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10月，代郡狂風呼嘯的荒蕪曠野上，捲動的沙塵瀰漫著天地，掩蓋了秋日的陽光。無論是天，還是地，都呈現出一片模糊朦朧的灰黃色。各種景物都如海市蜃樓般，在沙塵中扭曲成了破碎晃盪的影子，有氣無力地漂浮著。北風吹拂去塵土，依稀露出乾枯的茅草和一具具森森的骸骨。“……咚咚咚……”“……嗚嗚——”激昂的戰鼓聲和蒼涼的號角聲一起奏響，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方言和語言的叫罵喊殺。兩支分別打著黑龍旌旗和金鳳紅旗的軍隊，在這片乾燥的曠野上東西相峙，往來對攻。打著黑龍旌旗的秦軍有著更多的兵力，而打著金鳳紅旗的越軍則有著更強的火力和更高的組織度。沉悶的炮聲震得地面隆隆顫抖，破空的炮彈尖嘯著在秦軍的方陣中犁出一道道血溝。成片飛舞的箭矢和子彈穿過彌天的風塵，在人群中濺起一片片鮮豔的血花和一聲淒厲的慘叫。此起彼伏的槍炮聲、金屬與肢體碰撞聲、歇斯底里的喝罵聲交織在一起，演繹著一曲雜亂的死亡之歌。騎著草原矮馬的秦軍騎兵，一次次捨生忘死地發動衝鋒，但怎麼也衝不破越軍看似薄弱的空心方陣。“……噠噠噠噠！”伴隨著“南無加特林菩薩”的開火，煙塵和明焰噴湧而出，鮮血淋漓的騎兵屍體在彈雨中扭曲翻滾。一時間哭號聲四起，一片片飛濺的血霧，將風沙染得更加骯髒不堪。隨著時間的推移，秦軍的傷亡明顯遠遠超過越軍，尤其是那些主要從雜胡中招募的秦軍騎兵，因為裝備簡陋的緣故，每一次衝鋒都是送頭上門。但憑著人多勢眾，指揮這支秦軍的代郡太守還是在咬牙苦撐。然而，指揮這支越軍的韓信，在此時終於結束了漫長乏味的互相試探。放出了他的殺手鐧：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的越人騎士，迂迴到了秦軍的側後方，對已經散亂的秦軍方陣發起了氣勢如虹的背後突擊！伴隨著上千只馬蹄濺起的塵土，這支越軍騎兵揮舞著馬刀或挺著騎槍，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輕易撕開了秦軍的後陣，僅僅只靠馬匹的衝撞和踐踏，就讓攔在他們錢的秦軍士兵死傷枕籍，狼奔豬突。“……頂住！頂住！不要慌！瞄準後面來的敵人！弓弩齊射！”指揮秦軍的郡守聲嘶力竭地嚎叫著，督促身邊的弓弩手全部轉身射擊，攔截從背後殺來的敵騎。一瞬間，數不清的鋒利弩箭，在疾馳的越軍騎兵們耳邊和頭頂嗡嗡擦過。不斷有人慘叫著翻身墜下馬背，又或者因馬匹受傷突然倒地，而不幸被後面的騎兵袍澤們踏成肉泥。但如此稀落的箭矢畢竟無法阻攔所有越軍騎兵，而代郡秦兵也沒有在背後搭建拒馬柵欄或挖掘壕溝。這會兒早已久戰師疲、士氣低迷的秦軍，面對如此背刺，轉眼間就是一片大亂。個別勇猛計程車卒或許還想要用長矛跟騎兵格鬥，但更多的人只是發一聲喊，就四散逃竄，還把那些想要抵抗的人也給沖垮了。於是，猶如利刃切入黃油一般，整個秦軍方陣都被急襲的越人騎兵鑿穿撕裂，隨即一瞬間全軍崩潰。之前散佈在兩翼的秦軍騎兵見狀，更是紛紛拉住戰馬，掉頭潰退，各奔東西散夥逃走了……一時之間，戰場上到處響徹著越軍的歡呼聲：“……贏了！贏了！贏了！鳳凰旗萬歲！我軍萬勝！”而越軍本陣之中的某輛戰車上，在看到了對面秦軍帥旗倒下，一個衣甲華麗的將領被揪下戰車後，韓信也終於微微一笑，放下了望遠鏡，“……代郡太守已成擒矣！信此行終於不辱使命，一戰而破代了！”——雖然因為中原大地上持續三個多月的滂沱大雨和滔天洪水，導致越盟的本年度秋季北伐計劃根本無法實施。但在中原更北方的幽燕之地，依然是風和日麗，晴朗乾燥，正適合英雄豪傑們征戰博戲。而從江南到幽燕的海上補給線，依靠琅琊等港口的中轉，也依舊保持著基本的通暢——甚至恰恰是因為中原暴雨，洪水為患，北伐無以為繼，所以江東反而把更多的物資從海路發往了幽燕戰場。依靠浴水（桑乾河）的河道，遠征幽燕的越軍還能實現江海聯運，將水運補給線一直延伸到內陸深處。就這樣，之前渡海登陸碣石山，攻滅燕王韓廣的原越盟琅琊總督歐皇步，因為待在雨區的北面，所以並未在這個秋天止步不前，而是派遣韓信率領一個軍團六千餘人，外加兩千輔兵，繼續西征代郡。——在越盟方面看來，當簽署《洛水之盟》的秦閹帝趙高被殺之後，這份中分天下的盟約就已失效了。只是因為關東暴雨，阻斷交通，越軍無法從中原北伐，才給了秦國一種“越人仍在守約”的假象。