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越盟少帥歐皇秋的這番“靈魂拷問”，對面擔任使者的秦國博士叔孫通，心中不由得百味雜陳。——他身為堂堂儒家子弟、正人君子，又何嘗樂意侍奉趙高這個不忠不義、卑賤悖逆的閹人皇帝？按照儒家理想，國家社稷只能交給血脈精純高貴的“君子”，決不可讓卑賤的小人來染指。那些本該一輩子被踩在泥裡的卑賤之輩，光是妄想著要獲得權力，就已經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了。嗯，當然，具體誰高貴，誰卑賤，這個定義權肯定得掌握在儒家門徒，確切地說是某一派門徒的手裡。我說你高貴，你就是十世為奴的妓生子，也是聖潔君子；我說你卑賤，你就是神裔血脈，也是賤民！這就是儒家門徒普遍具備的靈活的評價標準。但不管這評價標準再怎麼靈活，硬要把一介心狠手辣的弒君閹人，包裝成功高蓋世、德超五帝的“無垢聖王”……呃，好像也還是嚴重超出了當前任何一個儒家學派的心理底線。可見，這年頭的儒生依舊屬於不夠完善的早期版本，還沒進化完全，實在是太不夠厚顏無恥了，既沒有修煉出羅馬教皇和最後幾代衍聖公的厚臉皮水平，也沒有德國容克貴族那樣的怙惡不悛，見風使舵。總之，從本心而論，叔孫通根本不想用他高貴的知識和才能，為一個五體不全的邪惡閹人服務。——如果連閹人都能驅使君子若犬馬，那所謂君子也就失去了神秘與高貴色彩籠罩，變得一文不值！怎奈叔孫通根本就沒得選啊！在中原離亂的烽火狼煙之中，他這個曾經的秦廷博士官，也是跟著那個倒黴催的老師，孔子八世孫孔鮒顛沛流離，最後，他老師孔鮒倒是秦趙魏三家反覆橫跳，而叔孫通卻淪為秦軍的戰俘，吃夠了苦頭。幸運的是，叔孫通被俘之後沒多久，就趕上了秦三世子嬰崛起，老秦世族在咸陽掀起血腥的排外風潮。等到趙高重新打回咸陽的時候，發現原本那個以關東士人為主體的秦廷百官，已經被殺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官員大多也不知逃去了哪裡，還有一些傢伙表示自己無法侍奉一個閹人為君，躲進山裡隱居了。而秦國長期以來限制教育、封閉學校的愚民之策，再加上連番戰亂的破壞，導致目前的八百里秦川教育水平已經是跌落到了人均胎教肄業，讓趙高在關中民間哪怕想要破格提拔，都沒幾個識字人可用。這當官再容易，總不能讓不識字的文盲來當官啊？公文誰來看？賬目誰來算？甚麼？自己不識字就找幕僚代勞？有事秘書幹？拜託，你如今是在一個人均胎教肄業的破爛國家啊！哪裡還能找得到識字的幕僚秘書？除此之外，也不能讓一個人兼任十幾個官位，搞出“一人政府”……不，一人衙門的搞笑場面吧？對於這等高素質人力資源匱乏，公文都沒人寫沒人看的悽慘現狀，聰明的秦閹帝想出了兩條解決途徑。其一是充分發掘大秦帝國的自身潛力，移風易俗，強調男女平權，扶持弱勢群體，把原本生存活動範圍基本侷限於宮廷之中的閹人和女人，凡是識字有文化的，一律提溜出來封賞做官。——反正他趙高一個閹人，也用不上甚麼後宮，就讓這些人都走出宮廷，進朝廷吧！由於趙高皇帝自己就是閹人，所以愛屋及烏，特意規定在同等條件下，選官授職以閹人和女人優先。相信現代的LGBT團體一定會對此表示狂喜。而秦國的後宮人員文化水平，相對於民間而言，還真是挺高的——畢竟是掠奪了昔年六國之精華啊！就算已經在戰亂動盪之中被殺了許多，但剩下的終究還有一點兒殘渣，對於趙高而言也已經夠用了。