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少帥歐皇秋對著輿圖上當今秦國剩餘的疆土,用細長木棒畫了個不太大的圈,做出了結論。“……綜上所述,秦越兩國的強弱大小之勢,而今早已逆轉顛覆。在偽帝王離的治下,當今這個所謂的秦國,版圖雖然依舊不小,卻殘破到只剩百萬人口,兵不過區區數萬,再也不是當年始皇帝嬴政的治下,那個能夠動員六十萬大軍一舉滅楚的泱泱大秦了。即便我越盟的疆域廣佈四海,人口分佈過於分散,難以動員傾國之力伐秦,但即使我們只動員華夏本土四周的人力財力和物力,那也是用千萬人口的泱泱大國,攻打百萬人口的蕞爾小國,可謂優勢在我!然而,反過來說,若是我等故步自封,滿足於現有的優勢,坐看偽帝王離在關中勸課農桑,恢復元氣,那麼等到關中沃土收穫了今年的莊稼,肆虐秦國的糧荒緩解之後,王離這個偽帝的統治也就初步安穩了。就算元氣大傷的秦人依舊無力東出中原,但至少可以閉塞函谷關自守,屆時再要伐秦,可就難了……”“……嗯,按照少帥的說法,如今一統華夏的機遇已現,伐秦之戰更是勢在必行,宜早不宜遲嘍?”眾人聽了歐皇秋做出的結論,彼此交頭接耳地商討一番後,東甌君歐陽伯歷,這位當前越盟諸侯之中,勢力最強的“非歐皇系”成員(南越和駱越撲街,閩越被打殘後),就率先站了起來,朗聲提出了質疑:“……然而,眼下的暴秦雖然困窘至極,已經失去了天時與人和,但其得天獨厚的地利依舊尚在。若是走鴻溝運河與黃河水道,我軍欲取位於天下之中的周天子舊都洛邑,自然是易如反掌,但要更進一步,直入關中,那麼可就要陸路受阻於函谷關,水路受阻於陝縣的三門峽了。不知少帥可有破關之策?”“……是啊,函谷關和三門峽這兩處鬼門關,只要還在一日,秦人就能閉關自守,拒敵於境外。”一名年長的塗山巫女,也站起來補充說道,“……哪怕當前的秦軍已經衰微到了無力守關的地步,僅僅是為了克服這兩處天險,我等就得花費多少人力物力用於運輸啊?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如此糟蹋吶!”※※※※※※※※※※※※※※※※※※※※※※※——無論在甚麼時代,對於軍事行動來說,地理環境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影響因素,甚至是決定因素。戰國後期的暴秦之所以能攻伐關東,進退自如,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其核心版圖關中八百里秦川之地,乃是四塞環繞的天然要塞,其東方有函谷關天險,秦軍可以從容東出,而諸侯之軍難以叩關而入。而關中的其它方向邊界,也都有著各種山川河流的天然險阻,使得敵人難以迂迴進入這個地理單元。這使得近百年來秦國與列國征戰,絕大多數的戰役都爆發在別國的疆土上,自己卻擁有安全的後方。於是關東六國屢遭戰禍摧殘,秦國本土卻高枕無憂,如此遷延日久、此消彼長之下,自然成了贏家。至於春秋時代和戰國前期的秦國為何長期被暴打麼……那會兒的函谷關可不是秦國的地盤啊!整個春秋時代,通往關中的崤函古道,一直都是晉國的地盤,後來被韓魏瓜分。而當時的秦國則是東面門戶大開,處於被晉國這個中原霸主關門打狗的戰略態勢,哪怕想要繞開晉國擴張都辦不到。秦穆公為啥在秦晉翻臉,被晉文公狠狠擺了一道之後,只能掉頭往西發展,滿足於稱霸西戎?