所以，在中原之北，並未遭遇暴雨和洪水的幽燕之地，針對秦國的大規模攻勢，其實早就已經發動了。秋日裡的遠征代郡之戰，就是滅秦之役的試探性前哨戰。然後，這一次率軍遠征代地，是韓信帶著義軍投奔越盟，改編成正規軍之後，他頭一次得以獨當一面、自領一軍。饒是韓信再怎麼年少氣盛、心高氣傲，也不由得有點內心忐忑，唯恐運氣不好，打了個開門黑。幸好，以“韓信點兵、多多益善”的天賦，區區八千士卒，而且還是經過充分訓練的正規軍，即使眼下這會兒初出茅廬的韓信，還不是最強狀態的完全體，但指揮排程起來還是沒問題的，完全是如臂指使。總之，誓師出征的韓信，很快就揮師透過了居庸關，沿著浴水（桑乾河）河谷繼續深入代郡腹地。但韓信足足走了三四百里的路，卻始終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沿途鄉邑皆是不戰而降。之前，韓廣割據燕地的時候，也曾經對代郡進行過遠征。但當時秦國代郡的實力尚還完整，能夠派遣成千上萬的騎兵發動反攻，把韓廣打得屢戰屢敗直至懷疑人生，最後不敢再戰，逃到無終城裡當了宅男。可是，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裡，章邯屢屢從代郡徵兵抽丁和索要戰馬軍械，然後投入到晉陽和關中的激烈戰事之中。並且，凡是被章邯拉走的代郡兵馬，最後統統都是有去無回，讓這個邊郡失血嚴重。所以，等到韓信伐代的時候，他面對的代郡已經大大弱化，不僅缺兵少將，糧秣財力也很匱乏。直到韓信的區區八千兵馬，已經推進到了郡治代縣的附近，秦國的代郡太守才湊齊了一萬五千兵馬，並且開出代縣，擺下戰陣，試圖與韓信的八千人一戰定勝負。——不是代郡太守很勇很莽，而是他沒有持久戰的本錢：代郡本來就是苦寒之地，這幾年的收成又不太好，章邯那個混蛋還三天兩頭來打秋風，弄得眼下府庫如洗，若是戰事拖得久了，代郡就得給吃垮！無論如何，代郡也已經湊出了兩倍的兵馬，憑著本土作戰又是優勢兵力，想必破敵應當不難吧？然而，堂堂兵仙韓信會害怕野外決戰嗎？當然不會啦！他還生怕敵人縮在城裡當烏龜，不肯跟自己一決勝負呢！那樣，韓信還得吃苦受累地挖壕塹攻城，雖然他自覺肯定也能打下代縣，但多少會耽擱時間不是？於是，果不其然，在一場激戰之後，代郡秦軍土崩瓦解，領兵的代郡太守淪為俘虜。旗開得勝的韓信也不由得洋洋得意，便命令給他當謀士和文書的張蒼，前去勸降敵將。——事實上，短短的兩三年前，就是張蒼僱傭韓信北上中原，掀開了這位兵仙的縱橫沙場之路。如今看到昔日僱傭的僕人，居然麻雀變鳳凰成了自家上司，張蒼要說心裡沒點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但這個位面的張蒼，好歹是曾經走過歐亞非三大陸的秦國頭號旅行家，在異域他鄉見識過各種各樣離譜到匪夷所思的事情，經歷了無數的奇遇和厄難，早已鍛煉出了寵辱不驚的強大心理承受能力。所以，儘管心中泛起了一絲嫉妒的情感，但張蒼還是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恭敬地策馬而去。過了一會兒，張蒼就騎馬歸來，拱手向韓信覆命：“……將軍，幸不辱命，代郡太守乃是鄙人舊友，已願歸順將軍！代郡其餘各縣之兵，皆於此役陷沒，全郡必將傳檄而定矣！”“……甚好！”韓信聞言大喜，“……如今已經入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北邊的雁門關上都已經飄雪了，我軍長途跋涉而來，正需尋找城邑下榻過冬！這一下有了代郡入手，我軍平安越冬必將無憂了！”“……還有更好的訊息呢！將軍！”張蒼笑道，“……郡守還向某告知，自從章邯暴死於關中後，晉地兵力極度空虛，且群龍無首。眼下太原郡無主，晉陽已成廢墟，河東郡也是一片大亂，人人惶恐。我軍若是在平定代地之後繼續南下，必能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輕取太原與河東二郡。屆時，晉陽、安邑、新田、蒲阪這些名城大邑，昔年霸主晉國的表裡山河，就皆是將軍的囊中之物！”“……趙鞅死守堅城卻三卿的晉陽？憑鹽池而富甲中原的安邑？聽起來很不錯啊。”聽了張蒼的述說，韓信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嚮往和憧憬的神色，沉吟片刻後，終於點了點頭。