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好一個韓信！以區區八千孤軍，頂風冒雪，翻山越嶺，在半年之內連破三郡，直搗河東，飲馬黃河，果然是金子不管放在哪裡都會發光啊！可見這市井之中，埋沒的賢才真是不少！”端坐在主座上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看著輿圖上那根從代郡直指黃河轉彎處的醒目箭頭，不由得眉開眼笑地擊掌誇讚說，“……當然，能用韓信這市井無賴之徒為將領兵，也是多虧了元帥你能慧眼識人吶！”“……韓信確實是天生的將才！應該說，真正的人才不管放在哪裡，都會脫穎而出吧！”坐在她旁邊的幕府元帥歐皇夏，只是淡淡地微笑道，“……雖然這前哨戰打得有點兒過火，但也的的確確試探出了秦國的虛實——當真是脆弱不堪，如同一幢被白蟻蛀空的破屋子，一腳就可以踹倒了啊！所以……今年就是我們開創大業的時候了！讓這紛亂動盪的天下，再次歸於一統吧！”他望著塗山嘉的雙眼，語調雖然溫和，但態度卻是斬釘截鐵地說道。而對於歐皇夏嘴裡的“大業”，雖然沒有言明，但塗山大巫女的心中也是早已瞭然。——當然就是北伐中原，奪取從洛陽到關中的這片華夏文明精粹之地，終結大秦帝國的天命！前次那份“中分天下”的《洛水之盟》，不過只是一次預演罷了。無論是塗山家還是歐皇氏，都絕不會滿足於此。——兩國平分天下，哪裡比得上贏家通吃呢？身為根正苗紅的聖賢大禹後代，華夏第一個王朝夏朝的繼業者，塗山嘉同樣期盼著將塗山神宮的九尾白狐旌旗，插到周天子遺留的宗周和成周舊址上，向天下宣揚九尾狐的後裔們捲土重來！——自從周滅商以來，周人就一邊制定禮樂約束天下，一邊搞各種暗搓搓的輿論操作，比如把商紂王的寵妃妲己貶低成禍國紅顏，編排她是九尾狐轉世，還隱隱約約地跟會稽的塗山神宮給聯絡起來……這自然讓塗山神宮上下的巫女們，個個恨得牙癢癢——狐狸精都給這票小人從褒義詞搞成貶義詞啦！拜託，九尾狐何時竟然成了妖孽？早在堯舜禹三代之治的上古時代，九尾狐就已是天大的祥瑞了好不好？開啟了邦國文明之光的歷代夏朝天子，何嘗以塗山氏的狐神母族為恥？若是將天子比喻為神龍，那麼孕育了第一個天子的塗山女嬌，豈不是萬龍之母？嗯，簡稱龍媽。（中國人自稱是龍的子孫，但史上第一個真龍天子夏啟卻是狐狸精生的，所以狐狸精就是龍媽。）總之，對於征服中原，奪取華夏天命，將昔日一切蔑視自己的人踩在腳底，塗山嘉表示很有興趣。——若不能將暴秦黑龍這條世間最大的真龍給踩在腳下，又怎麼好意思自稱龍母呢？只有拿下了關中平原和洛陽盆地，才能把九尾狐狸精的天命值給拉滿啊！但鑑於長久以來暴秦橫掃天下的赫赫兵威，對於滅秦之戰，塗山大巫女還是多少有些敬畏和擔憂。畢竟，在整個戰國時代的歷史上，合縱伐秦的事情前後也有過好幾回了，而取得了重大戰果的合縱也有幾次，但最終非但沒讓秦國一蹶不振，反而讓秦國好似打不死的小強一般，一次次地浴火重生。為了穩妥起見，是不是應該把戰略目標制定得保守一些，先奪取了洛陽，把秦國趕回函谷關內即可？對此，歐皇夏元帥則表示，越盟根本無需如此妄自菲薄，如今的秦國已經不是昔日的秦國了。這不僅是說嬴秦皇室的垮臺——田氏代齊之後的齊國依然是東方霸主——而是整個秦國都散了架。“……方今之暴秦，雖有王離僭越稱帝，掃蕩關中，暫時算是遏制住了國勢的繼續崩塌，但卻已無可戰之兵，亦無錢糧可以犒軍，更無綱紀治國，無官吏治民，宛如冢中枯骨，徒有其型而已。”