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五月上旬,嶺南,番禺這座昔日南越國的都城,千帆雲集、貿易繁榮、百貨流通的港口城市,如今卻既看不見幾個髡髮或錐髻的赤膊越人,只有扎髻留須的中原軍民的身影。同時,如今的番禺城碼頭,也沒有任何遠洋大帆船停泊,甚至連毀於戰火的碼頭棧橋都尚未修復,只有一些粗製濫造的小筏子和幹舷很低的內河小木船,亂糟糟地趴在灘塗上,——當年南越被秦軍攻滅時,越盟用船撤走了所有人口,只給接收的秦人留下一座空城。於是,將番禺定為南海郡的治所後,咸陽秦廷就跨越千山萬水,從中原不斷南下輸送移民,充實嶺南。期間雖然有數以十萬的人死於瘴癘、疫病和饑荒,但最終還是讓番禺人口緩慢地恢復到了三萬左右。在熬過了最初的艱難不適期之後,那些倖存下來的人漸漸發現,這片三角洲平原確實稱得上富饒之地,雖然種不得粟麥,但是水稻一年三熟,山坡上還能種植瓜薯等旱地作物,水裡更有數不清的魚蝦蟹貝。可以說,只要不染疫病,生活在這裡就絕無飢寒之憂,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具體吃甚麼充飢而已。對於在中原被壓榨到幾乎沒有活路的移民來說,在這裡每日享受稻飯魚羹,似乎已經算得上福報了。他們開始笨拙地學起了如何種稻摸魚,耕耘著越人遺留的稻田,慢慢地在這片異鄉紮根下來。儘管嶺南的秦吏徵收起賦稅一樣夠狠,但能在這片溼熱異鄉活下來的中原移民也不是善茬,鄉野間還有逃兵和殘餘越人組成的游擊隊活動——因為有海外的軍械彈藥援助,這些游擊隊的戰鬥力頗為可觀。所以,因為畏懼這些拿著武器的軍屯農兵配合游擊隊大規模反亂,當地秦吏也不敢搜刮得太狠。至於頒佈禁刀令?解除移民的武裝?只怕你前腳剛給他們繳械,後腳就被游擊隊把全村老小綁走了!——跟某些軍民魚水情的游擊隊不同,眼下嶺南地方的游擊隊,同樣也客串捕奴隊自籌經費……總之,就在墾荒種地和小打小鬧中,秦國在嶺南的桂林、南海二郡,有條不紊地度過了好幾年時光。但現在,隨著始皇帝這條祖龍的暴斃,嶺南之地的舊日支配者,似乎又要捲土重來了……※※※※※※※※※※※※※※※※※※※※※※※番禺城秦國南海郡守趙佗站在番山頂上,遙望著點點帆影遍佈海面,不由得心頭髮寒,遍體生涼。——看到遮天蔽日的帆影艨艟從水平線上出現,他就知道,自己割據嶺南稱霸的夢想,怕是要破滅了。自從去年輾轉收到始皇帝駕崩的訊息之後,嶺南各郡的秦國官吏軍民,就很快陷入了混亂,一些人開始放棄屯地,自發地翻越南嶺各處隘口,向北逃亡,另一些野心勃勃之輩,則開始趁亂割據一方。等到扶蘇、胡亥二帝對峙關中,秦國內戰爆發的訊息傳來後,嶺南的秦軍更是正式開啟了火併副本。諸多屯長、縣令、縣尉、郡尉各帶兵馬,互相攻伐,還有底層的移民和士兵殺官造反,自稱義軍參加混戰。最終,坐擁嶺南第一大城市番禺的南海郡守趙佗,憑著胳膊最粗,實力最強,經過一系列慘烈的混戰,在今年四月取得了最終勝利——他不僅打敗並收服了各路刺頭兒,還向北征服了南嶺三關,向西打下了桂林郡和厲門、九嶷兩座要塞,控制了從嶺南到中原之間的交通要道。又把其餘各路亂軍,或是驅趕到了西北方的夜郎國舊地,或許壓縮到了西南以合浦港為中心的象郡一隅。接下來,因為擔心北方再有軍隊過來討伐,也是防備嶺南的中原移民思念故鄉而北逃,趙佗下令封鎖南嶺的各處關隘,堵塞靈渠,斷絕跟中原之地的交通,以為這樣一來,大約就可以割據嶺南稱王了。當然,對於老對手越盟來自南方海上的威脅,趙佗也並未掉以輕心。不過,在封鎖南嶺三關之前,趙佗曾經隱約收到一些情報,說是越盟元帥北上中原、駐蹕彭城,越盟少帥正在溯江而上,攻打江漢、雲夢一帶——以江東、會稽之力,支撐這兩路大舉用兵,應該已到極限。