“……也罷，那就再苦一苦士卒，得了代縣之後，繼續南下吧！與其在苦寒貧瘠的代郡過冬，倒不如去昔年晉國的表裡山河闖一闖！身為亂世武人，想要名揚天下得上賞，就得爬冰臥雪冒矢石啊！”他抬頭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野望，“……且讓天下人看看韓信的武略吧！”※※※※※※※※※※※※※※※※※※※※※※※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彩蝶翩翩。會稽的塗山神宮之中，來自天涯海角四面八方的越盟諸侯封君，正在濟濟一堂，高談闊論，其中竟有大半乃是金眼之人。穿著紅白裙裝的俏麗巫女們，如穿花蝴蝶一般往來席間，收拾碗碟，端來水果茶點。雖然今年並非傳統上“十年一次”的越盟大會之年，但歐皇幕府依舊提前一年發出了召集令，舉辦了本次越盟諸侯大會。而對於本次“非常盟會”的目的，赴會的諸位諸侯封君，也都是心知肚明。——自然是為了在今年統一思想，凝聚人心，集結全力，然後發動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大北伐，一舉終結大秦帝國的社稷，並且奪取主宰華夏文明的天命了！哎，這可真是不容易啊！誰能想到昔年被中原貴胄鄙夷和蔑視的海隅蠻越，如今卻已經能夠鎮壓天下了呢？從武力到財力，從文化到技術，從軟實力到硬實力，此時的越人都已經獨步華夏，再無敵手。——雖然這樣的強勢和先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其它對手的自我毀滅。但即便如此，又有誰還能反對他們亮劍中原，按住時代的脈搏，建立自己的帝國呢？凡是坐在偌大的地圖桌旁，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人們，心中都彷彿有一種置身於時代洪流的感覺。他們都知道，自己這會兒正在創造歷史，至少是屬於他們這一代人的歷史……此時此刻，眾人正在討論著剛剛從韓信那邊發來的捷報，各個都是眉飛色舞，喜笑顏開。——在去年秋天一戰而平定代郡之後，韓信沒有就地休整過冬，而是一邊請求後方派人來接管代郡，穩定佔領區，一邊率領新勝之師繼續往南翻越夏屋山，攻入太原郡，拿下了早已淪為廢墟的晉陽城。作為之前秦趙兩軍拉鋸的主戰場，太原郡如今已被打爛得沒人管，韓信的八千兵馬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就成功席捲了整個太原盆地，隨即更是馬不停蹄地繼續南下，攻入稍微恢復了些元氣的河東郡。在河東郡的戰場上，高歌猛進的韓信，終於遭到了真正意義上的阻擊——章邯倖存的舊部大將，已經歸順秦十世王離皇帝的司馬欣，率領殘餘的刑徒軍北上，擺開戰陣，迎擊韓信。然而，此時的刑徒軍在關中屢屢慘敗，膽氣早喪。司馬欣又是文吏出身，領兵之能不如宿將，且其弒殺舊主章邯親族後裔的做法也頗為令人不齒，導致這最後的四萬刑徒軍士氣低落，鬥志萎靡，組織渙散，糧秣供給困難，武器裝備也是長期得不到補充，低劣得跟造反暴民沒兩樣——都落魄得快要揭竿為兵了。結果，司馬欣憑著五倍的兵力跟孤軍深入的韓信交手，卻在平陽、岸門、安邑三戰三敗，幾乎輸麻了。最後，司馬欣只能帶著最後一萬刑徒軍，退到扼守入秦要津的蒲阪，從此困守愁城不敢出來，坐看韓信從容地招降納叛，掃蕩周邊各縣，陸續平定河東各地，逐步將司馬欣據守的蒲坂城徹底孤立……按照這樣的形勢發展下去，距離河東郡全境被插上越盟的紅底金鳳旌旗，恐怕也為時不遠了。反過來說，在越盟高層的眼中，這會兒僅僅是派出了一支不足萬人的偏師，對秦國發動試探性的前哨戰，就能一路從北往南打穿整個山西省，由燕山殺到中條山，沿途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可見當前的秦國，已經衰弱崩塌到了甚麼程度！這自然是大大地刺激了他們的野心，又提振了他們的信心，覺得此時再不一舉滅秦，獨霸華夏，那可就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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