全都匯聚一處，即使在會稽也是很少見的大場面。其中除了髡髮短衣、頭戴斗笠，佩劍持矛或銃的越人士卒，還有身材黑瘦、赤膊螺發的南洋島民武士；戴著雞冠狀鬢毛頭盔，身穿鑲銅皮甲，手持大圓盾的希臘僱傭兵；矮小精悍，目光犀利的東瀛弓箭手。到處充斥著嘈雜的人聲、軍號、鼓點和戰馬嘶鳴，還有塗山巫女們祈禱勝利的清朗歌聲。所有士兵身上的甲冑和手中的各色利刃，都在反射著駭人的寒光，彷彿是亟待著飽飲熱血。更有成隊披紅掛綵的戰象招搖過市，不時在頭頂馭手的驅策下，昂首發出富有震撼力的鳴叫聲。——火器時代的戰爭中，戰象作為衝鋒陷陣的機動兵力，顯然已經是落伍了。但當道路條件較差，炮車難以通行的時候，大象卻可以充當野戰運輸載具，把沉重的青銅火炮和彈藥快速搬運到合適的位置。（這個快速是相對於讓工兵臨時修路來運炮而言的，著名的烏爾班大炮移動速度只有每天兩公里）足足三排旗杆被豎立在混凝土祭壇前，各種不同圖案的家徽旗幟，在明媚的春光下迎風飄揚。其中最顯眼、規格最大的，自然是作為“國旗”的紅底金鳳旗，以及塗山氏本家的神狐旗和歐皇氏本家的海豹旗，接下來是各家封君的紋章旗，有畫章魚的，有畫椰子的，有畫鴿子的，有畫黑兔的，有畫扇貝的，有畫香蕉的……飛禽走獸、山珍海味，琳琅滿目，宛如開了一座博物館，讓人看得眼花繚亂。這既顯示了越盟上下“百越一心”的團結和凝聚力，也代表了整個環太平洋甚至環印度洋的參戰。當然，由於地理上的遙遠距離，那些遠在新大陸的諸侯封君，不可能跨過太平洋送來多少軍隊參戰，但至少能塞點人來擔當氣氛組，這也是為甚麼誓師大會現場會有羊駝、仙人掌和企鵝圖案旗幟的原因。除此之外，那些南洋熱帶地區的藩國封君，因為難以適應北方氣候的緣故，也只派遣了少許最強壯的精銳勇士參戰。比如扶南君就只派來了三十多個女兵，占城女君和呂宋君則各派了三百武士來湊數。更近的閩越、東甌、琉球和東瀛藩國，動員的兵力稍微多一些，但最多的東甌也不過投入了二千人。所以，歐皇秋本次率領北伐的核心陸軍主力，還是依賴於歐皇幕府名下的五個軍團，三萬嫡系部隊，以及塗山氏在會稽動員的一萬後勤輔助部隊和少許精銳突擊隊，再加上一萬雜牌軍，合計五萬人。當然，駕駛船隻的水手和完全無武裝的民夫不算在內。嗯，領兵五萬，掃蕩秦川，一統華夏？感覺是不是少了點兒？確實，五萬人這個兵員數目，相對於北伐關中、掃蕩中原的宏大戰略目標而言，聽起來似乎有點少。但在真正打仗的時候，尤其是長途遠征的情況下，實際上並不是兵越多就越好的。且不說人多了之後，後勤補給還跟不跟得上，會不會讓軍隊在路上就餓飯，或者到了敵前卻只剩幾天的補給。就算補給線還撐得住，光是臨陣指揮就能讓人撓頭。——在沒有無線電的時代，指揮十萬人以上的大兵團作戰，需要的不僅僅是經驗和知識，更需要天賦。並不是隨便甚麼普通等級的將領，都能將超過十萬人的龐大軍隊，操縱得靈活自如、如臂指使的。在《史記》之中，韓信評價漢高祖劉邦是“至多可以帶兵十萬”，再多就要指揮失靈，還不如少帶點兒算了。而歐皇秋少帥考慮到自己的指揮水平，很謙虛地在此基礎上再打了個對摺，只打算帶兵五萬伐秦。跟戰國時代歷次規模宏大的合縱伐秦相比，這一次越軍區區五萬兵力的規模，當然堪稱是寒酸可憐。好在由於這個災難時代的優秀匹配機制，眼下秦國也不復往日之強盛，投入五萬人伐秦差不多也夠了。而且，就算是這五萬北伐軍，其中的絕大部分也不在會稽，而是被召集到了金陵、廣陵、姑蘇等地。越盟元帥歐皇夏已經提前趕往幕府駐地金陵主持大局，只留下少帥歐皇秋在會稽舉辦出征儀式。