就是因為秦國通往東方的路被晉國堵著,根本走不通啊!否則哪裡還需要鄭國當甚麼“東道主”?當時秦國之所以要把都城擺在靠近關中平原最西端的雍城,也是因為要將關中平原作為緩衝區……饒是如此,全盛時期的霸主晉國還是一度揮師打穿了整個關中平原,兵臨雍城來打秦國的臉。一直要到商鞅變法之後,用上了虎狼之藥的秦國在一百多年前徹底打敗魏國,奪取了河西之地,把自己的國境往東推到了黃河邊,這樣才算是獲得了一個完整的地理單元,構築出了“四塞之國”的完全體。如此一來,環繞著關中平原的重重天險,終於變成了任何意圖伐秦之人的噩夢。中原諸侯欲從關東伐秦,就得面對崤函古道那一路上的層層險關要隘,還有從三門峽開始基本不通的斷頭水路。且不說這一路上打過去得付出多少代價,光是水陸聯運的運輸成本,就足以拖垮國庫。當然,如果實在被連線洛陽和關中的崤函古道給噁心壞了,打死也不想從這裡走,那麼也可以繞道,從中條山的北邊過蒲阪渡,走浮橋過黃河入關中——趙國將軍龐援組織的最後一次合縱攻秦,就是走的這條路線,並且取得了歷次合縱之中最大的戰果:把戰火燒到了秦始皇的眼皮底下!但問題是,身在海邊的越人不是以晉陽為出發地的趙人,不能為了走蒲阪入關中,而先從東邊翻一遍太行山或中條山啊!這麼長距離驢馱車拉,翻山陸運物資的成本耗損,恐怕得比船隻水運高上一百倍了!如果無法解決這個地理問題,那麼越軍的北伐就只能跟上次跟趙高交涉時一樣,止步於洛陽了。——號稱“天下之中”的“神都”洛陽,在和平時是四方輻輳之地,在戰時就是四方集火之地。不管從哪個方向攻擊洛陽,後勤補給線一般來說都是能撐得住的:這就是交通太發達的壞處啊!可如果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再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北伐,最終只是為了奪一個洛陽,這值得嗎?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成本太高,而收益卻太少了吧?對於上述疑問,歐皇秋少帥卻是胸有成竹,早已想好了應對的妙計,並且在此娓娓道來:第一,越人的火器部隊極度依賴後勤,陸路運輸易被騷擾,為此不能放棄水上優勢,必須坐船伐秦。不能學著春秋末年孫武指點吳王闔閭率領吳軍棄船登陸,翻越大別山破楚攻郢的先例——因為這等於是放棄補給線,實在太冒險了,而且吳國後來也因為孤軍深入楚地,後援不暢,最終沒能在楚地站穩腳跟。第二,鑑於黃河水道往西受阻於三門峽天險,大船難入,而陸上又有函谷關擋路,連拉縴拖船都難。那麼,既然黃河開船那麼麻煩,索性我們根本不走黃河伐秦,換一條北伐航線不就行了嗎?為甚麼越盟不直接從江東坐船逆流而上,走長江(漢水)航道遠征秦國,一統華夏呢?※※※※※※※※※※※※※※※※※※※※※※※“……諸位,秦國雖然僻處西北,但其關中腹地,距離長江水系並不遙遠,不過是有秦嶺相隔而已。只要我軍進入南郡之後,走漢水航道,逆流北上。先抵達襄陽,在此處囤積糧秣軍械彈藥輜重,作為中樞兵站,隨後,船隊繼續逆漢水而上,攻入秦之漢中郡,駛過天池大澤……最後可以直抵略陽!”歐皇秋的細木棒在輿圖上的長江中游劃出一條弧線,最終抵達了秦嶺南麓的漢中郡西部,距離關中平原僅有一山之隔的地方,“……略陽此城,乃是陳倉道和祁山道的交匯處,而且跟陳倉也有小河通航——只是山間溪流狹窄,必須換成小型舢板和木筏而已。