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某個清晨，天空還是深藍色，幾點不願離去的星星，好奇地望著一輛囚車在咸陽街頭駛過。當李斯丞相在清晨的寒風中，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麻布單衣，哆嗦著被幾個壯漢押出監獄，坐上四面漏風的囚車，顛簸著前往刑場時，恍惚之中，他不禁想起了很多年之前的遙遠往事。那時候，始皇帝還沒有即位，李斯也沒有入秦，而是在他的故鄉——楚國的上蔡，做一個郡中小吏。年輕的上蔡小吏李斯，每日捧著文牘進出官倉，常常眼見碩大的肥鼠昂首挺胸，悠然地在糧囤的廊柱間晃盪，大嚼著儲藏的粟米，吃得肥肥大大，整天吱吱嬉鬧，其飽食遊樂之狀，簡直令人羨慕。而進入茅舍廁下，其鼠則常在人犬之下狼狽竄突，奮力覓食而難得一飽，終日驚恐不安地吱吱逃生。將倉鼠和廁鼠兩相比較，當時的李斯不由得深有感喟：“人之賢與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人的命運跟老鼠其實很像，你的成就如何，關鍵看你處於甚麼位置。——從那時起，李斯有了一個模糊的判斷：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必須離開上蔡，甚至離開楚國。為了讓自己和自己的子孫後代，能夠待在更好的地方，成為一隻肥頭大耳的“倉鼠”，而非汙穢瘦弱的“廁中鼠”，李斯毅然離開上蔡故鄉，北上前往蘭陵，拜荀子為師，學帝王之術。自入荀子門下，李斯一直刻苦奮發，整整四年沒有歸鄉，贏得了老師的青睞和讚賞。待到學成之後，因為李斯在楚國找不到出仕的機會，又不願再當小吏，做那周旋於茅廁的廁中鼠，同時遍觀中原六國，也只有秦國這個“倉庫”最大，積粟最多。於是，李斯便做了遊士，西向入關仕秦。入秦之後，李斯先是投入呂不韋的門下，藉此得以瞭解秦國朝政，並且設法接近秦王。呂不韋倒臺後，李斯又在關鍵時刻抓住了機會，透過《諫逐客書》而一舉成名，被秦王政拜為客卿，接下來又繼續幹的風生水起，被晉升為廷尉，最後更是當上了大秦帝國的丞相。這三十年裡，李斯在秦始皇的手下勵精圖治，親眼看著秦國從戰國七雄之一，變成了併吞六國的中原霸主。隨即又協助始皇帝向北馴服胡人，向南征討百越，把秦國版圖擴大到從古至今都未有過的程度。此外，李斯還秉持始皇帝的意志，竭力推行郡縣制，不再分封諸侯；收天下之兵，鑄成十二金人；讓中原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抹去列國對峙的痕跡；又焚書以愚人民；並廣推峻法，以刑治國。到了始皇帝晚年，李斯的權勢已經臻於人臣極致，他的兒子都娶了公主，女兒都嫁了皇子。每次李斯在家裡擺酒宴慶祝生日，滿朝文武百官都來祝壽，停在家門外的馬車數以千計，風頭堪稱是一時無兩。應該說，此時的李斯已經是全天下最肥最大的“倉鼠”之一，未來在他手中，儘可自由揮毫。當然，在這志得意滿，猶如烈火烹油的時候，李斯偶爾也會回憶起老師荀子的教誨：物盡太盛！他當年只是楚國上蔡的一介布衣，如今卻被皇上提攜到這個地步，物極則反，將來要怎麼下臺啊？可是，雖然年老的李斯，在好幾年之前就發出過這樣的感慨，但卻並沒有做出甚麼急流勇退的舉動，反倒死死抓住權柄不放，甚至喪心病狂地幹下了一系列作大死的勾當，最後終於搞死了自己。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富貴迷人眼”吧？現在，這一切如夢如幻的繁華歲月，全都結束了，他就像入秦的商鞅一樣，即將在刑場上走到末路。