為了給女婿歐皇秋送行，今天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特意盛裝打扮，除了鮮豔的大紅綢裙和刺繡了五彩花紋的奢華白衣，全身還披掛著金銀首飾，又戴上了一頂古樸而豔麗的七彩羽冠，顯得格外雍容華貴。歐皇家的五代目，歐皇秋少帥和塗山惠夫人生育的嫡子，八歲的歐皇豹，也穿著一件小號的竹編鎧甲，戴著一頂虎頭帽，來到此地送行，後面跟著侍奉和保護他的希臘盾女齊妮婭。只見在咚咚的鼓點和悠長的號角聲中，歐皇秋穿著一身貼了錫箔和金箔，看著光彩奪目的紙甲，頭戴一頂式樣古老的牛角頭盔，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祭壇，站到了早已等在祭壇上的塗山大巫女對面。祭壇四周，數百名塗山武姬和幕府親衛身軀挺拔，環繞而立，陣型嚴整，盾牌映日，長矛如林。在這一派肅殺的氛圍之中，塗山嘉和歐皇秋同時舉起雙手，高呼：“……勇士們！戰爭開始了！”喧鬧的鼓樂之聲在此刻驟停，隨即便是山呼海嘯一般的回應，震耳欲聾。“……萬勝！”“……萬勝！”“……萬勝！”待到全體官兵按照預先彩排的那樣，三呼萬勝之後，歐皇秋就拿起一個銅皮喇叭，繼續大吼道：“……自從周失社稷以來，華夏無主，暴秦雖一時得勢，但其倒行逆施至今，使得中原民不聊生，已失天命！而今正需英雄豪傑挺身而出，高舉義旗，誓清妖孽，重塑華夏，拯生民於塗炭，定中原於一統！還請諸位仁人義士，隨我殺賊安民，肅清山河，盪滌群醜，揚威於中原！留名於史冊！”“……殺！”“……殺！”“……殺！”蔚藍的晴空下，伴隨著眾人的狂呼酣吼，無數高舉的利刃折射著刺目的寒光。待到他們稍稍安靜下來，歐皇秋才繼續誓師，命令道：“……祭軍旗！”——在過去的中原，戰前殺人祭旗是很常見的儀式，區別只在於有時殺戰俘，有時沒戰俘只好殺奴隸。等到殺過人之後，說不定還得把人頭掛在旌旗上耀武揚威，恐嚇和震懾他人。到了歐皇家穿越者們掌權的時候，為了“文明開化”起見，就基本上不搞甚麼活人獻祭了。所以這次的祭品只是一頭小牛，由十二名強壯的塗山巫女抬上祭壇。在這時候，本來應該用歐皇氏“神器”【巨闕劍】來砍牛頭，問題是這厚得跟門板一樣的粗笨青銅巨劍，既沒有被磨開刃，也沒有人揮得動——拿來砸東西倒是不錯，正正經經砍劈甚麼的還是免了吧！所以，歐皇秋只好把巨闕劍平放，墊在牛脖子底下充當砧板，又把紅底金色鳳凰旌旗豎在旁邊。接著，作為主祭的塗山大巫女拔出了腰間佩戴的彎刀。只見雪亮的刀光一閃，便將這隻可憐的小牛身首兩斷，鮮血飛濺而出，染上了豎立在旁邊的旌旗。而旌旗已然見血，就意味著此戰不戮敵酋，大軍絕不班師。再接下來，歐皇秋少帥就面向眾軍，指旌旗為誓，宣稱此戰必賞罰分明——但凡奮勇向前，軍功卓著者，必賞勳授土，乃至於躋身諸侯；而敢有怠慢軍機者，也必嚴明軍法，傳示三軍！而塗山嘉在跟著重複一遍之後，又摘下自己腰間的九個狐尾，掛在歐皇秋的脖子上作為祝福。至此，軍威既立，誓師已成。歐皇秋吃力地抬起巨闕劍，在側近旁人擔憂的目光中，朝著北方稍稍一揮，大吼道：“開拔上船！”於是，聚集在祭壇前的各路兵馬，迅速化整為零，奔湧如潮，意氣風發地掀起了漫天的煙塵，朝著停滿船隻，架好了跳板的碼頭轟然而動，鐵甲鏗鏘之聲令人熱血沸騰，獵獵旌旗在風中如雲招展。歐皇秋本人也在向塗山嘉拱手行禮之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祭壇，奔向了屬於他的過江渡船。。看著歐皇秋大氅滾滾的背影，還有那滿目的旌旗兜鍪，祭壇上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忍不住有些恍然。