以我軍之強,一旦踏進陳倉,還愁關中不下嗎?”——在如今的這個時代,那場改變了漢水的大地震尚未爆發,所以漢水的全長比現代更長,發源於祁山一帶的西漢水還是往東流入漢水,中途形成一個名為天池大澤的湖泊,而不是扭轉向南,匯入嘉陵江。這不僅拉長了漢水的長度,還大大抬高了漢水中上游的水位,也大幅度增加了漢水的徑流量。再加上如今這年頭,正處於華夏大地的歷史溫暖溼潤期,東亞大地溫暖多雨,降水量遠遠高於處在乾冷期的三國時代,漢水的江面也更加浩蕩,後世漢水很多水流湍急,礁石密佈的危險河段,如今因為水位上漲抬高,而變得平緩開闊,容易行船——在這個時代,旅行者可以從長江流域一路坐船逆流劃到陳倉。翻越秦嶺的軍隊也可以靠陳倉和略陽之間的水路來運輸給養——秦人憑此攻蜀,蜀人也曾憑此攻秦。而不必跟幾百年後的諸葛亮丞相那樣,苦哈哈地鼓搗甚麼木牛流馬,最後還被逼得在戰場上屯田種糧。總體上來說,跟率領大軍穿過洪水氾濫的整個中原,再頭鐵地硬啃函谷關和三門峽相比,改為坐船從金陵一路溯漢水直搗陳倉,全程走水路繞到咸陽的西邊去,顯然是一條更加避實就虛的合理攻擊路線。此外,還有人注意到,從襄陽沿著丹水往北走一小段路就是南陽郡,而從南陽郡再往西北走就是武關——如果說函谷關是從中原入秦的正門,那麼武關就是側門。並且,如今的南陽郡已經落入越盟之手。儘管南陽的人口被秦國在放棄前強行遷走大半,殘剩下來和後來逃回來的南陽人不到戰前的五分之一,導致南陽郡的田地大片拋荒,越軍沒辦法指望從當地籌措多少糧秣和勞力,但安全透過還是沒問題的。這樣一來,就算秦軍預先設下重兵佈防陳倉,導致攻入漢中郡的北伐軍主力一時難以打穿秦嶺,那麼襄陽這邊也能派出一支別動隊,沿著丹水逆流而上,過境南陽,偷襲武關——以秦國當前窮到能讓耗子進去就自殺的國庫,其極為有限的兵力一旦被調動到陳倉,武關這邊想必一定會非常空虛,很可能一鼓而下。總的來看,乘著夏天的東南風飆船走漢水航線,從漢中郡伐秦,可謂是給越人量身定做的絕好戰略。唯一的問題是……越軍水師究竟該怎麼透過險要的上庸之地,從襄陽打進漢中郡呢?“……從漢水北伐,取漢中郡為跳板,避開函谷關與三門峽的天險?呃,這確實也是個辦法。但漢中郡乃是秦蜀之間的交通樞紐,地理上同樣四面環山,也是一個小號的【四塞之國】。從蜀地攻漢中,得要攻破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劍門關;從襄陽入漢中,則得要打穿上庸之地——而上庸自古就有【天獄】之稱,山地崎嶇,峽谷險阻,易守難攻的程度,真是不比劍門關和函谷關差太多。”東甌君歐陽伯歷很快就指出了問題,“……若是頓兵於上庸,那跟頓兵於函谷關外又有何差別?”聽到東甌君的質疑,原本還震撼於歐皇秋那套宏大戰略的眾人,也都抬起來頭來。確實,如果漢中郡真有那麼容易打進去,項羽在西蜀拿下成都也有快半年了,為何迄今未能更進一步?“……沒錯,若是我軍正面強攻漢中,那麼以上庸這片中途之地的艱險地形,必然會讓我們很頭疼。”歐皇秋少帥爽快地點了點頭,承認了東甌君的質疑,但隨即卻話鋒一轉,“……但是,如果漢中郡的秦人,主動開門揖盜,呃,不對,是棄暗投明,易幟歸順,熱烈歡迎我軍入駐,那又會如何呢?”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箋,微笑著向所有人展示,“……這是漢中郡守常頞寫來的投誠信!