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胡帝”頭曼單于駐蹕上林苑，放縱匈奴騎兵在關中燒殺擄掠打草谷，摧毀一切文明的痕跡，推動秦國京畿地區的“原始社會回歸運動”期間，一支越盟使團坐著人力槳帆船駛入渭水，前來拜見單于。——事實上，這個歐皇幕府派遣的越盟使團，剛從金陵出發的時候，原本是來見“一日帝”閻樂的。因為塗山大巫女之前代表越盟動身北上，跟“秦閹帝”趙高在洛陽城外歃血盟誓，簽署了平分華夏的“洛水之盟”，在初步劃分了彼此的勢力範圍之餘，也相當於是正式承認了趙高這個權閹的大秦皇帝之位。以此類推，趙高生前認定的皇位繼承人——他唯一的女婿閻樂，同樣等於是得到了越盟的外交背書。所以，在得知了“秦閹帝”趙高的死訊之後，按照傳統的禮節，理論上跟秦國已經算是友邦的越盟，就派了一個使團坐船北上，去找閻樂這個死者家屬弔唁致哀，並詢問他是否打算向越盟求援平叛等等。然後，載著越盟使團的船隻剛剛駛入黃河，閻樂就已經打進函谷關了。等到使團的船隊依靠洛陽秦吏安排的縴夫，艱難地駛過三門峽的時候，又聽說閻樂已經聯合匈奴人擊殺章邯，很快就能繼承皇位了。在這個時候，越盟使團上下都以為，年初那份秦越瓜分華夏的洛水之盟，恐怕還會維持一段時間——只要這位新的秦帝願意重申《洛水之盟》的有效性，最好還能在邊境或其它問題上稍作退讓，以示善意。結果，等到使團終於抵達關中的時候，卻發現閻樂才當了一天“秦六世”，就被銅盤爆頭而死。現在稱帝於關中，統治秦國的人，竟然是……秦七世，秦胡帝，匈奴單于頭曼？這究竟是甚麼樣的神展開啊？！！如今不僅是閹人和異姓之人，就連草原胡人都能當秦國的皇帝了？！只是，不管眼下的秦國皇帝，出身究竟有多麼奇葩，如今來都來了，怎麼樣也得見上他一面吧？否則這一趟出差豈不是白來了？回去之後該怎麼交差？所以，使者們臨時在船上改了一下塗山大巫女頒發的國書，就來拜見秦七世頭曼單于了。對於這個遠道而來的越盟使團，秦七世頭曼單于的態度非常熱情，當即就在上林苑的金帳外大排筵席，殺牛烹羊款待來使，並且很高興地收下了越人進獻的珍珠、珊瑚、香料、精鹽、蜜餞、糖塊等禮物。接下來，頭曼單于這個“秦胡帝”就跟諸位越盟使臣攀談起來，聲稱他們匈奴人跟越人一樣，也是被排擠出中原的夏朝後裔。只不過越人待在江南水鄉摸魚餬口，而匈奴人流落到了塞北草原放羊為生而已。由於彼此南北相隔遙遠，越人和匈奴人這兩支夏朝後裔，一直以來都沒甚麼往來，實在是讓人遺憾。如今他這個“引弓之民”的共主當了秦帝，稱雄於關西，而越人的女巫也入主中原，稱霸於關東。可謂是兩家夏禹的後代，分別在一東一西共同努力，聯手恢復了夏朝的天下。也讓兩支源於古老夏朝的貴胄後裔，在時隔一千三百年的漫長歲月之後，重新建立了接觸。所以，頭曼單于表示，草原的引弓之民和江南的泛舟之民之間，以後一定要多多往來，彼此親善，消弭矛盾，共同壓制中原的農耕定居之民云云。就這樣，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越盟使團，就帶著一腦子漿糊和匈奴單于的回信，啟程返回了南方……※※※※※※※※※※※※※※※※※※※※※※※十月末，會稽，塗山神宮“……哈？粗鄙腥臊的匈奴人也自稱是夏朝後裔？還想要跟我們越人聯宗？這事兒也太荒唐了！”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端坐在刺繡著九尾白狐圖案的屏風下，一臉驚異地望著親自從金陵前來會稽通報訊息、並跟自己商議後續處置方案的歐皇夏元帥，“……一定是他們在冒名攀附吧？”“……這個……怎麼說呢？最初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仔細調查後發現，這確實很可能是真的！”歐皇夏攤了攤手，嘆息著說道，“……按照頭曼單于的說法，他們匈奴的王室，乃是夏后氏之苗裔，其先祖曰淳維，乃夏桀之子，在夏亡後逃奔漠北，雜居於山戎、葷粥等雜胡之間，遂成匈奴……”——除了匈奴人自己的祖先傳說外，歷代匈奴單于皆姓攣鞮氏，翻譯成中原語言就是轆轤氏。