她知道，出現在這裡的軍容看似雄壯盛大，實際上不過是刻意展示出來的冰山一角罷了。為了這場規模空前的滅秦之戰，越盟可謂是精銳盡出，看似出兵數量不多，其實都是濃縮的精華。歐皇氏和塗山氏都拿出了所有的名將猛士，押上了過半的物資和財政底蘊，可謂傾國一賭！幾乎整個太平洋西岸的文明社會，都進入了動員狀態，而會稽和江東更是徹底套上了戰爭枷鎖。超過三千艘大小船隻被徵用，負責向各處前線運輸兵員和輜重。整個江東和淮南地區的河道都是洶洶湧湧，擠滿了運輸船隊，大小口徑的火炮被塞進船艙，各式火銃和長矛就像柴禾一樣用麻繩捆在甲板上。不同服飾和族群計程車兵在道路上摩肩接踵。各處驛站燒水煮飯的大灶徹夜不息。如果有人從上空俯視，就會發現，東南大地那些宛若血管的河流和道路上，此刻已經是血脈賁張洶湧奔流，彷彿是一個巨人在和對手殊死搏鬥之前，深深的呼氣、吐氣，就等將所有的力氣一瞬間打出去！而贏得這場巨人角力的獎品，就是東方世界的至高霸權！此情此景，讓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歷史洪流之中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怎能不感覺心潮澎湃？在那遙遠的十八個世紀之前，塗山氏最著名的老前輩，大禹的妻子塗山女嬌，或許也是站在這個渡口，目送著她的兒子夏啟率領浩蕩大軍，渡過錢塘江，北伐中原，踏上成為第一位華夏天子的史詩征途吧？現在，就輪到我來親眼見證天命的再次輪迴，目睹一個新紀元的到來了啊！並且，跟只能目送著兒子遠征中原，等待遠方傳來捷報的老祖宗塗山女嬌不同，她塗山嘉也要親自踏上這條第一個天子夏啟走過的偉大征途，跟披堅執銳的勇士們一起分享勝利的榮耀！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被人嘲笑成是坐享其成的幸運女，而是真正把握著時代脈動的弄潮兒！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塗山嘉轉過身來，摸了摸外孫歐皇豹的腦袋，對著這位歐皇家五代目和藹地說道，“……豹兒，你爹出門打仗去了，你媽媽又還在東瀛，以後你一定要自己管住自己，每天好好上課，鍛鍊身體，千萬不要調皮貪玩，荒廢學業哦！外婆回來要檢查你的功課的！”八歲的歐皇豹表情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但隨即意識到某些不對，“……誒？外婆你也要走嗎？”“……是的。過幾天就掛帥出征。”塗山嘉微笑著點頭道，“……跟暴秦這等強敵對壘，豈能只用單手出拳，掉以輕心？當然是得要左勾拳和右勾拳齊上，再加頭槌飛踢，才是對強者和霸主的致敬！”——當越盟北伐軍主將歐皇秋率領運兵船隊乘風破浪，溯著長江西上，劍指漢中的時候，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的鳳輦，也渡過了長江，並且再次循著之前北巡中原的舊路，向洛陽進軍……越盟發動滅秦之戰的一軟一硬兩個拳頭，至此都已經被打了出去，就等著秦國的應對接招了。而秦十世皇帝王離的對策，是先發制人……或者說死中求活。當越軍主力還在長江上漂著的時候，王離就率領軍隊向南翻越秦嶺，反擊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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