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世（閹帝）元年四月，太原郡，昭餘澤畔，章邯所部秦軍大營二十一世紀的太原盆地，是一片猶如花盆般乾燥而結實的肥沃原野，被幾條流經盆地的河川所滋潤。但在氣候更加溫暖溼潤、降水更多的春秋戰國時代，太原盆地卻彷彿巨大的臉盆一樣，裡面盛滿了水。一個名為【昭餘澤】，南到介休，東到祁縣，西到汾陽，方圓數百里的巨大淡水湖，此時坐落在太原盆地的中央，佔去了整個盆地面積的將近一半，水面遼闊，煙波浩渺，鶴飛魚躍，宛如北國之江南。而晉陽、祁縣這些城邑，只能在太原盆地的邊緣選址，環繞著這個名為【昭餘澤】的大湖而建。秦國上將軍章邯率領的十萬大軍，自從攻下晉陽，斬殺偽趙王歇之後，就轉移到這片水草豐美的巨大湖泊旁安營紮寨，一方面便於人畜飲水樵採——光是隨軍的數萬驢馬，每天消耗的草料就是天文數字。另一方面，如此巨大的湖泊，在這個時代也是天然的水路交通樞紐，聯通多條河流的水運動脈核心節點。來自河東甚至關中的糧秣輜重，可以用船直接運輸到昭餘澤之畔，供給章邯的軍隊，將損耗壓到最低。在清晨瀰漫的淡淡薄霧下，龐大的秦軍營地內外一片嘈雜，表情輕鬆的秦軍士兵在營帳中進進出出。他們懶懶散散地解開草鞋，在昭餘澤的湖水裡洗著黑黝黝的腳丫，讓清澈的碧波變成泛黑的濁浪。甚至還有一些秦軍士兵毫不羞恥地脫光了衣服，當眾直接跳進湖裡洗刷起自己來。另一邊，洗馬的馬弁光著上身，將一桶桶剛從湖裡打來的冷水，用力潑在馬身上，然後拿著刷子起勁地刷馬。人和馬的身上全都冒著熱騰騰的熱氣。隔著老遠，都可以聞到撲鼻的臭味。儘管這環境說不上麼宜人，但全軍上下卻是人人喜笑顏開，一派輕鬆自在，士氣高昂的歡喜景象。因為，他們剛剛贏得了本次東征的最終勝利，又一次滅亡了死灰復燃的“趙國”：一隊又一隊衣衫襤褸、渾身血汙、垂頭喪氣的趙軍俘虜，被秦軍士卒用刀劍驅趕著押解過來，被營地裡的秦軍士卒指指點點地嘲笑，不過倒是沒怎麼刻意的歧視和虐待，因為這些得勝的秦軍士兵，大多也不是甚麼正經秦人……——跟昔日那些根正苗紅的關中秦軍不同，章邯麾下的這支所謂秦軍，最初的兵員都是在驪山皇陵服苦役的關東刑徒，被緊急釋放和武裝起來打內戰，又稱刑徒軍，從上到下都沒幾個老秦人。之後，因為在關中受到隱約的排擠，章邯也只能不斷從關東六國遺民甚至起義軍俘虜之中補充人員，現在他麾下的很多秦兵，在一年前甚至還是投降的趙軍和魏軍。若是聽著他們的說話口音，幾乎不聞秦腔，實在是跟正經的“赳赳老秦”沾不上邊，反倒更像是一支打著秦國黑龍旌旗的關東諸侯合縱聯軍……也就是說，眼下這些俯首繫頸的“偽趙國叛軍俘虜”，其中相當一部分也會受到招降納叛，被收編入章邯麾下的秦軍之中，成為現在這些勝利者的袍澤——所以自然最好不要折辱過甚，以免日後難相處。當然，儘管有著這些關係，但能夠取得徹底打敗他們的勝利，還是讓章邯的全體部下都十分高興。各式各樣的戰利品，從獸皮到絹帛，再到銅器，在營寨內堆積如山，更有無數豬牛犬羊被驅趕過來。為了慶祝勝利，整個營地一大早就炊煙裊裊。架在營火上的鐵釜之中，渾濁的濃湯翻滾著熱氣，大塊的牛肉和羊肉，各種豆子和粟麥，還有醃菜和春天的野菜，以及從代地牧民那邊弄來的乳酪，都被這些不講究廚藝計程車兵一股腦兒丟進鍋裡，升起旺火，亂燉一氣，就是不錯的美食。