結果，如今的關中已經出現了許多女縣令、女庫吏，而各式各樣的閹人官吏……不，應該說是“第三性別”官吏，更是充斥大秦各級官衙，讓如今大秦朝廷的官風，可謂是陰氣森森、陽氣萎靡。但仔細想想，這也屬正常——這麼個閹人天子名下的朝廷，你還指望它能有甚麼陽剛之氣？第二是沿襲大秦自從商鞅變法以來上百年的老路，從關東進口文化人才，以充實關中官吏隊伍。可惜，如今大秦的關東郡縣基本上都造反了，那麼作為替代，趙高索性就直接從戰俘中招降納叛。於是，身為儒生的叔孫通就被揪了出來，給他兩個選擇：是換上體面的官袍，繼續當秦廷的博士官，用筆墨口舌侍奉閹天子趙高，當一個御用文士？還是釘著腳鐐發配去鄉間，去拿鋤頭修理大地？這還用問嗎？他叔孫通當年也是秦廷的博士官，完全是因為當不下去才跑掉了啊！如今能夠官復原職，自然比淪為奴婢去種地甚至下礦井要強吶！至於要侍奉一位名聲狼藉的閹人天子，心情糾結反感甚麼的……哎，忍一忍吧！之前，他連始皇帝的火爆脾氣都能忍，如今怎麼就忍不得趙高呢？當初始皇帝還在的時候，他這個小小的博士官見了趙高，還不是也一樣的卑躬屈膝？就這樣，在經歷了短暫的心理鬥爭之後，叔孫通重回秦廷，又當了博士官，如今更是成了使臣。——既然得到了趙高的收容，吃著對方的俸祿，那麼叔孫通自然也只能以忠義相報了。只是這事兒畢竟說起來不太好聽，所以還要點臉的叔孫通，只得對歐皇秋打了個哈哈，把話岔開，“……少帥何必驚詫？近百年來，天下名士入秦出仕以求富貴者，不知凡幾，某亦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接下來，他才斂袖正容，嚴肅地對歐皇秋說道，“……在此，我主只想問閣下一句話，貴國不肯與大秦並稱東西二帝，反倒讓少帥不遠千里，長途奔襲來此，究竟意欲何為？是欲滅大秦之社稷麼？”與此同時，越軍炮手還在“咔咔咔”地轉動棘輪，調整著火箭的發射架，準備給洛陽再送一波溫暖。看著叔孫通明顯有些畏縮的模樣，歐皇秋想了想，隨口編了個理由，笑道：“……非也，本帥踏足洛陽，不過是聞秦廷藏有周室之遺物，大禹之九鼎重寶，我等越人雖在邊鄙，卻與大禹淵源頗深，甚羨之，故欲取之。此事不過是效法秦國先君所為也，貴使何故奇之。”聽到歐皇秋婉轉地表示了，自己並沒有滅亡秦國之意，叔孫通不由得稍稍鬆了口氣。但再接下來，聽到對方居然好死不死地提起了九鼎，叔孫通頓時就暗自翻了個白眼。呃，楚莊王當年好歹還講點兒體面，只是“問鼎”，你這粗鄙的南蠻髡賊頭目，竟直接要“取鼎”？哎，也不知這九鼎神器，究竟是落在卑賤閹人手裡更體面，還是被越人蠻夷掌握更恥辱？叔孫通嘆了口氣，但隨即還是公事公辦地爭辯了幾句，滿嘴都是自己也不相信的空話：“……我朝向重仁義、輕寶物，若少帥只好珍奇，縱然以九鼎之重，我主何會吝之。然若窺我神器，則我朝德運仍在，忠勇之士尚多，據關中巴蜀之險，有關西數千裡之地，勝負豈可知之。唯望……”叔孫通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歐皇秋不耐煩地打斷了。“……先生何必胡攪蠻纏？秦之疆域雖仍頗大，但趙高有何德行，可令忠勇之士心服？而若非大秦國運岌岌可危，趙高皇位不穩，先生又何必來此處見我？當今天命已厭棄暴秦，而我軍則是士氣正旺，屢戰屢勝，勢如破竹，若是一鼓作氣，直搗關中亦非難事。如今允汝議和，不過是憐憫中原蒼生歷兵劫久罷了，莫要以為我軍對貴國還有何畏懼！