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燕山南麓，無終城剛剛進入夏天的燕國舊地，草木蔥榮，萬物勃發，山野間皆是一片蔥綠，氣溫也不算太熱。和煦的暖風撲面而來，再搭配著晴空下的燦爛陽光，讓人頗有一種熏熏然的舒適之感。然而，無終城內的“燕王”韓廣，此時卻猶如置身於冰窖中一般，渾身抖得宛如篩糠，牙關格格亂響。呃，這當然不是因為韓廣得了瘧疾，正在打擺子——作為一名素有勇名的壯士，韓廣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素來身強體健，從小百病不侵，如今也沒有染上任何的疾病。但問題是，眼下面對自己身處的絕境，饒是韓廣再怎麼強壯康健，也忍不住想要骨髓生寒。“……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憑甚麼一個女人和一個閹人胡扯幾句話，就能宰割整個天下？亂世之中的天命，不是應該保佑我等這樣的雄健男兒嗎？”看著攤開在案几中央的輿圖內，那兩個代表敵軍的醒目箭頭，如今已是困守孤城、孤立無援的燕王韓廣，只能用無能狂怒的咆哮，來稍稍掩蓋自己的心虛和絕望。畢竟，韓廣眼下的處境，當真是太糟糕了。而他這個自封的燕王，在燕地其實也沒甚麼根基可言。——雖然如今的韓廣是燕王，但他並不是燕人出身，而是韓國公族的遠支，早在韓國滅亡之前，其家族就已經入秦出仕，只是混得不甚好，幾代人都沉淪於下吏，未能有飛黃騰達之機。後來秦始皇一統天下，秦吏世家出身的韓廣也奉命離開咸陽，被分派到燕地的上谷郡當了郡吏。又過了十年，始皇帝末年，關東大亂，韓廣趁機謀反，驅逐了上谷郡的郡守和郡尉，圖謀割據自立。但韓廣這個外來的秦吏，終究不是燕人，在上谷郡當地沒甚麼根基。很快，他就被反撲的秦軍打得站不住腳，只能帶著親信跑到南方，跟陳餘和張耳等人搭夥到處遊蕩，很是熬了一段苦日子。直到始皇帝暴斃，他才重新打回了秩序崩壞的燕地，打家劫舍，招兵買馬，以圖復起。經過一番苦戰，韓廣逐漸消滅了燕地各郡的秦國殘餘勢力，又收編了漁陽的義軍首領臧荼，慢慢在燕地一家獨大。等到彭越攻入河東，張耳、陳餘攻下晉陽，復立魏趙兩國的時候，韓廣也開始自稱燕王。只是燕國的薊都，如今早已被暴秦強制拆遷，市民盡數擄走，燕地的其餘幾座大城也都被夷為平地，剩餘的小城小邑，同樣在秦國統治崩潰的混戰中遭到了嚴重破壞，導致全境處處荒蕪，少有繁華之地。自封為燕王的韓廣，在這殘破不堪的燕地，瞪著眼珠子扒拉來扒拉去，最後選定了薊都廢墟東北方，右北平郡的無終城，作為自己的王都——當今的燕國，好像也就這座燕山南麓的偏遠小城還算完好了。剛剛定都無終的那段時間，燕王韓廣一度還有些雄心壯志，不想只是待在這片酷寒之地混吃等死。於是，在章邯前後兩次揮師攻打晉陽的時候，燕王韓廣因為收到老戰友張耳和陳餘的求援信，也兩次親自率領燕軍出居庸關，從東邊攻入還在秦國治下的代郡，以拖住北線秦軍，為晉陽趙軍減輕壓力。結果，韓廣麾下的燕軍實在是烏合之眾，不甚耐戰，而在殘破酷寒的燕地，也搞不到多少精良火器，使得韓廣的燕軍在組織度、訓練度和軍械裝備上，都毫無優勢可言。簡而言之，就是在燕地菜雞互啄還湊合，一旦遇上稍微能打些的兵馬，就很拉胯了。韓廣兩次揮師出居庸關，高歌猛進攻入代郡，一次在高柳，一次在平邑，都被數量遠遠少於己方的秦國代郡騎兵，給打得大敗虧輸，導致韓廣的嫡系兵馬損失慘重，而韓廣本人的雄心壯志，也因此消磨殆盡。兩戰兩敗之後，韓廣便不再圖謀擴張，而是回到無終城，開始修整宮室，廣納美女，大肆享樂起來。燕地雖然苦寒殘破，但好歹有點底子，只要狠狠壓榨一番，還是能湊出不少財貨的。