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訊息靈通的皇室成員，子嬰公子對於這些老秦世族的夙願和執念，自然是心知肚明。同時，他也對戰國初年，秦國的世家舊貴族勢力惡性膨脹，動搖君權，搞出“四代亂政、諸侯卑秦”的往事，統統一清二楚，很瞭解這些自命為“國之棟樑”的老秦世族本土勢力，同樣不是甚麼省油的燈。總之，對於老秦世族想要架起自己這個謹小慎微之人當招牌，豎旗起兵，向咸陽秦廷的權威發起挑戰之事，子嬰的真實想法是不太樂意的，同時也不看好郿縣孟、西、白三族舉事的成功率。——胡亥的朝廷固然搖搖欲墜，但老秦世族在被國家連續多年的打壓之後，又還剩下多少實力呢？區區一群時代的眼淚，也想要開歷史倒車，推翻變法後的大秦體制，重新攀上權勢的巔峰？這也想得太夢幻了吧？皇冠和御座再怎麼誘人，也得拿得到手才好啊！但如今終究是寄人籬下，託庇於這些老秦世族混飯吃，不順著他們這些主人的意思，肯定是不行的。所以，面對孟、西、白三族成員的殷切目光，子嬰猶豫了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道：“……今普天同叛，人有異志，關中諸位老秦棟樑希圖奮起，盼著掃清廟堂群醜，亦是其志可嘉。”他先是肯定了老秦世族的正義性，但隨即話鋒一轉，“……然而，如今偽帝胡亥之黨羽依舊眾多，宮中有趙高兄弟執掌郎衛，朝中有李斯、馮去疾執政，在外還有王離、章邯領兵為其爪牙，猝然難除矣！與之相比，諸位老秦棟樑的實力，未免還是薄弱了一些……”“……我等郿縣三族，好歹也能湊出一千精兵，又熟悉關中道路地理，若是星夜奔襲咸陽……”郿縣孟氏族長孟德，皺眉提議說。但沒等他把這一斬首戰術的構想說完，子嬰就連連擺手搖頭：“……不成啊，孟公！咸陽里閭雖然開放，無有城郭壕溝隔絕內外，但咸陽四周方圓幾百裡之地，遍佈著大小宮殿數百座。皇帝行蹤素來乃是機密，我們舉兵之際，怎知趙高在何處，皇帝又在何處？”子嬰如此解釋說，“……再說，就算我等僥倖偵察到了趙高和皇帝的位置，可無論是章臺宮、咸陽宮、阿房宮、望夷宮……哪怕是最小的蘭池宮，也是宮高牆厚，以一千之眾攻打宮門，絕非旦夕可成之事。就算攻入了宮中，搜尋皇帝和趙高也需要時間，更別提，這些宮中或許還有地下密道可供逃亡。而只要稍一拖延，城外的援軍趕到，我與諸位就皆是死無葬身之地，還要落下個叛逆的汙名……”——自從商鞅變法以來，就沒有任何敵國能夠威脅到咸陽的安全，所以咸陽一直沒有甚麼城防設施。如果郿縣的老秦世族盡起一千族兵，猝然發難，那麼確實是很有可能一路輕鬆打進咸陽的。但問題是，打進咸陽不等於取得勝利，只要秦二世胡亥和他的主心骨趙高還在，即使天子車駕暫時逃出咸陽，也能很快召集軍隊打回來平叛——區區一千老秦世族私兵，在國家機器面前，能頂個啥用啊？你能保證一打進咸陽，就抓到或殺死秦二世胡亥嗎？如果做不到，那豈不是拿全族老小的性命去賭？總之，打心眼裡不願意冒險賭命的子嬰，當真是費盡了唇舌，想要說服這些躍躍欲試的老秦世族們稍安勿躁，最好還是“繼續潛伏，積蓄實力，打探訊息，以待天時”，順便也能讓自己再多過幾天安生日子。但很快，隨著一則勁爆新聞的傳來，他的上述一切說服努力，就全都化作了無用功。“……誒誒？李斯、馮去疾二位丞相，竟然被皇帝抄家下獄了！不日就要公開處刑？！”聽著某個派往咸陽打探訊息的間諜，風塵僕僕帶回來的最新情報，坐在上首的子嬰公子頓時愣住了。“……甚麼？盤踞咸陽的奸黨們，居然內鬥起來了？！！”而在下面坐著孟、西、白三族成員的大殿中，則是發出了一片混雜著驚訝、竊喜和困惑的叫聲……※※※※※※※※※※※※※※※※※※※※※※※事實上，當趙高的女婿，咸陽縣令閻樂，率領宮廷郎衛破門而入的時候，李斯丞相還是一臉懵逼的。