※※※※※※※※※※※※※※※※※※※※※※※當載著李斯的囚車在咸陽里閭間轉悠了一圈，最終抵達刑場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天氣也不再那麼寒冷得讓人瑟瑟發抖，但對於李斯而言，這同樣也意味著死亡時刻的臨近。若是在太平時候，像這樣公開處決重臣的盛事，必然會引來萬人空巷，蜂擁圍觀。可惜如今的秦國跟“太平”一詞完全不搭界，哪怕黑衣秦吏們走街串巷，一再敲鑼打鼓地通告此事，但近來早已被兵災殺怕了的咸陽百姓，還是隻敢躲在家裡趴著門縫往外看，死活不敢出來湊熱鬧。直到日上三竿，刑場上依舊看客稀少，只有寥寥百十號人圍觀，讓監刑的咸陽令閻樂感到好生沒趣。不過，儘管圍觀用刑的人群不多，但刑場上充斥的噪音依然不小。當李斯被押出囚車的時候，除了看到處刑臺上的木架和明晃晃的大小尖刀，還聽到了對面另一座處刑臺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扭頭眯眼一看，發現原來是馮去疾的家人，已經開始被用刑了。——雖然為了避免受辱，另一位馮去疾丞相在被捕下獄後就立刻選擇了自殺，他的家人也有不少自盡的，但還是有一些馮家的男女貪生怕死，待在牢裡不敢自尋短見。結果，根據趙高“夷三族，皆處剮刑”的指示，這些不肯自殺的馮家人，如今就被剝得精光、掛在了木架上。由幾個身穿水牛皮褲、頭裹紅布的赤膊壯漢，拿著鋒利的牛耳尖刀，慢慢地削成骨架。每當一刀往受刑的人身上劃下去，就會血肉飛濺，激起一陣痛苦的哀嚎聲。而被押上另一座刑臺的李斯，則是看到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二十多個木架上，每個木架都垂著鑌鐵的手銬和腳鐐，旁邊跪著李斯的兒子、女兒、妻妾，以及其餘那些關係更加疏遠的族人。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李氏族人因為刑架的位置不夠，只能擠擠挨挨地跪在臺下，排隊等待處刑。其中有很多人，年邁的李斯甚至已經想不起他們的名字，但今天還是被抓來陪李斯共赴黃泉。看著這樣的場面，李斯不禁有些恍惚，自己三十多年前西行入秦，乃是孑然一身走進函谷關。時至今日，他這個上蔡的楚人，居然已經在這異國他鄉之地，有了這麼多血脈相連的親人？這就是所謂的“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嗎？可惜，就算是再怎麼茁壯的莊稼，也敵不過農夫的鐮刀啊！他一個人在三十多年前孤身入秦，繁衍出一個枝繁葉茂的龐大家族，但如今又將要被人連根拔起！跪在粗木打造的刑臺上，雙膝感受著那粗木毛邊的摩擦，再看看四周那些臉色慘白的族人，一種失落的感覺充斥著李斯的心頭，沒有憤怒也沒有傷悲，而是一種讓人發瘋的悶痛。所有關於未來的希望，統統都在眼前破滅，留下的只有極致的空虛，冰冷的絕望。這一刻，李斯不禁再一次回憶起了自己當年在上蔡故鄉官衙裡經歷的往事。當時的李斯鄙夷廁鼠，立志要做倉鼠，可在臨終之前，李斯又開始羨慕起了廁鼠的生活。倉鼠雖能得一時安愉，卻絕不能為人所容，廁鼠人尚可忍之，但倉鼠則是人必得而誅之。當年的李斯未看到倉鼠的結局，如今卻用了自己的一生去體悟了倉鼠的命運。監刑臺的大帳下，趙高的女婿閻樂站了起來，手持一封卷軸，中氣十足地朗聲數落起了李斯的罪狀。但李斯已經無心去聽，只是仰頭望向天空，看到藍天晴朗，陽光明媚，正適合去郊外打獵，再低頭看看陪綁在旁邊等死的幾個兒子，李斯突然嘆了口氣，對兒子們說出了生命中最後的話：“……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我多想和你們一起牽著黃狗，去上蔡老家的東門外抓兔子啊，但現在已經不可能做到了。臨死之前，李斯才突然發現，他看起來波瀾壯闊的精彩一生，跟那倉中的碩鼠何其相似。