而且,當趙佗橫掃嶺南之時,已經是春夏季節,正是盛行東南風的時候,越軍若是從會稽和江東走海路南下,必然一路逆風,行船艱難。必需待到秋冬時節,西北風大起,從會稽發兵南征才能順風順水。這樣一來,趙佗就有了幾個月的時間來穩固嶺南,佈置防務,以爭取割據此地,跟越盟討價還價。——如果能夠被越盟正式承認為南越君,允許他繼續割據這三千里江山,趙佗也不介意剃髮易服的。可是,如今張滿風帆出現在珠江口外的越盟大艦隊,卻讓趙佗突然發現了自己上述策劃的最大漏洞。——好像從來沒人規定過,越盟就一定只能從北面的會稽調兵來攻打嶺南啊!嶺南的更南方,還有崖州、占城、扶南、呂宋、馬六甲、爪哇等等一系列越盟的邦國呢!眼前海面上這些奇形怪狀,包括了大量雙體船的艦艇,明顯是從嶺南之南發兵渡海打過來的……“……哎!這些該死的南蠻島夷!為甚麼哪兒都有越人的鬼影子?!”趙佗一臉沮喪地收起望遠鏡,跺腳長嘆,隨後回頭看了看番禺城內鱗次櫛比的建築,有些不捨地嘆了口氣,“……快派個使者去跟對面的越人接洽,再找些白布,我們豎起白旗投降吧!”趙佗此言一出,身邊的諸位官佐便是一片譁然,然後就吵吵嚷嚷起來。“……郡守,為何要不戰而降?這不是讓南蠻子看扁了咱們嗎?”“……未經一戰就放下武器,任憑宰割?這可不是武人之道!”“……不能投降啊!郡守!我們坐擁番禺大城,怎麼也要跟越人較量一場再說啊!”“……請郡守給末將一旅之師,再動員全城民壯,末將無論如何也會跟蠻越兇徒周旋到底!”……“……不投降又怎麼辦?城裡的炮都拆了,而且我軍如今哪裡還有火藥可用?諸位想要挨炮彈嗎?”看著四周眾將一片信誓旦旦表忠心的作態,趙佗翻了個白眼,氣哼哼地說。——之前為了攻打周邊各路軍頭,番禺城外各處炮臺上的火炮,除了幾門實在笨重難以運輸的要塞炮之外,大半都已經被趙佗命人拆卸下來,用於攻打龍川、博羅、四會這三縣和桂林郡等地的戰事了就算是海防炮臺上剩下的那幾門要塞炮,趙佗也拿不出火藥可以讓它們轟擊敵人:嶺南秦軍的彈藥軍火供應本來就很困難,偏偏秦廷為了限制前線各路大將的權力,又不允許軍隊在轄區自辦兵工廠……所以,這些年來,嶺南秦軍使用的每一包火藥,都要從咸陽、洛陽或宛城等地的少府下轄軍工作坊,千里迢迢跨越千山萬水運過來,數量既少,質量也不甚佳,還不如私下跟越人交易換來的黑市貨色好用。然後,自從始皇帝駕崩以來,因為政治混亂的緣故,秦廷理應定期供應嶺南前線的輜重彈藥補給,早已完全斷絕,連負責運輸的徭夫都逃光了。而在後方的火藥補給徹底斷絕的同時,嶺南秦軍卻陷入了激烈的自相殘殺,預先囤積在前線的那點兒彈藥,自然也都在趙佗所部和其餘秦軍的戰鬥中消耗一空……雖然趙佗自從有心割據嶺南自立以來,就把自行籌辦火藥工坊之事給提上了日程,但畢竟時日尚短,兼之戰事頻繁、戎馬倥傯,眼下還沒搞出個名目……結果就在這個火藥庫最空虛的時候,越人來了!這可真是一拳打在了趙佗的心窩上。——接下來,面對越盟艦隊的炮擊和戰鬥工兵的爆破,連炮都放不響的他,只能坐以待斃!除了沒火藥之外,如今的番禺城內,趙佗也無兵可用——除了不足百人的親衛隊,已經被他帶回番禺之外,其餘聽命於趙佗的各路兵馬,還分散在從龍川(位於粵東)到桂林的廣闊戰區,根本來不及召回。理論上倒是可以動員全城民壯助戰,可是番禺的武庫早已消耗一空,難道要市民拿著竹槍木矛打仗?估計他們更樂意躲起來等待投降吧?況且敵軍登陸在即,現在臨時動員已經來不及了。哪怕真的動員起來,說不定對面的越人只要大炮一放再扯兩嗓子勸降的話,番禺市民就要倒戈啦!