然後聯絡上那些駕船走私的海商，甚麼中原佳麗、西域胡姬、島夷健婦，再加上海外的葡萄酒、椰子酒、甘蔗酒，還有能讓人產生幻覺的香料和神秘蘑菇甚麼的，只要捨得破費，就都能買得到。——在殘酷的挫折教育之下，燕王韓廣終於想通了：人生不過吃喝拉撒，若不趁著如今大權在手，今朝有酒今朝醉，弄點好吃好喝的，還有美女歌姬甚麼的享受一番，難道還要等到快死的時候再後悔嗎？眼看著老大都如此享樂起來，韓廣的部下們也跟著上行下效，一起整天吃喝玩樂，迅速地頹廢下來。就這樣，在每日從早到晚的醇酒美人、醉生夢死，偶爾嗑點海外進口的麻藥，或者玩些墮落遊戲的頹廢生活之中，宅在無終城專心納福的燕王韓廣，陸續聽到了義軍重建的魏國和趙國，相繼被章邯攻滅的戰報，以及老熟人張耳、陳餘、彭越等人的死訊，還有關中咸陽暴秦帝位令人眼花繚亂的連番更迭。但接下來，還沒等他想通為甚麼一個閹人竟也能做大秦天子，華夏文明圈的秦越兩大霸主國，就在洛水舟中弭兵盟誓，以太行山為界，劃分華夏疆土——而韓廣的“燕國”，自然是被劃給了東邊的越人。對此，韓廣原本還不以為意，以為這不過是類似於戰國時代，齊秦兩國互稱東西二帝那樣的口嗨。誰知待到今年春暖花開，東南風大作之後，越軍居然真的氣勢洶洶地殺來了！其中一路越軍從滎陽渡過黃河，沿著太行山東麓的都市圈——現在是廢墟圈，走陸路緩緩北上；另一路越軍則隨後從江東出征，坐船揚帆泛海而來，抵達碣石山（秦皇島）登陸。猶如兩把尖刀，狠狠地插向了燕國的心臟！讓韓廣這個燕王一時間手足無措。沒辦法，他手裡能打的牌，實在是太少了！別說他根本沒有水師，無法禦敵於海上，就算是陸軍，看起來好像也不是越人的對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這個“燕王”的水分太多，名號太虛……——秦時，燕地有六郡，廣陽、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六郡之中，原本以薊都所在的廣陽郡，人口最為稠密，但因為始皇帝在位時對關東之地【涸澤而漁】的瘋狂抽血，薊都被秦軍強行拆除，廣陽郡人口被強遷一空，如今基本成了荒地，再無甚麼價值可言。剩下的五個郡裡，韓廣最初起兵於最西邊的上谷郡，但秦軍在收復上谷之後，就強遷了上谷郡的人口，隨即，在燕軍攻打代郡慘敗之後，秦軍騎兵再次反攻入上谷郡，大加蹂躪，如今當地正處於無政府狀態。然後，遼東郡過於偏遠，韓廣這個燕王並未實控，只是自己吹牛把那片土地劃入了版圖。再接下來，因為征伐代郡慘敗，導致韓廣威望下跌，無法再有效掌控全軍，只好把漁陽郡封給了臧荼，作為西面屏障——這樣一來，韓廣這個燕王，實際只統治了右北平和遼西兩個郡，名下人口不到二十萬。等到大批越軍在碣石山登陸後，整個遼西郡也在頃刻間倒戈歸降——孤竹、令支等城塞相繼無血開城，幾乎沒人願意為韓廣這個秦吏出身的外地人“燕王”殊死抵抗，讓韓廣手裡只剩下右北平一個郡。終於被嚇醒的韓廣，趕緊心急火燎地在無終城聚斂兵馬，又派人去漁陽郡向臧荼求援。然而，更讓韓廣感到絕望的是，不僅臧荼的援兵久久不至，就連右北平郡的各路豪強，似乎都變得首鼠兩端，屢召不至，只想躲在自己的塢堡裡觀望。韓廣想盡辦法軟硬兼施，也只在無終城集結了三千人。而走海陸兩路北伐的越軍，卻已經在無終城南方的昌城會師，總兵力增加到二萬人。三千燕軍VS兩萬越軍，僅僅兵力上就已經如此眾寡懸殊，而在戰力和火力上，兩邊更是天壤之別。——明明沐浴在窗外灑落進來的夏日陽光之中，燕王韓廣的心中卻唯有一片冰冷……※※※※※※※※※※※※※※※※※※※※※※※與此同時，在無終城南方的曠野之中，一支打著鳳凰和海豹旌旗的軍隊，正在埋頭向北進軍。