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公子啊,如今在咸陽城內被殺的,又何止是李斯和馮去疾二位丞相的三族親眷啊?”小吏搖頭苦笑道,“……為了斬草除根、不留後患,趙高操縱皇帝,下令清洗朝中的李斯、馮去疾黨羽。然而,這兩位老丞相把持朝政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滿朝文武哪個不跟他們多少有點沾親帶故?但趙高根本不管這些,只知道大殺特殺,凡是跟李斯、馮去疾的族中稍微沾親帶故,又或是被二位老丞相舉薦提拔之人,只要沒來得及轉投趙高一黨,就一律被列入清洗之列,動不動就是抄家滅門啊!再加上又有那些奸邪小人趁機落井下石,誣告同僚,企圖踩著同僚上位。又或是趙高的黨羽貪圖某人家中財富或妻妾美色,索性趁機肆意構陷,借刀殺人,結果搞得咸陽市井謠言紛飛,人心惶惶!聽說咸陽的有些里閭和官署,最近已經被搞得全空了,裡面的人不是被殺了,就是跑了。即使是宮中的郎衛和衙門裡的官吏,也有不少人唯恐遇害,只得收拾細軟,扶老攜幼,棄職潛逃。卑職的妻妹,乃是馮去疾丞相幼子的小妾,雖然拙荊去年就已死於難產,但難保沒有小人告發翻舊賬。因為這層轉彎抹角的關係,所以卑職也不敢在儼然又成屠場的咸陽再待下去,就跑到郿縣來避難了。”※※※※※※※※※※※※※※※※※※※※※※※——秦朝的官僚機構相比後世較為粗糙,權力系統之細分尚且不足,所以,秦朝丞相的權力,遠遠大於後世任何王朝的“正常版”丞相(漢末曹丞相屬於奇行種和非常態),可以滲透到國家的每一個角落。比如,秦朝尚無吏部,後世最為看重的官吏管理權,全在兩位丞相之手。除了幾個關鍵的大臣職務需要皇帝來認定,那些尋常散官與各類實權封疆大吏,事實上都是丞相府舉薦,皇帝認可大多是程式而已。當然,皇帝的意志還是至高無上的,如果皇帝露點口風下去要用某人,丞相肯定不敢不舉薦。——這也是李斯在秦始皇的治下不得不“外舉不避仇”,把一些冤家刺頭兒也舉薦上去的緣故。如果遇到秦始皇這樣的強勢君主,哪怕是手握大權的丞相也沒辦法正面對抗,但換成是胡亥這樣的弱勢幼君,那麼丞相的施政權力就立刻膨脹到失衡,變成了掌控帝國權力的實際軸心。無論趙高這個宦官假借胡亥皇帝的名義如何行事,都沒辦法真正左右李斯和馮去疾兩位丞相。更沒有辦法繞過兩位資深的老丞相,去操縱大秦帝國的官僚體系。所以,趙高想要奪取帝國的至高權力,真正變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用暴力清除掉李斯和馮去疾,把舊的朝廷徹底搞垮,然後重新組建屬於自己的中樞朝廷——舍此之外,別無他法。“……趙高這豎子,清洗朝堂也不是這麼搞的啊!就算是當年的嫪毐之亂,先帝也未曾如此濫殺。”聽說趙高為了清洗李斯和馮去疾的殘黨,在咸陽如此大開殺戒,子嬰公子忍不住連連搖頭,“……朝中官吏不過是牆頭草,縱然曾經被李斯和馮去疾二位老丞相提拔,也不等於就成了他們的私臣。只要趙高鬥倒了兩位老丞相,手握大權,自然會有許多阿諛之輩湊過去投靠,何須如此濫殺?咸陽那邊一下子殺了那麼多人,又逃了那麼多人,朝廷裡這許多突然被空出來的官位,趙高又是如何處置的?”“……還能如何?自然是從那些阿附趙高的小人,還有趙高一黨的親信門客之中,破格提拔唄!”