這很可能代表著匈奴單于的祖先，曾經是一個擅長製作提水轆轤的工匠家族，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流落到了草原上，逐漸征服了其它胡人遊牧部落，成為了漠北草原上的一霸。而且，匈奴的單于頭銜乃是簡稱，全稱為“撐犁孤塗單于”：“撐犁”是天的意思，“孤塗”是兒子的意思，單于是偉大的意思，綜合起來就是“偉大的天子”——怎麼樣？聽著就很有華夏文明的範兒吧？更決定性的佐證在於，匈奴人的語言，被普遍認為是一種上古時代的華夏語，或者說一種華語方言。匈奴人根本不需要翻譯，就能直接使用中原的文字。而中原人也只需要稍稍適應，就能跟匈奴人交流。綜上所述，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匈奴都跟其他草原遊牧部落不同，帶有很深的中原文化烙印。至少，匈奴的核心部族，很可能確實是來自中原的“攣鞮氏”。而其附屬的部落，本身可能叫鮮卑、叫烏孫、叫丁零，各自有各自的祖宗、各有各的人種，只是在匈奴本部強大時，臣服於它，並自稱為“匈奴”，實際上是政權名與族名的統一。從而在漠北形成類似楚國和吳國的“夏君夷民”政權。事實上，塞北草原上的“行國”，從古至今大多數都是此類情況，不管打著甚麼名號，其實僅僅是一群部落的聚合體，靠著核心部落的武力威信維繫。一旦核心部落衰弱，就是一次“城頭變幻大王旗”。而草原上族群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自始至終都是各族混雜，跟中原華夏的改朝換代差不多。但問題是，就算匈奴王室是千真萬確的夏朝遺民，跟越人一樣都是大禹的子孫，但那又如何呢？春秋戰國幾百年，周天子分封的同姓諸侯尚且攻殺不斷，還有誰會把血統源流當作外交的依據啊？在爭霸中原的博弈中，匈奴人的祖宗是夏朝王子，還是堯舜禹湯，根本無所謂。只要這傢伙擋在通往天下霸業的路上，就一定要出重拳（物理上的出重拳）狠狠打倒啊！“……唔，這說明，匈奴人不是一般的蠻夷，一定要出重拳！”塗山大巫女塗山嘉摸著光潔的下巴，如此嘀咕說，隨即目光一轉，盯著歐皇夏元帥，好奇地問道，“……說起來，既然秦國已經亂成了如此模樣，歐皇幕府為何還未出兵干預呢？天時地利人和皆已具備了啊！”——今年年初那份秦越平分天下的洛水之盟，是塗山嘉跟趙高簽署的。如今趙高和他的合法繼承人都死了，名義上繼承秦國的新帝，甚至連秦人都不是，而是個匈奴人。這樣一來，就等於是秦國自己撕毀了盟約，而非是越人方面主動破盟。甚至可以說，眼下被匈奴竊取的秦國，究竟是否還算存在，都已經是一個薛定諤之貓的混沌狀態。既然秦國都已經可以說是被匈奴吞併了，那麼秦越兩國之間簽署的契約，怎麼可能還會繼續生效？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基本完成了河北攻略，平定了燕趙齊之舊地，初步穩固了後方的越盟，根本無需顧慮甚麼盟約，就可以大舉出兵干預秦國局勢——這在法理和道義上都完全站得住腳，就算從東方入秦的陸路受阻於函谷關，水路受困於三門峽，至少拿下洛陽盆地還是沒問題的吧？——儘管如今的秦國殘破不堪，但終究還保有著咸陽和洛陽，或者說周天子的鎬京和洛邑，這兩座政治文化價值極高的華夏名城，外加更古老的“堯都平陽、舜都蒲阪、禹都安邑”，讓塗山大巫女很是垂涎。事實上，早在之前那個派往關中的赴秦使團出發之前，歐皇幕府就已經做出決議，讓少帥歐皇秋組織一支軍隊尾隨北上，窺視中原的動靜，設法撈一票回來——哪怕閻樂當真能夠聯絡各方盟友，順利擊敗兵多將廣的章邯，坐穩了秦國皇位，越人也會軟硬兼施，用財貨賄賂和軍事壓力，來逼迫他繼續割地的。而現在，秦國形勢的發展，甚至遠遠好過了事先最理想的預期。無論頭曼單于怎樣標榜自己的血統和繼承權，但他的糟糕出身和馬賊做派，就註定了他很難在短期內得到秦人的效忠。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整個秦國的關中地區，都會陷入極端混亂的無政府狀態。根據越盟使團回程時的觀察，就連函谷關這樣的咽喉要道，都已經沒人守了，駐軍逃散一空。