他伸手指了指下面的少帥歐皇秋，“……其中詳實，一語難述，可由秋兒為大家介紹解惑……”隨即，被點名的少帥歐皇秋就出席站了起來，向殿內眾人微微欠身行禮，隨後拿起一根長長的細木棍，指著鋪陳於大殿中央的巨幅華夏九州輿圖，朗聲講解起了當前秦國堪稱是土崩瓦解的絕望頹勢。——根據歐皇秋的介紹，目前，秦十世王離治下的秦國，版圖已經只剩始皇帝全盛之時的五分之一。代郡、太原、河東皆被韓信之軍打穿，太行山天險不再為秦所有，而巴蜀後方也被項羽所奪。除了咸陽所在的內史（秦國首都直轄郡，相當於整個關中）四十一縣之外，如今秦國僅僅殘留有上黨、漢中、三川、隴西、北地，上郡，外加河東郡的蒲阪一座孤城，合計六郡之地，大約一百二十多個縣。理論上，其人口哪怕以每縣最少五千戶計，也有六十萬戶，三四百萬口之多。但實際上呢，關中四十一縣飽經戰禍蹂躪，這幾年幾乎沒有一個月消停，僅僅是帝都咸陽就被屠城四五次，其餘縣城至少也被屠過一兩次，還鬧過兩場大瘟疫，又被匈奴人擄掠了不少百姓去北方草原當牧奴。當真是萬民肝腦塗地，妻女離散飄零，父子曝屍荒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患之人未起。王離這個秦十世皇帝，等於是在一片廢墟上建立自己的皇圖霸業。而且，即使是眼下的關中，也依舊處於顆粒無收的大饑荒之中，尚還未能熬過青黃不接的死亡關口。按照歐皇秋的估算，如今關中的內史之地若是還能有五十萬人，那就要讓大家佩服老秦人的命實在是硬了——這都已經命硬得跟蟑螂和老鼠一樣，哪怕在經歷核爆後的末日世界都能活下來了吧？剩下的六郡之中，北地和上郡這兩郡土地廣袤（相當於關中平原以北的整個陝西省），但山巒起伏，地形崎嶇，適合開墾農耕的平地不多，近來又被匈奴雜胡大肆南侵蹂躪，擄掠摧殘，荼毒至極。更有不少兩郡秦吏為虎作倀，帶著他們管理的縣城和鄉邑投靠了匈奴人，換一身胡服就當上了匈奴人的小貴族——好歹匈奴單于也是當過秦帝的，他們這些秦吏投靠匈奴單于廷謀求富貴，也並不寒磣嘛！所以，如今名義上歸屬王離統治的北地郡和上郡，其實鄉野間早已散佈著大批的蠻夷雜胡部落，只有寥寥幾座城市還算留在秦國治下，剩下的縣城不是割據自立，就是被匈奴吞併。真正到了國戰之時，兩郡合計能有十萬人口服從咸陽的詔令，王離這個秦十世就已經要祖墳冒青煙了。再接下來，隴西郡雖是秦人的發源地，但一方面土地貧瘠，人口承載力有限；一方面又被商鞅變法後致力於東出中原的秦國長期漠視，甚至遷徙隴西人口以充實關東的新佔領區，導致隴西郡的人口流失嚴重。此外，隨著始皇帝的暴斃和大秦的國勢衰頹，導致隴西郡在近年來還遭到稱霸河西走廊的月氏人不斷侵襲，版圖一再大踏步地萎縮後退，人口也流失了許多……最關鍵的是，那些曾經依附秦國的西戎蠻夷部落，看到秦國動亂迭起，勢力大衰，已經是紛紛起了不臣之心，要麼割據稱雄，要麼轉投月氏和西羌。時至今日，整個隴西郡還能有十萬人口忠於秦國，或者說服從秦國統治，就已經是老天爺保佑了。三川郡乃是東周故地，有著洛邑這樣的天下樞紐之城，原本人口稠密、土地豐饒，頗為繁盛的樣子。但越軍在一年前的那場北伐之中，曾經佔據過三川郡至少八成以上的土地，並且將當地人口強遷一空，城邑盡數爆破摧毀。隨後，越人才跟秦閹帝趙高盟誓於洛水，議和退去，留下了滿目瘡痍的洛陽盆地。之後的一年裡，秦國內戰頻繁，廝殺慘烈，三川郡作為被不斷抽血的後方基地，也未能恢復元氣。目前，整個三川郡最多還有十萬到二十萬人口，以及一萬“掃地為兵”湊出來的乞丐軍隊。曾經爆發過秦趙長平大戰的上黨郡，高據於太行山間，“與天為黨”，地勢險要，在秦帝國崩潰的亂世中，得以保住了珍貴的太平安逸。