千萬雙草鞋踩著碎散的礫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騾子、驢子和挽馬噴著響鼻撅起蹄子，踏出有節奏的得得聲；沉重的負荷下，炮車輪子時不時發出難聽的尖叫，沒有塗足油脂的車軸在低沉地嘎嘎作響……所有的這一切，再加上已經略顯毒辣的夏日驕陽，共同匯合成了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單調音響。伴隨著這些噪音，一萬兩千越軍，八千沿途募集的附庸雜兵，還有當地徵集的數千民夫，匯聚成了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隊伍，在幽燕之地被夏日曝曬的鄉野間，緩緩往北跋涉。來自沛縣的首席百夫長劉季，穿著一件沾滿了汙泥和灰塵的破斗篷，戴著一頂髒兮兮的頭盔，垂頭喪氣地騎在一匹還算健壯的騾子上，領著後面一大群疲憊不堪的邋遢士兵，跟在幾輛炮車的後面咬牙前進。他時不時抬頭望望天上的炎炎烈日，又看看四周的莽莽荒野，只覺得渾身痠痛，欲哭無淚。“……唉！這熱死人的鬼天氣！還有這走不完的路！甚麼時候才能痛痛快快打一仗啊！”聽了劉季的抱怨，跟在他身邊的樊噲、周勃等人，也都紛紛點頭稱是。——早在去年秋冬時節，越軍攻拔敖倉、掃蕩河洛的時候，劉季就已經在千夫長韓信麾下立了不少功勞，不僅得了許多錢財賞賜，還被提拔為首席百夫長。到了今年二月，琅琊總督歐皇步帶著一個軍團七千餘人，從滎陽渡河北伐的時候，已經晉升為軍團副將的韓信，更是向劉季許諾，只要他在河北戰場再立下一些功勞，就保舉劉季當千夫長，日後獨當一面。面對這樣的誘惑，劉季自然是摩拳擦掌，想要再好好表現一番。可問題是，從滎陽一帶渡過黃河北上以來，越軍居然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過！——太行山以東的河北之地，原本乃是魏國的鄴郡，以及趙國的精華腹心之地，人煙稠密，村舍相望，阡陌整齊，物產豐饒。可惜，在秦始皇的殘暴統治之下，這裡也是被摧殘破壞得最嚴重的地帶。等到今年越軍渡河北上之後，發現整個太行山東麓的廣大平原上，竟然是處處荒涼，動不動就是數百里沒有半點人煙。沿途那些聞名遐邇的城市，比如魏國的鄴城、趙國的邯鄲和鉅鹿，皆已淪為無人廢墟。再往北一點，當年荊軻刺秦時，燕國假意要割讓給秦國的督亢之地，燕國最大最富饒的產糧區，如今也是田畝中荊棘雜草叢生，鄉邑間白骨無人收埋，城市只剩墳冢土丘。少數倖存的人，蜷居於土穴和窩棚之中，儼然已經退化成了野人。此外也有許多盜賊出沒。但面對越盟浩浩蕩蕩開赴過來的數千大軍，這些烏合之眾根本不敢抵抗，不是逃之夭夭，就是主動投降以求苟活。劉季這一路行來，被吩咐去做得最多的事情，不是別的，就是每天清點俘虜。——既然幾乎沒有戰鬥，那麼自然也就沒甚麼戰功了。當然，在太行山西邊的上黨郡，秦國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統治秩序，還有秦軍把守著太行八徑，但按照洛水之盟的規條款，太行山以西依舊屬於秦國，而越盟暫時也沒有毀約的打算，所以自然不會打過去。所以，劉季只能無所事事的跟著軍隊，沒完沒了地往北走，直到筋疲力盡、體能透支……走到鉅鹿的時候，他的戰馬不幸陷入沼澤地，被淹沒到了泥濘之下，而當時軍中殘餘的馱馬已經不多，必須全部用來運輸物資，連傷兵都攤不上。劉季只能想辦法搞了匹騾子來客串坐騎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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