那個逃出咸陽的白家小吏攤了攤手,“……我在逃出咸陽之前,就聽說有人在一日之內從縣丞升到廷尉(最高法官),當了九卿的。還有根本不識字的文盲,只因為是趙高的侄子,就輕輕鬆鬆當了御史。”“……哎,這可真是……濫竽充數,群魔亂舞,搞得大秦的朝廷綱紀法度,一時間蕩然無存啊!”子嬰唏噓道,又追問說,“……那麼丞相呢?既然二位老丞相皆死,如今趙高推舉何人為相?”“……自然是讓趙高自己擔任。”那小吏答道,“……誅殺李斯、馮去疾之後,二世皇帝下旨,撤除左右丞相之職,改立【中丞相】一位,由趙高出任,權比昔年之相邦,獨攬大權,總攝朝政……”“……中丞相?真是豈有此理!趙高這等身體殘缺之人,怎麼能有資格當丞相?”舉辦聚會的白氏族長,忍不住吹鬍子瞪眼地叫道,“……老夫從未聽說過史上有閹人為相的怪事!”“……是啊!齊桓公晚年雖然親近宦官豎刁,但也不曾用他來擔任齊相。幾百年來,諸侯宮廷縱有權閹,頂多不過是仗著君王和太后的寵信,弄權受賄,惑亂宮闈,權高卻位卑而已,豈可為丞相之尊?”另一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秦國貴族,也附和著說道,“……更莫說,這趙高還是一人獨相!閹人中丞相,總攝朝政?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丟盡了我大秦的臉面!”“……不過,如今的咸陽雖然群魔亂舞,丟人現眼,但朝中奸黨自相殘殺,豈非我等起事之良機?”雖然年輕,但面貌也頗為粗豪,留著一把絡腮鬍須的孟氏嫡子,突然開口說道,“……如今,趙高以閹人之身執掌國政,又在都中大肆屠戮異己,偏偏胡亥對其一味偏袒庇護,拒不受諫,文武百官無不憤慨,就宮中郎衛也多有與我等暗通者——既然如此,我等若是趁機起事,撥亂反正,豈不是勝算大增了麼?”聽了他的提醒和煽動,堂內那些憤憤不平的孟、西、白三家老秦世族子弟,也回過神來,恍然大悟。雖然他們對李斯恨得咬牙切齒,但也不得不承認,李斯之於咸陽秦廷,就猶如樑柱之於大殿。上蔡人李斯是固然稱得上是毀滅大秦帝國的第一罪人,但他同樣也是締造大秦帝國的首席功臣。如今李斯既然就戮,咸陽的朝廷雖然還不至於立刻瓦解,但必然會根基鬆動。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無論趙高這個“中丞相”再怎樣費盡心思地加固外牆,沒有了棟樑的大殿依然會慢慢開裂崩塌……對於他們這些“正牌老秦人”來說,這豈不是擁戴子嬰起事,打進咸陽廢立天子的絕妙良機麼?於是,這些老秦世族子弟,再一次用殷切的眼神望著子嬰,讓這位謹小慎微的中年人自冒冷汗。“……咳咳,諸位,雖然咸陽賊黨自毀根基,確實可喜可賀。但當前敵我之勢,依然眾寡懸殊……”還是不太想冒險的子嬰,如此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向眾人解釋他不敢輕動的苦衷:首先,還是那個老問題,帝都咸陽雖然沒有城牆和防禦工事,老秦“義軍”確實可以輕鬆攻入市區,但咸陽宮苑太多,無法確定胡亥和趙高究竟在何處,即使能偵察到,這些宮殿也頗有防禦力,並不好打。