而若是主動放棄番禺這個沿海的核心據點,往內陸退縮的話……雖然可以暫時避開敵軍艦炮的火力打擊,但對於趙佗而言,卻也是主動丟了自己的根基之地,城裡積儲的物資根本來不及拉走,就要資敵了。況且,趙佗對自家隊伍的凝聚力,實在是沒多少自信,擔心這夥人恐怕跑著跑著就會很快散夥。——趙佗終究不是那種世代相傳,根基穩固的酋長土司或大軍閥,相反,他如今自立門戶還不到一年。如今趙佗手底下的軍隊和官吏,是因為朝廷體制而劃歸他這個南海郡守的名下,之後延續著慣性繼續服從他的號令。但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不能完全算是他的私人部曲,跟趙佗沒有明確的私人效忠關係。簡單來說,趙佗的部下不是他自己招募的,而是咸陽朝廷分派下來的。其中一些人根本就僅僅是他的同僚而已,之前還跟趙佗爭奪過嶺南的控制權,剛剛因為鬥不過趙佗才降伏,其部眾都還沒來得及消化。假如有人願意軟硬兼施、威脅利誘,來挖趙佗的牆角,那麼這些人對於倒戈的心理閾值是很低的。——就憑越盟方面一貫以來在收買敵將之時,大肆拋灑銀彈的豪氣作風,還有這千帆蔽日的硬實力,趙佗實在想不出,他手下這些文武官員們,有甚麼理由要繼續不為名不為利,誓死效忠自己到最後?事實上,就憑如今越盟艦隊能夠如此準確地抓住番禺城最虛弱的時候,突然發動大舉進攻之事,趙佗都懷疑是不是手底下已經有人私通越人,把番禺城內彈藥匱乏、防禦薄弱的內情,給偷偷洩漏了出去……而現在嚷嚷著要帶兵禦敵的將領,也很難說究竟是血氣方剛,不肯乖乖認輸?還是趁機抓兵權當籌碼傍身,順便可能還要除掉自己這個老大,然後憑著各自手底下的實力,向來招降的越人討價還價?以便於……去掉趙佗這個帶頭人,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呸!做夢!這個投降買賣的中間商,我趙佗是做定了!“……不必多言!我意已決!不願降者可以自行出城離去!”他揮手道,“……扯白旗!豎降幡!”※※※※※※※※※※※※※※※※※※※※※※※與此同時,隨波起伏的大帆船甲板上,被熱帶烈日曬得更黑了些的崖州君歐浦克,雖然對自己艦隊的火力很有信心,但卻對船上的登陸部隊,尤其是那些面板黝黑,頭髮帶卷的南洋島民,實在缺乏信心。——因為時值初夏,海面上刮南風的緣故,本次嶺南反攻的越盟陸戰隊,都是南洋各個藩國湊出來的。其中,塗山氏的占城軍和他自己的瓊崖軍還稍微像樣點兒,斗笠布衣、腳踏木屐。剩下的呂宋軍、扶南軍、爪哇軍和馬六甲軍,看上去就是千奇百怪了——赤膊紋身者有之,渾身彩泥者有之,馬六甲那邊派來幾百個面目猙獰如猩猩的矮黑人,呂宋藩則丟來一隊頭戴河豚頭盔、身穿魚皮鎧甲的“海鮮戰士”。至於僅有一百多人的扶南軍,不僅使用女兵,而且居然是九十多個女人和十多個男人的詭異組合……——這究竟是響應幕府號召派來的志願軍?還是給大夥兒消減壓力的營妓,或者說女子慰安隊?哎,誰讓此戰除了崖州君歐浦克自己,其它各家藩主都沒有出陣,自然只會弄點雜兵來湊合啦!若非歐浦克在敵營有內應,知道如今番禺城內極度空虛,連一發炮彈都沒有,他還未必敢如此冒進。“……呃,既然陸戰隊不甚耐戰,那就只能靠最猛烈的炮擊來先聲奪人了。待會兒要把所有的炮艦都靠過去,開啟全部炮門對岸轟擊,用所有的火力一口氣摧毀敵軍鬥志……”他一邊嘀咕著,一邊用望遠鏡打量著前方的番禺城……隨即就驚訝地看到了一面面飄揚的白旗!“……靠!我還一炮都沒放呢,對面就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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