還有從湖裡捕撈的鮮魚和射殺的水鳥，在清理過後，被挨個兒插上鐵釺，架在火堆上一圈圈慢慢旋轉，烤得滋滋流油、金黃酥脆……再刷上一層醬料，便是這些苦哈哈的窮大兵們難得的享受。許多閒著沒事的秦軍士兵們，此時都擠擠挨挨地圍攏在熊熊燃燒的火堆邊，虎視眈眈地盯著架子上的烤魚烤鳥肉和鍋裡的雜煮熱湯……唯恐分著吃的時候少了自己的一份。隨著火焰的上下竄動，誘人的香味從蒸騰的熱浪中撲面而來，讓他們難以抑制地流出了口水。而在不遠處似乎是湖上漁夫搭建的幾座茅草屋裡，還在傳來陣陣女人的尖叫、哀嚎和低低的啜泣。——這也是戰爭時期的常規消遣專案，至少這個時代的任何軍隊都幾乎不可能完全避免。※※※※※※※※※※※※※※※※※※※※※※※在這片豐衣足食、縱情享樂的歡快氛圍之中，一頂裝飾著蜀錦掛旗和刺繡彩紗的奢華帥帳裡，一個臉色冷峻的高大將軍坐在墊著虎皮的主座上，手中的青銅酒爵裡，還殘留著剩下大半的美酒。但他此時已經完全無心再飲，而是眉頭緊鎖，眯眼端詳著案几上的木盤內，一顆齜牙咧嘴的人頭。——他就是如今掌握著秦國最大的野戰兵團，盤踞河東、上黨、太原和代郡四郡之地的上將軍章邯。“……這就是，偽趙相張耳的首級？找人確認過了嗎？”移開視線之後，章邯先是看了看送來張耳首級，此刻正滿臉諂笑、跪在下面的趙軍叛將李良，隨即便轉身對他最得力的副手司馬欣問道。“……末將已經找人確認過，絕對是張耳本尊無誤，李良義士還把張耳的家眷都抓來了。”司馬欣笑道，“……如此，趙國餘孽就再也翻不出浪來了，真是多虧了李良義士的棄暗投明啊！”——之前，章邯攻破晉陽、覆滅趙國的時候，儘管成功在晉陽城內斬殺了趙王歇，但卻讓張耳在混亂之中成功突圍，帶著家眷和幾百衛隊逃出晉陽，往太行山的方向流竄。這就讓章邯感到十分憂慮。因為，在征戰晉地一年多以來，章邯已經很清楚，趙歇雖然名為趙王，其實不過是因為血統和家世，而被張耳和陳餘這兩個“游擊隊長”推出來招攬人心的幌子而已，隨時都可以換個趙國宗室頂上去。如今陳餘已死，但張耳還在。若是讓張耳逃回太行山，再次拉起游擊隊的話，這仗可就有得打了。幸好，在屢戰屢敗，尤其是連晉陽這座天下聞名的堅城都陷落了之後，殘餘趙軍的戰鬥意志已經趨於崩潰。再加上秦軍方面的不斷誘降，各路趙軍將領紛紛派出使者向章邯接觸，商討投降條件和改編待遇。結果，張耳好不容易突破秦軍的圍追堵截，逃到了太行山中的仇由邑，想要投奔他的舊部李良，卻被李良當作了奇貨，設伏刺殺了張耳，並砍下人頭，處理防腐後，就一溜煙地捧到章邯這邊來獻寶討賞了。對此，在確認了張耳首級的真實性後，章邯上將軍當即就老懷大慰，十分歡喜，重重地獎賞了李良，封其為裨將，賜予綢緞二百匹，許諾其日後再立功必有重用云云，隨即就打發喜形於色的叛將李良下去了。等到李良出帳之後，帳內只剩下了章邯麾下的自己人，而秦軍眾將也是頗為興奮，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章邯抬頭環顧了一圈眾將，還沒來得及開口，司馬欣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拱手進言道：“……恭喜上將軍，如今張耳已除，餘眾皆降，晉地初定，我等後路已穩，是否可以舉事討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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