儘管大家同殿為臣，不免有些矛盾和衝突，但他自認為跟趙高相處得還算湊合，彼此都是協力地扶保著胡亥的皇位，同時拆東牆補西牆地當著裱糊匠，在驚濤駭浪之中，維持著大秦帝國的架勢不倒。趙高主內掌握宮禁，他李斯和馮去疾主外打理朝政，這樣的分工應該很合理吧？他趙高一個宦官，都已經執掌內宮和郎衛了，難道還能有甚麼更大的指望不成？就算把如今這個四面冒煙八方漏風的大秦朝廷交給他，以趙高的那點兒宮鬥本事，他能玩得轉？遺憾的是，出於身為士人的傲慢，李斯既低估了宦官趙高的野心，也高估了趙高的責任感和大局觀。——侍奉始皇帝大半生，親眼看著始皇帝橫掃六合，一統天下，振長策而於宇內，執敲撲以鞭笞天下的趙高，自從他在秦廷之中的出頭之日開始，便悄悄立下了一個宏大到匪夷所思的心願：要像始皇帝一樣，讓自己成為一國之主，讓舉國臣民都成為狗一樣的奴僕！尤其是左右臣工，更要比犬馬還要聽話，主人下令叫幾聲便叫幾聲，絕不能有自己的吠聲。誰若是不願做奴僕犬馬，就立馬殺之，根本無須憐憫。所以，早在當初跟李斯等人合謀弒君、擁立胡亥的時候，趙高就已經決定要在事後清除同盟者了。與其跟李斯和馮去疾這兩個老頭兒合作掌權，忍著他們的鄙視和白眼，哪裡比得上自己贏家通吃呢？憑甚麼宦官不能做丞相？他趙高就是要坐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來個大權獨攬啊！至於咸陽的大秦朝廷，若是缺了李斯和馮去疾這兩個政壇老人，就會玩不轉？在趙高的頭腦中，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概念，即使有人對他如此進諫，他也只會嗤之以鼻。畢竟，如果說李斯還有一些經營國家的大局觀，那麼趙高就僅僅是一名宮鬥專家了。就像那些擅長挑撥離間的婦人一樣，在深宅大院裡一邊享受錦衣玉食，一邊搞甚麼妻妾爭寵，猜度夫君之心，教唆小兒欺壓兄弟，讒言構陷，設局坑人，瓜分家產，搶奪掌家之權等等，或許是一把好手。但真要她們去耐心經營一些產業，那便是兩眼一抹黑——她們只知道巧奪豪取，擅權擅利。一旦離開了她們熟悉和沉浸的狹小舞臺，那麼就會一下子變得愚蠢到不可思議。——通常來說，越是盛產宮鬥專家和宅鬥專家，那麼邦國和家族的崩壞就越是嚴重。而趙高就跟此類宅鬥婦人頗為相似，乃是一等一的內鬥高手，放在現代絕對是辦公室政治的頭號玩家。作為一名大半輩子混跡於宮闈的宦官，趙高的眼界從來沒有超出過大秦的宮廷。他一生所有的經驗與智慧，都被鑽研在了揣摩上意，爭權奪利之上，眼睛永遠只會往上看，而對著身邊和下面不屑一顧。在趙高的眼中，帝都咸陽的瓊樓玉宇、御苑官署、宮闈高闕，就是他思維中的整個世界。要說趙高這人沒本事吧，其實他很好學、很精明，也很厲害。但偏偏趙高的心眼兒從來都不走正道。李斯好歹還懂得國計民生，會辦正事，趙高則只懂得各種歪門邪道，並且他還根本不懂辦正事的重要性。因為他真的只知道討好主人，以及跟其他的僕人耍心眼，對於主人以外的其他人統統不屑一顧。現在既然連始皇帝都沒了，新帝胡亥又年幼無知，那麼趙高自然就進入了惡奴欺主的模式。簡而言之，就是跟充氣的河豚魚一樣瞬間膨脹，唯我獨尊！因此，在趙高看來，李斯和馮去疾兩位丞相，並非甚麼維持朝廷運轉的定海神針，而是兩塊又臭又硬還很礙事的絆腳石。只要拿掉這兩個老頭子，隨便換幾條狗上去，這大秦朝廷一樣也能好好運轉！甚麼相忍為國？大局為重？我趙高就是大局！要忍也該是別人去忍！除此之外，李斯和馮去疾雖然也稱得上心狠手辣，但多多少少還算是建制派，就算爭權奪利，也知道自己的權勢不能脫離大秦朝廷這個平臺，只要條件允許，還是會盡力維護這個自己站著的舞臺。——若是朝廷都被折騰得散架了，你就算是丞相，是御史大夫，又還有甚麼意義呢？