倘若趙高不知悔改，繼續輕視我國，不肯稍作退讓，那即使仍據金湯之險、有虎狼之眾，猶能何為？”聽到歐皇秋開口就是直呼趙高之名，叔孫通就知道，如果按照儒家傳統的君臣之義，自己在這時候是應該勃然作色，大罵對方傲慢無禮，以示“主憂臣辱”，甚至宣稱“願請就鼎鑊”的。但奈何這會兒叔孫通的心中，實在是半點也憤怒不起來，也沒興趣假裝生氣，索性就不吭聲了。“……總之，如今我為刀俎，汝等為魚肉，勝負形勢早已分明矣！趙高如欲我軍退兵，保全國祚，則我方擬定之議和條款皆在此上，汝可攜此信回覆趙高……”歐皇秋一邊說著，一邊吩咐盾女卡珊德拉拿來一個卷軸，交到叔孫通的手裡，“……若趙高答允，則兩軍相盟於洛水，弭兵議和，各安其境。若不允，那就各自厲兵秣馬，各憑本事，博弈於洛陽古都吧！”臨別時，歐皇秋還補充了一句，“……你給我轉告趙高，這上面的條件，一個字都不準改，沒得商量，但有允與不允而已！限時三日，必須作答！若三日之後仍無回應，本帥就要攻打洛陽了！”※※※※※※※※※※※※※※※※※※※※※※※“……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這等南蠻醜類，邊鄙野種，本是至賤之族，若是自知氣運限制，安守一方，勤修貢事，倒也罷了。然則此獠竟有以蛇吞象之心，揮兵犯我闕上，欲奪中原膏腴之地。”洛陽王宮的大殿上，一個秦國大臣痛心疾首地控訴道，“……我大秦若不痛加懲戒，只恐四方蠻夷都要以為大秦無人了！陛下，還請您勿要妄自菲薄，速速厲兵秣馬，與越蠻會獵於洛水之畔吧！”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就是一片附和之聲，人人都對歐皇秋開出的議和條件口誅舌伐，痛罵不已：“……這越人真是貪得無厭！區區一紙和約，就要鯨吞天下之泰半！我大秦如何能忍？”“……這哪裡是議和休兵，分明是要我大秦盡棄關東六國舊地！百年之功一朝盡喪！”“……陛下，還是打吧！越寇自詡勇武善戰，卻不知我大秦自古以來武德充沛，猛將強兵層出不窮。今日蠻越之賊勢雖焰，未來必為我大秦天兵所破，待到敵酋檻車受俘之時，就知道悔之晚矣了！”“……叔孫通莫不是與蠻夷有甚麼勾結？否則怎會連這等離譜的條款也敢拿回來丟人現眼？”……總之，群臣一時間舌辯滔滔，引經據典地攻擊著越人的貪婪和狂妄，彷彿是要用口水噴死越人退敵。但在高高的御座上，見多識廣的趙高，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表演，臉色沒有半分動容。他知道，殿內的群臣大多忠心非常可疑，很多人都盼著自己跟外敵決一死戰，拼掉性命。這樣才能再換一個更加符合他們心裡預期的秦國君主上位。而他趙高顯然是不能聽信了這些居心叵測的臣子們的忽悠……趙高一邊微微嘆了口氣，一邊低下頭來，再次看起了越盟少帥歐皇秋傳遞過來的，附有簡略地圖的停戰和約草案。——越人開出的停戰條件很簡單，除了讓秦國獻出九鼎，就是兩國重新劃分疆界，讓秦國割地請和。只不過，這個越人要求秦國割讓的土地範圍，看起來似乎有點過於遼闊了：按照歐皇秋給出的地圖，接下來，秦越兩國在北以太行山為界，在南以嵩山-熊耳山和漢中郡為界，太行山以東的整個河北，洛陽以東的整個中原，還有南陽盆地和荊楚舊地，都要割讓給越盟！要知道，這可是囊括了華夏的大半精華！昔年的關東六國舊都，可都是在這個割地的範圍之內！如果趙高當真答應下來，大秦帝國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的百年奮鬥，就統統算是白乾啦！