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世（閹帝）元年三月，咸陽春和日麗，萬物萌發，暖風拂面，陽光正好。皇帝趙高的兄弟，新任的左丞相趙成，坐在一輛駟馬拉動的豪華馬車上，前呼後擁地招搖過市。朝著四周放眼望去，很難想象如今這一片混亂殘破的焦土廢墟，竟然是泱泱大秦的都城。到處都有衣衫襤褸的難民與強行遷徙來的移民，疲憊無力的坐在街道兩旁，尋找殘存的屋簷來遮風避日。每個人都儘可能地縮在角落裡，以免引起貪婪無度計程車兵的注意，來搶掠他們身邊僅剩的財物。但事實上，凡是能夠活著來到咸陽的人，並不是每一個從南陽郡強遷的移民，都能活著走過上千裡的崇山峻嶺、穿過武關進入關中——至少三分之一的移民倒斃在路上，永遠消失在了莽莽群山中。在這個年代，長途旅行本來就是艱險的事情，而像俘虜和奴隸一樣被強行遷徙，就更是危險重重了。不過，如今他們好歹是走到了咸陽，暫時安全了，也能夠喘上一口氣，再喝上幾碗賑濟的加料粥了。——考慮到如今關中的人口實在太少，當真是死不起了，所以為了避免從南陽郡抓來的移民在抵達關中之後反而大批餓死，秦閹帝趙高在朝堂上力排眾議，勉為其難地給這些移民提供了糧食賑濟。雖然只是摻入了雜草泥沙的稀粥，但在商鞅變法後的暴秦，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慈善和德政。當然，以苛刻而著稱的大秦帝國，肯定不會縱容這些關東人在咸陽悠閒納福吃白飯。等到他們稍微休息一兩天之後，就該去披荊斬棘，開墾耕耘朝廷分配給他們的田地了。雖然時間上可能稍微趕了一點，但那些田都是鄭國渠畔的上好水澆地，即使眼下因為戰亂而荒廢了，清理起來也比墾荒容易得多，如果他們加把勁兒，正好還趕得上播種粟米的節氣呢！作為秦廷大管家的丞相趙成一邊如此想著，一邊指揮車隊出了城——既是下鄉巡視，也是出城踏春。跟遍地廢墟瓦礫的咸陽里閭不同，咸陽郊外倒是草木蔥蘢，處處綠蔭，田壟縱橫，一派田園牧歌、生機萌發的場面。區別是，有些田畝已經麥苗青青，長勢茁壯，有的田畝還是雜草叢生、狐兔出沒。許多通衢大道邊上的耕地田畝，就算是上等的水澆地，這會兒卻依舊處於雜草叢生的拋荒狀態。——如今的關中過了幾遍兵火屠殺，處處地多人少，就憑剩下那點兒農夫，這麼多地實在是種不過來。但官吏可不會理睬黔首的辛苦，既然給每家每戶分配了超額的土地，那麼自然就要徵收超額的米麥。對於糧食收穫的分配，七公三民已算善政，八公二民是基礎操作，九公一民也不是沒可能。更別提，在收穫今年的糧食之前，他們還被迫向官府或豪族用高息借了口糧來過冬。結果，現在雖然是農閒時分，但為了不至於在青黃不接時或下一個冬天斷炊，他們還是一刻不得休息，必須爭分奪秒地利用其它那些沒工夫開墾的荒田，種植一些生長期短的瓜薯葵菜，聊以果腹餬口。只見一條條光溜溜的古銅色瘦削脊背，在田埂和荒草間出沒，被草葉割出一道道血痕，再被富含鹽分的汗水所浸透，帶來難以言喻的酸澀刺疼，但依然沒有幾個農夫和農婦，會為了保護面板而穿上衣服。因為衣服比面板珍貴得多了！面板劃破了很快就會癒合，但衣服破掉了，可沒辦法免費還原！——無論古代還是近代，只要是在生產力極大發展的工業革命之前，對於赤貧的農夫而言，一套衣服都是極為寶貴的東西，不僅是禦寒之物，還相當於是財產、地位和臉面的象徵。一戶農家能有三四套像樣的衣服，一家人互相換著穿，就已經算是寬裕了——所以，誰捨得穿這等貴重物品下到地裡做農活，然後被汗水濡溼，被鹽分腐蝕，被草葉割破，最後變成一堆爛布條啊？就跟現代女工一般捨不得戴著項鍊耳環，去建築工地和工廠流水線一樣。只是，對於這些在戰亂流離中常年飢腸轆轆的百姓來說，就這麼赤膊頂著烈日曝曬站在田裡揮汗如雨大幹特幹，對於他們的虛弱身體，實在是嚴酷的考驗。丞相趙成的車駕一路巡視過去，總是時不時看到田野裡有農夫一邊鋤著草或挖著坑，一邊就突然一頭栽倒下來，重重地摔在了塵土之間，怎麼也爬不起來。也不知是中暑了？還是虛脫到過勞死了？嗯，若是死了，便就地埋了肥田？不，還是做成人脯以犒軍吧！趙成丞相漫不經心地如此冷酷想道。——最近在閹帝趙高的治下，秦國關中腹地的社會風貌，開始從蘇聯古拉格勞動營的苛政水平，向德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滅絕等級無限靠攏，總體而言，不說是繁榮興旺，起碼也算是民不聊生。幸好，大秦帝國已經民不聊生足足上百年了，老秦人也早已適應了常年掙扎在死亡線邊緣的樸素生活。故而所謂“男子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就是大一統下的秦帝國百姓的日常生活寫照。解釋一下，就是在始皇帝的統治下，秦國男人窮得餓肚皮，秦國女人窮得沒衣服穿——這並不是說秦國女人居然還穿得上褲子，而是如今絕大部分的秦國臣民，無論貧富貴賤，都還沒有養成穿褲子的風俗。總結一下，由此可見，這大秦帝國早就已經是可持續性的民不聊生了，那還怕個啥？關中人民的生活水平早已跌穿了地板，再跌又還能跌到哪兒去？原始社會？總之，趙成丞相對於關中百姓的苦難毫無憐憫，甚至覺得朝廷要賑濟這些黔首，把從越人那邊進口的糧食煮粥給他們吃，已經是“奢靡”得太過分了——只要條件允許，就應該儘快廢止才對。“……哎，如今秦越弭兵交好，盟誓於洛水舟中，大秦的頭等外患已經消弭，關中世族也已經平靖。等到收了這一季的粟麥，關中的朝局就能穩固下來，兄長的皇位應該也就能坐穩了吧？”他樂觀地如此暢想著，卻沒想到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趙高這個“秦閹帝”的皇位，真能坐到今年小麥收割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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