儲存完整的上黨郡兵，也一度是秦國鎮壓關東亂賊的重要支柱武力。但在章邯入關稱帝的軍事冒險中，上黨郡兵的主力被章邯的刑徒軍裹挾，拉進了慘烈的關中鬥獸場，最終崩潰覆滅。之後，隨著韓信南征河東得勝，上黨郡已經被越軍四面包圍，跟秦國本土切斷聯絡。——恰如秦趙長平大戰之前，被秦軍切斷了跟國都新鄭的聯絡，淪為飛地的韓國上黨郡一樣。鑑於上述有利局勢，為了和平解放上黨，歐皇幕府正在派遣大批說客趕赴上黨，對上黨郡守、郡尉和各縣令史，皆許以重金厚祿和海外封地，以秦國官員對秦廷的忠誠度，想來應該不難收買。——參考長平之戰後的幾次合縱攻秦，秦國在關東的郡縣面對不可抵禦的強敵，素來都是倒戈如流，投降成風……當然，隨後面對秦國重兵集團的大舉反撲，這些郡縣再次改旗易幟起來，也是毫無心理負擔。沒辦法，秦國自從商鞅變法以來，堅持廢分封，行郡縣的國策，固然是大大提高了中央集權的程度，讓君王的權威更加至高無上，但這個時代的秦國沒有改良過的儒家文化來培養忠君傳統，更要命的是，【暴秦】在民間輿論戰場上始終一敗塗地，嚴重缺乏自身“企業文化”的軟實力來配套。結果就是導致秦國的官吏基本上都抱著一種打工人心態，大多數秦吏們的忠誠度普遍非常之堪憂。呃，具體可以參考那些血汗工廠的打工人，在他們看來，叛國就跟跳槽一樣，乃是尋常之事。戰國時代的那些著名士人，哪一個不是貨比三家，一女N嫁，以身掛幾國相印為榮的啊？當帝國皇室的威嚴和權勢消退之後，天底下就再沒有比這些貪慕富貴的秦吏更不可靠的物件了。再說了，就算他們想要盡忠職守，也不知道該效忠誰才好——咸陽的朝廷中樞在一年裡連換七個皇帝，還都是造反上臺的，連帶著就是一波接一波地清洗前朝舊臣，關中都被殺得找不到識字的人來當官了。如此酷烈的死亡角鬥式官場，任憑是甚麼鐵骨錚錚、赤膽忠心的大忠臣，也實在是伺候不起啊！如今的秦國上黨郡守，還是秦始皇生前任命的，他得是多麼的精神分裂或是給打上了怎樣的思想鋼印，才能對眼下這個皇族姓氏都換了四遍的大秦帝國繼續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呢？總之，對於和平解決上黨問題，消除揮師入關中的後顧之憂，越盟上下都有著充分的信心。剩下還有一個漢中郡，因為遠離秦國內戰外戰的各處主戰場的緣故，漢中郡倒也在這段烽火亂世之中基本保持了安定，多少還留著些元氣。此外，漢中還有硝石礦，乃是生產火藥的重要原料產地。但漢中郡夾在高聳巍峨的秦嶺與大巴山之間，可開墾的平地面積狹小，秦國的漢中郡轄下只有八縣之地，二三十萬人口，能夠徵發三四萬壯丁，就已經是窮兵黷武了，想要這些兵力出境作戰更是難上加難。至於如何給這些壯丁配上兵器，就更是現在的漢中郡府和秦國中樞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事情了。除此之外，近來隨著巴蜀之地的易主，漢中郡也從後方郡縣變成了秦國的南大門，從蜀地進入漢中的劍門險關和葭萌縣，眼下正面臨著項羽的攻擊和襲擾，守土自保尚已勉強，抽不出多少餘力支援關中。簡而言之，如今的秦國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候，伐之甚易，但若是磨蹭拖延下去，情況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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