既然他得到了倉中碩鼠的飽足人生，那麼到頭來，便要承受屬於倉中碩鼠的最終命運。這時的李斯，即使幡然醒悟，更願意做那隻廁所裡的瘦鼠，也已經沒法後悔，只能潸然淚下了……※※※※※※※※※※※※※※※※※※※※※※※“……你們知道，李斯是怎麼死的嗎？他被判了個【身具五刑】！比商鞅的車裂還誇張！”一個多月之後，郿縣白氏族長的大宅內，再次聚首的孟、西、白三家老秦世族子弟，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從咸陽逃回來的白氏小吏，繪聲繪色地講述丞相李斯在上個月被押上咸陽刑場時的場景。“……甚麼是五刑呢？第一刑是在李斯的臉上刺字，第二刑是用刀削去李斯的鼻子，第三刑是砍掉李斯的兩條腿，第四刑用鞭子把李斯打死。這還沒完，最後一刑是把他砍頭懸首示眾，屍體剁成肉醬餵狗！”聽了李斯之死的慘狀，堂下各位“正牌老秦人”都是一片歡呼雀躍，喜形於色。“……真是死得好，死得妙啊！想不到李斯這狗賊也有今天！”“……這楚國老賊早該死了，當年就是他上的《諫逐客書》，把咱們老秦人的臉面放在腳底下踩！”“……當年就是李斯這個關東來的法家學士，蠱惑先帝【滅仁義之途，絕諫說之辯】，以酷刑治國，坑害得大家好慘，如今也該輪到他死於自己推崇的酷刑之下，這才叫死得其所！”“……正是正是，若是死前上不得刑場，輪不到車裂腰斬五鼎烹，算甚麼法家門徒？”……“……除此之外，李斯和已經自殺的馮去疾，還被判了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皆須誅殺！”那位從咸陽逃回來的小吏，又繼續描述道，“……按照咸陽縣令閻樂的吩咐，李斯和馮去疾家裡的男女都被判剮刑。那些李家和馮家的男人，作威作福享受了這麼多年，如今被千刀萬剮，也算是大快人心。但那些丞相家的小娘子，也在刑場上屎尿齊流地變成一堆爛肉，未免就有些太可惜了……”“……確實是暴殄天物，那些乾癟黑瘦的村姑，哪裡比得上膚白貌美的官家小姐玩起來有味道？”“……不說拿去賞人吧？就算是充入官妓，好歹比直接剮了要強啊！這樣咱們也能去耍耍！”“……若是能騎一騎李斯老賊的女兒和妻妾，那該有多麼的暢快啊！”“……李斯的女兒？那不都是昔日的皇子正妃嗎？哎，這等金尊玉貴的尤物，殺了真是太可惜了。”“……誰讓如今這位皇帝才只有十二歲，或許還不太懂得男女之事，不曉得女人之妙處呢？聽說他把先帝的整個後宮，都從陽間搬到了陰間，在驪山一口氣殉葬了幾千的妙齡女子，真是想想就讓人心疼。”“……當今皇帝，恐怕未必不通人事，否則為甚麼前幾天還要隴西郡縣進貢西域胡姬，供他玩樂？”“……嘿嘿，十二歲的皇帝，用甚麼玩女人？手指還是舌頭，又或者讓女人主動來搞他？”……眾人也是紛紛附和，並且越扯越離譜，直到那位從咸陽逃回來的小吏乾咳幾聲，重新把話扯回正題。“……咳咳，丞相家的女人都被剮了，確實可惜。但沒過幾日，我們就顧不上可惜這些女子，而是得要先顧著自己的小命——如今的咸陽城裡，簡直是殺瘋了！到處都是沒人收斂的屍體！每天從早到晚，都有趙高的門客私兵衝進里閭抓人，然後連審問也懶得審，就押到街上砍頭！”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會兒正坐在堂上的子嬰，嘆道，“……迄今為止，起碼已經有上萬人被殺了吧？”“……殺了上萬人？怎地有這許多？李斯和馮去疾的三族加起來，恐怕也不會到一千人啊？”這一年來一直避難於此的子嬰聞言，忍不住開口質疑，“……咸陽城中怎麼會有上萬人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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