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秦二世胡亥針對彭越入關之事的憤怒責問,老丞相李斯也感到十分之尷尬。——之所以彭越這個“魏王”能夠如此迅速地席捲河東,入主魏國舊都安邑,他是有很大責任的。因為當初為了擊敗蒙恬,奪取咸陽,李斯幾乎抽空了河東、晉陽的秦軍兵力,渡河進入關中參戰。待到扶蘇授首,內戰結束後,李斯也沒讓河東軍和晉陽軍返鄉歸建,而是繼續牢牢握在手中,駐防京畿,一方面用來維持治安、震懾不軌,一方面也是李斯賴以跟王離這位大軍閥進行合作和博弈的籌碼。——值此亂世,手裡若是沒有一點兵權的話,那真是甭管你有甚麼官位,說話都不響啊!在李斯看來,只要有上黨秦軍守住太行山,就能把那些“盜賊”牢牢壓制在東方,以保關中安泰了。誰知那奸猾的“偽魏王”彭越,居然走河內郡的軹關陘,從南方繞過秦軍重兵佈防的上黨,直插兵力空虛的河東,一時間攪得河東大亂,連秦國的河東郡守,都在安邑被彭越打死了。然後,還沒等李斯調兵遣將,組織反擊,得勢不饒人的彭越,就繼續向西渡過黃河,踏進了關中的【大秦絕對國防圈】,並且利用秦國在關中修建的輜重車軌道,朝著咸陽長驅直入,一路勢如破竹!繼河東陷落之後,整個河西之地,也一樣在頃刻間易主,快得讓李斯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到今天,居然連秦孝公時的舊都櫟陽,也被彭越在渡過北洛水之後,給輕易攻陷了!這可是當年“戰國初代軍神”吳起和他的魏武卒,都沒有做到的事情啊!儘管李斯已經讓正在陰山、上郡(陝北)一帶放棄各處邊塞,收攏兵力的王離,儘快帶著已經集結起來的邊防軍南下關中,迎擊彭越。但王離究竟來不來得及把彭越堵在咸陽郊外,恐怕也很難說。畢竟,從王離之前駐紮的上郡首府膚施城,到關中之間的距離,可不算多麼的近。更何況,王離如今帶著的都是剛剛召集的邊軍,並非他統御多年的中原兵團,未必能指揮順暢。所以,面對秦二世胡亥的質問,李斯也是無言以對,只得連連俯首謝罪。不過,新近一步登天被晉升為上將軍的章邯,倒是很有自信地站了出來,表示彭越那幫土雞瓦狗不足為懼,他願意率領去年從驪山皇陵工地招募的刑徒軍,東征渡過涇河,到櫟陽去破敵。對此,雖然李斯對於這幫驪山刑徒軍的忠誠很擔憂,但想想好像也沒有其它更合適的選擇。因為他如今捏在手裡的河東軍,論忠誠的話,可能還不如章邯的刑徒軍——河東軍的老家,都被“偽魏王”彭越佔著,對面的“魏軍”說不定也有許多是從河東征發的:真要打起來,臨陣倒戈都是尋常事。至於趙高手裡捏著的那點兒宮廷郎衛?這是那個老閹貨的命根子!除非“盜賊”已經打到了咸陽里閭,甚至殺到了章臺宮門外,否則趙高是絕不肯出兵的。而現在彭越雖然來勢洶洶,但跟咸陽終究還隔著一條涇河……所以,最終秦廷做出的決策,還是讓章邯率領重新整編的十萬刑徒軍,東征櫟陽,討伐彭越的魏軍。章邯出兵的時候,咸陽朝中許多大臣都是頗為唏噓,甚至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當今的天下形勢,彷彿又回到了一百八十年前,大秦還未經歷商鞅變法,正在河西與魏將吳起打生打死的時候。不過,彭越的這個草臺班子,終究不是昔日那個稱霸中原的正版全盛期魏國。所以,章邯的軍隊還沒渡過涇河,東方就傳來喜訊——彭越退兵了!※※※※※※※※※※※※※※※※※※※※※※※“……真是想不到啊!