或許,靠著一些看不慣胡亥趙高的宮廷郎衛和文武朝臣通風報信,臨陣倒戈,可以快速攻破胡亥所在的宮殿,但依舊不能確保胡亥和趙高束手就擒。萬一讓胡亥和趙高跑掉,那麼舉事就失敗了一半。接下來,雖然李斯和馮去疾被害,還有趙高對咸陽朝廷的血腥清洗,導致秦國中樞朝政近乎於癱瘓。但在巴蜀、晉陽和三川郡,仍然散佈有不少秦軍,隨時可以回援關中,把他們這些仁人志士一網打盡。就算在咸陽奪權後,可以靠著蜀道艱險、秦嶺巍峨,把王離和他的軍團封鎖在蜀中,不得北上。但若是章邯或馮毋擇率領關東的秦軍殺回來,可該怎麼辦才好?如果老秦世族在舉兵入咸陽時,既不能確保在咸陽抓住或弄死胡亥和趙高,又不能火速糾集起一支可以對抗關東秦軍的兵馬,那就等於是變成了爽一把就死,非但無益於國,還葬送了老秦世族的最後實力。※※※※※※※※※※※※※※※※※※※※※※※聽了子嬰所說的種種顧慮,坐在這兒議論的孟、西、白三族之人,也不由得遲疑和猶豫起來。——沒人理睬當小透明坐冷板凳的滋味,固然非常糟糕、很不好受,但要是因為被忽視而拼命作死,搞得自己最終淪為了眾矢之的……那後果就更加不堪設想。但郿縣孟氏族長孟德,卻胸有成竹地朗聲宣佈道,“……諸位勿憂,那小皇帝若是安坐於咸陽宮中,我等或許還對其無可奈何,但只要胡亥從咸陽城裡出來,那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正好供老秦男兒射獵!——根據最新從咸陽打探到的訊息,皇帝車駕即將於三月底出宮前往驪山,為先帝舉辦葬禮!”聽了孟德的這話,眾人才猛然想起,始皇帝的屍首(其實只有頭顱),如今好像還沒下葬啊!既然如此,為何不趁著胡亥出宮前往驪山,脫離宮殿保護的機會,於途中設伏圍殲天子車駕呢?不僅是遠方的燕人(荊軻)會刺秦,關中的老秦人自己才更擅長刺秦吶!先帝在彭城那邊的郊外,不就是這麼暴斃的嗎?搞得連個全屍都沒能剩下!除此之外,孟德還聲稱,他剛剛為兵微將寡的孟、西、白三族,拉到了一股能跟章邯和馮毋擇抗衡的強大外援——之前效忠扶蘇,發動關中大戰,幾乎將胡亥、李斯、趙高等奸佞黨羽打敗的大將軍蒙恬!在雍城戰敗、銷聲匿跡一年後,他又重新跳回到了歷史的舞臺上,企圖一雪前恥。片刻之後,只見這名虎背熊腰但頭髮花白的秦軍將領,從門外現身,隨即走到目瞪口呆的子嬰面前,“噗通”一聲跪下,口中說道,“……罪將蒙恬,拜見子嬰公子!此前蒙恬匡扶國難不成,一敗咸陽,二敗雍城,未能挫敗趙高李斯一干弒君奸黨之邪謀,讓此輩得以荼毒關中,禍害大秦,實乃蒙恬之過也。如今大秦國勢日下,疆土日削,已到不可收拾之地步,若不再行奮起,則衰亡無日矣。公子既然有意為國除賊。蒙恬願率三萬隴西壯士同襄義舉,廢黜昏君,討滅奸佞!”說罷,他便深深稽首、五體投地,向子嬰如此懇求道。而蒙恬此言一出,坐在他面前的子嬰,看著四周眾人不容推辭的目光,苦笑一聲,無奈地點了頭……總而言之,利用胡亥出宮前往驪山皇陵之際,發動刺秦之舉,已經成了他們的既定計劃。再接下來,數十天的時光轉瞬即逝,秦二世胡亥的車駕終於駛出章臺宮,前往驪山皇陵。而郿縣的孟、西、白三家老秦世族子弟,也被悄悄發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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