所以，很多坐在臺上的建制派，儘管貌似手握大權，可以為所欲為，但實際操作中卻是縮手縮腳，左右為難。因為他們不敢也不能破壞自己所處的體制，無法做到殺伐果斷，只能在規則範圍內行事。這種“軟弱”的做法，貌似給對手留下了太多的機會，自然讓很多“有識之士”嗤笑不已。而趙高則根本不理解規矩和秩序的重要性，只知道要殺伐果斷、斬草除根，決不可留下絲毫後患！所以，在利用增援晉陽戰事的藉口，合情合理地調走了李斯一黨在咸陽附近掌握的軍隊之後，趙高就殺伐果斷地痛下辣手，利用手中掌握的宮廷郎衛發動突襲，將失去了武力保障的李斯和馮去疾抄家下獄。在被逮捕入獄之後，馮去疾丞相推算了一下形勢，立刻就用腰帶上吊自殺，以免再受嚴刑拷打之苦。但李斯卻還存著一絲僥倖——他好歹也是堂堂的大秦丞相，總不能說殺就殺，連個罪名都沒有吧？至少也得有個體面的審判，讓他有個給自己辯護的機會，或者進行一番政治交易啊！——即使到了這個境地，出於一個資深官僚的本能，李斯還是期盼著趙高能跟他講一下規矩。卻忘了當年秦始皇逼死呂不韋，秦昭襄王弄死丞相范雎的時候，又何嘗考慮過甚麼法律和規則？於是，等了幾天之後，看到李斯不肯體面地乖乖去死，趙高就來到雲陽國獄，宣佈他的罪狀了。“……李斯老兒！你深受皇恩，位居三公，一個人就兼任了丞相、國尉、御使大夫三職，朝廷大權都被你所掌握，為何會使盜賊猖獗到如此地步，你對得起你的俸祿嗎？你難道就沒有一點羞恥嗎？”看著囚牢內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李斯，衣著光鮮的趙高叉著腰，趾高氣揚地朗聲呵斥道，“……汝這等尸位素餐，顓臾老朽之輩，居然還敢戀棧權位，欺君罔上，當真是不知死活，罪當族誅啊！”面對趙高迎頭扣來的一堆罪名，囚牢中的李斯則是氣得大罵，“……趙高，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甚麼？若無老夫在咸陽主持朝政，約束兵將，關中朝野早已大亂，陛下的御座更是別想安穩了！”“……李斯老兒，你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朝廷少了你又如何？”趙高輕蔑地一笑，“……這世上還有比做官更容易的事嗎？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想當官的人可多得是！在外的大將之中，王離遠在巴蜀，管不了咸陽之事。章邯早已投入我門下，成了我的黨羽。至於陛下？你覺得陛下是更信任你？還是更信任我？我要殺你，有誰能阻攔？！”“……老夫不服！”李斯叫道，“……老夫乃是丞相，你豈可不經審訊，就無旨擅殺大臣？”“……要聖旨？行啊！這事兒簡單，本官這就給你寫一張！你是想要車裂還是腰斬？”趙高摸出懷裡那塊用和氏璧打磨而成的傳國玉璽，隔著牢房的柵欄，拿到李斯的眼前晃了晃，滿意地看到這位老丞相一瞬間面如死灰，這才冷笑一聲，“……嘿嘿，李斯，老奴今天再最後喊你一聲丞相吧！宦海沉浮數十年後，丞相為何還如此天真？律法豈是為我輩所設？我趙高又何曾是循規蹈矩之人？說真的，我並沒有多麼的討厭你，之所以要你去死，不過是因為你擋了我的路罷了！”一邊如此說著，趙高一邊湊近了李斯的老臉，想要聽到對方的求饒，但卻只聽見了李斯的咒罵：“……大秦江山落到你這賤奴手中，我必要見寇盜進入咸陽，見麋鹿獸跡遊於廟堂了！”於是，大為敗興的趙高一甩衣袖，轉身離去，同時在心中暗自決定，決不能讓李斯死得太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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