諸位,漢中的各處縣邑官吏,如今均已被我軍收買,而作為漢水門戶的上庸,更是直接被我軍接管了!”——秦國的現任漢中郡守常頞,原本曾經當過蜀郡尉、蜀郡守,乃是始皇帝時代秦國征服西南夷的功臣,後來一度被召入咸陽擔任朝臣,宦海沉浮數年,但總算是趕在始皇帝駕崩前,被外放到了漢中當郡守。接下來的幾年裡,當大秦帝位連番更迭,關中八百里秦川被各路兵馬打成一鍋粥的時候,常頞在漢中郡也算是做得兢兢業業,靠著高聳的秦嶺暫且避開了肆虐的戰火,還接收安置了不少關中逃來的難民。儘管賦稅依舊沉重,但相比於秦國的其它地方,位於後方遠離戰場的漢中郡,竟然已經稱得上安樂。可惜,自從王離棄蜀之後,漢中郡就從後方變成了前線,讓常頞不得不面對燒到身邊的戰火。項羽雖然尚未佔穩整個蜀地,還在掃蕩後方各路草寇,但也派遣部將龍且,屯兵葭萌縣境內,對劍門關虎視眈眈,時不時地騷擾一番,企圖破關而入,走金牛道過大巴山,對漢中郡構成極大威脅。更要命的是,秦十世王離還要狠命從漢中抽血刮油——因為秦國實在是沒有別的肥羊了。今年的常頞就非常絕望地發現,王離這個名不正言不順堪稱沐猴而冠的秦十世,在悍然稱帝之後,隨即要求漢中郡向咸陽上繳的糧秣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漢中八縣官府一整年的全部實物稅收入!這是逮著一隻綿羊往死裡薅的意思啊!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苦衷,如今的關中殘破不堪,你這個秦十世又要養兵又要賑災又要恢復生產,八百里秦川已經是再也榨不出油了,其它的郡縣也丟得差不多了,自然只能朝漢中郡伸手了。但是……理解歸理解,真要服從命令又是另一回事了。首先,漢中郡是無論如何也搜刮不出這麼多糧秣來的,其次,就算能搜刮出來,常頞也不肯上繳。因為,常頞覺得,秦國都已經潦倒崩壞到了這個地步,自己為甚麼還要繼續服從王離這個偽帝呢?這根本就不是甚麼叛國,你王離不過是一介竊國大盜,根本就沒資格代表秦國——不信的話,可以讓王離去問問始皇帝的在天之靈,他願意把國家社稷交給你這麼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嗎?既然秦國已經不復存在,那麼他常頞身為漢中郡守,首先要考慮的就是百姓安危與個人前途了。簡而言之,就是在儘量避免讓漢中化為戰場的前提下,把這片基業賣個好價錢,而眼下唯一潛在的豪爽買家是誰……這還用問嗎?所以,常頞毫無心理負擔地向越盟送出了投誠信,並且得到了歐皇幕府的積極響應。接下來,他又順利做通了漢中郡官吏的工作,秘密除掉了桀驁不馴的反對派,讓投降派控制了局勢。再後來,常頞還主動放棄了上庸地區的關卡和要塞,讓越軍派出先遣隊來接管,以示誠意。到了這一步,漢中郡的和平易幟,已經是水到渠成,就差公開向關中發出宣言,挑開最後一層皮了。另一方面,在得知秦國漢中郡已經秘密倒戈,越軍水師可以一路“無障礙航行”到秦嶺南麓之後,塗山神宮內開會的越盟諸侯也進行了投票,以壓倒性票數透過了歐皇秋的漢水北伐戰略方案。至此,歷史的車輪再次開始了急速的隆隆轉動。而終結大秦帝國的葬魂曲,也即將被轟然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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