如果越軍趁此機會，打著“幫助友邦平亂”的旗號出兵的話，別說洛陽，就連咸陽也是唾手可得吧？所以，此時的塗山嘉表示很困惑——為甚麼還沒有給我帶來攻克洛陽的捷報？“……很遺憾，我那兒子雖然到了彭城，但之後就一步都動彈不得了。”歐皇夏元帥撇了撇嘴，解釋說，“……從七月底開始，整個中原都一直在連綿不斷地下著大暴雨，江河氾濫、道路泥濘，大地化為澤國，水路也是風急浪高，難以行船，簡直就像當年大禹治水前的場景！我軍歷次北上中原，一向依賴鴻溝和黃河的水道，如今整個中原都是狂風暴雨，洪水滔天，敖倉的訊息都已斷絕，誰敢輕易派遣大軍北上，自赴險境呢？哎，此乃是天不欲亡秦，我輩凡人又該如之奈何？”※※※※※※※※※※※※※※※※※※※※※※※淮北，彭城（徐州）儘管如今乃是正午時分，但天色卻晦暗得宛如黃昏。一道道銀色的耀眼閃電如巨蛇般蜿蜒而下，撕開黑沉沉的雨幕，將昏暗的大地瞬間照得透亮。隆隆的雷聲在遠方滾動轟鳴，發出富有穿透力的沉悶巨響，震耳欲聾，餘音嫋嫋。傾盆大雨伴著雷聲傾瀉而下，從夜晚下到了白天，又從白天下到了夜晚，鋪天蓋地、滔滔不竭。越盟少帥歐皇秋披著蓑衣，站在高高的磚石崗樓上，皺眉俯瞰著逐漸被淹沒成一片澤國的田野和街巷。儘管不僅披了蓑衣，還戴了斗笠，更有盾女卡珊德拉盡職地在背後給他撐著油紙傘，但隨著暴雨越下越大，還是不斷有清澈的水流被狂風迎面打來，灌入他的衣領，把歐皇秋全身淋溼，感覺甚是難受。再加上隨著邪門的大雨越下越大，抬眼望去，四周幾乎都已經變成了一片水幕，完成遮蔽了視線。於是，歐皇秋只得頹然地搖了搖頭，一邊轉身走下崗樓，一邊對身邊的盾女隨口說道：“……哎，真是沒辦法了！卡珊德拉，我們這一次的出征，怕是要半途而廢了。”很多時候，某些異常的氣象變化，往往能給一場戰爭帶來決定性的影響。譬如蒙古滅南宋的臨安決戰中，蒙古軍因為不熟悉錢江潮的威力，紮營在了錢塘江的灘塗上，城內的宋軍為此彈冠相慶，以為蒙古人很快就會被潮水捲去見海龍王——誰知偏偏那些日子的潮水都特別小……再加上那個冬天特別冷，西湖也被封凍，蒙古騎兵馳騁西湖如平地，讓杭州（臨安）城的天險盡失，城裡的宋朝君臣看得萬念俱灰，覺得老天爺都在幫助蒙古人，結果就絕望地投降了。放到歐皇秋的這一次北伐中原，則是還沒出徵，就已經被滂沱大雨給堵在了門口。——從這一年的七月末開始，從北到薊城，南到淮陰，東到泰山，西到洛陽的廣大範圍內，每一天從早到晚都是烏雲蔽日，雨水連綿，整整三個月都見不著太陽和月亮，地面上更是江河氾濫、濁浪滔天……這是一場下了整整三個月的超級大暴雨！換而言之，整個中原都彷彿被泡在了泥漿裡，進行任何軍事行動都無異於沼澤行軍，近似於自殺！結果，歐皇秋只是勉強走到了雨區邊緣的彭城，就再也不敢繼續前進了。相反，他還得打發大部分軍隊陸續掉頭回廣陵就食，以減輕後勤壓力——在大暴雨裡的內河行船，實在不是甚麼輕鬆的活兒，簡直就是心跳遊戲，動不動來個洪水激流龍捲風甚麼的就全完了！幸好，如今的黃河還沒有“奪淮入海”，彭城的地形也還算高，否則根本不需要敵軍動手，老天爺就能給越軍在彭城來重演一場“水攻大梁”……但即便如此，中原各地的交通，也被暴雨幾乎截斷。越軍之前安置在中原佔領區的各座據點，簡直成了一個個被濁浪大海包圍的孤島，互相通不得聲氣。期間甚至有城邑營壘被洪水沖垮，或是被山崩泥石流壓塌，導致整個營地的人全部暴斃的慘劇。等到這場空前的大雨終於結束，已經是十月底的事了。至於洪水的退卻，又得再繼續等上起碼一個多月——並且，中原大地上的各條河道，都被這場大洪水給衝得亂七八糟，還冒出了新的湖泊，在重新勘探之前，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以前一樣行船。結果，越軍被暴雨所困，在大半年裡幾乎動彈不得，只能任憑秦國局勢在沒有外界干預之下自行演化。幸好，在這大半年的時光裡，秦國局勢似乎並沒有一天天地好起來，反倒還在愈發地惡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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