更離譜的是，這份停戰條約的範圍，居然不包括巴蜀，停戰線往南只劃到漢中郡結束。因為根據歐皇秋所言，巴蜀之地山高路遠，訊息不暢，他也不清楚那邊究竟打成了啥樣，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所以本次議和不談巴蜀，待到此約談妥，中原弭兵之後，到夏秋時節，再來商量巴蜀停戰事宜。簡而言之，就算是弭兵議和，還要留下一個“巴蜀地位未定”的小尾巴。不過，這樣的議和條款雖然離譜，卻反倒正跟趙高心中暗藏的某些想法不謀而合。——他這個新鮮出爐的秦閹帝，其實也並不是很希望巴蜀戰場立刻停火。否則若是沒有了外敵牽制住王離軍團，誰知道在成都坐擁重兵的王離，接下來會做甚麼？萬一這位頻陽王氏的三代目，也自認為兵強馬壯，想要來爭大秦的皇位呢？還是讓王離在巴蜀繼續跟越人多打幾個月的爛仗吧！等到朕把關中給理清了頭緒再說！所以，略微思忖了一下之後，趙高覺得這個和平條約，應該馬馬虎虎還能接受。雖然越盟少帥的態度很霸道，割地割得有點多，但那些遠方的郡縣，他原本也已經掌握不住了。兩國罷兵議和之後，他至少能保住政治意義巨大的關中和洛陽，並且重新獲得越盟的軍火供應。反正和平一向只是兩場戰爭間夾著的薄餅，一時的割地退讓不算甚麼，只要實力恢復就能奪回。那位越盟少帥還託人送來一封密信，說是隻要和約敲定簽署，就會給趙高無償援助一大批糧秣軍械。趙高閉上眼睛，無視了殿內群臣的聒噪，只是在腦海中反覆權衡著利弊，最後終於漸漸有了決斷。於是，他重新睜開雙眼，對叔孫通問道：“……之前朕對越盟少帥所提議的，讓他或其父踐祚登基，與朕並稱東西二帝的主意，他究竟是怎麼說的？可有意動？還是要朕去帝號，只稱秦王？”“……對方表示，歐皇家上下皆無意稱帝，請我方不要再妄想挑撥離間！”叔孫通拱手答道，“……對於陛下的帝位，越盟幕府也予以承認。”“……這樣啊？可是，既然對方不肯稱帝，那兩國和約又該如何簽署？誰來與朕一起歃血為盟？”趙高困惑地說，“……總不能讓朕這個大秦天子，跟對方的一介臣僚並列吧？這豈不是說，朕的地位，只相當於越盟的諸侯之一？這等於是讓我大秦稱臣于越？那敵酋歐皇秋竟有如此狂妄？”“……呃，越盟那邊似乎並無意如此羞辱陛下，據那髡髮敵酋所言，那統治會稽的塗山神宮之主，塗山大巫女塗山嘉，不日將抵達洛陽勞軍。屆時就讓塗山女君與陛下歃血立誓，簽約弭兵。”叔孫通如此解釋說，趙高點了點頭還沒答話，下面的大臣們就又鼓譟了起來：“……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豈可讓一介女流之輩，與我大秦天子並列耶？”“……巫女祭司，裝神弄鬼之流，豈可跟天子商談國事？若與此女歃血為盟，必會遺臭萬年！”……接下來他們又攻擊越人“牝雞司晨”、“包藏禍心”、“必須重拳懲治”……就差沒繞過趙高調兵出戰了。直到被趙高用森冷的目光掃了一圈，又陰森森地哼了幾聲，才使得殿內群臣重新安靜下來。“……諸位不必再說了！朕意已決！方今之勢，再戰無益，這份和約，暫且先允了！”趙高如此獨斷拍板道，“……閻樂，你速速去跟越軍統帥會談，約期於洛水會盟，讓中原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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