在暴秦的地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精巧的玩意兒……”櫟陽的郊外,彭越看著地面上的木質軌道,不由得嘖嘖稱讚,“……在關東,人人都說秦國乃是戎狄野蠻之國,尚胡俗而少文明,不想竟也有木軌車這等關東所無之物,當真是頗有可觀之處……”——在從蒲阪渡過黃河,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秦國關中的土地後,首先給彭越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這些遍佈整個關中的木質軌道網路:用兩根經過打磨的堅木鋪在地面為軌道,兩側有柵欄保護,跟其餘道路交匯的路口則有崗亭把守,特製的馬車在木軌上風馳電掣,奔行的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瞠目結舌。此物被秦人稱之為木軌車,乃是專門運送貨物所用,運輸效率確實高得誇張,但木軌的磨損也很嚴重,需要不斷更換才行,而且對於木軌之間的安放距離和木軌本身的製造精度,都有很高的要求。以秦國這種嚴格限制知識傳播的愚民國策,即使搜遍國內,能找到的可以製作這種軌道車的工匠也不多。鑑於運營成本太高、施工太難,所以這種古代版的“畜力鐵路”並未被推廣,秦國也僅鋪設於關中。當初鋪設這批木軌的時候,秦國是靠著墨家的技術支援,後來秦國和墨門鬧翻,僅有少量墨門叛徒還為秦廷效力,結果不僅完全停止了鋪設新的木軌,就連已有的舊木軌,也因為保養不善而逐漸損毀。所以,彭越也是在打進關中之後才第一次看到此物,並且敏銳地意識到它的運輸價值,立刻使用這種木軌車運兵,以極快的速度打進了防禦空虛的秦國舊都櫟陽,讓咸陽秦廷也為之震動。除了彭越這個老大之外,“魏軍”之中的不少將領,儘管粗鄙無文,但也隱約感到了此物的軍事價值。唯有自告奮勇來為彭越“操辦禮樂”的孔子八世孫孔鮒,對此表示完全徹底的鄙視和不屑。“……區區奇技淫巧,墨門邪徒所制,有何可觀之處?”孔鮒瞪著地面上的木軌,一臉厭惡地說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受制於人,請大王勿要自甘墮落、沉溺於旁門小道,與那卑賤工匠為伍,唯有重仁義,尚道德,作禮樂,方能興義兵而定天下……”接下來又是一番毫無邏輯的扯談,甚麼“暴秦乃蠻夷之性,不尊周禮”,“窮兵黷武,天必厭之”,“無仁德而禍亂天下”,進而引申出“天命在魏”的結論,最終勸諫彭越“直入咸陽以定天下”!而他的弟子叔孫通則是一臉尷尬地站在旁邊,擠眉弄眼地想要打圓場。——儒家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玩意兒,既鄙視武人,又鄙視工匠,更鄙視農夫和商賈,但自己卻沒有任何的獨立生存能力,只能強忍著反感和厭惡,靠著忽悠那些有權有錢之人來混飯吃。“……直入咸陽嗎?難!難!難!”聽了孔鮒的忽悠,彭越抬頭望著遙遠西方的地平線,連連搖頭感嘆。他知道,從這裡再往西,就是高陵縣,高陵縣的後面就是涇河,渡過涇河就到了咸陽的大門外。但是,他已經不打算再往西走了。“……我軍渡河之兵力不過一萬,打到櫟陽的更是僅有五千人,而咸陽的秦兵何止五萬?”他對孔鮒嘆息著說道,“……我軍能夠打到櫟陽,已是得天之幸,趁著秦廷反應遲鈍,偷襲了一把而已。而今,王離已從上郡南來,欲斷我後路。前方咸陽又有秦國重兵鎮守。三十年前龐煖率領五國聯軍(最後一次合縱攻秦),渡河之後尚且攻不下咸陽,我又如何辦得到?”“……大王莫要妄自菲薄!天下苦秦久矣,中原之仁人志士,無不想著攻破咸陽,毀此魔窟!魏軍如今敢為天下先,踏足關中,劍指咸陽,四方義士必定感慨欽佩,贏糧而景從!縱然魏軍兵少,不敵暴秦大軍,自有關東義兵為後援……”孔鮒想當然地隨口就說。“……關東義兵?”彭越嗤笑著搖了搖頭,“……先生可能還不知道,張耳和陳餘最近也走飛狐陘,從北面翻越太行山,打進了晉陽郡,又在晉陽扶立了一位趙國宗室為王,恢復了趙國的社稷。”“……趙國在晉陽復辟了?呃,也對,如今邯鄲早已被拆成一片白地,晉陽也是趙之舊都。”孔鮒想了想,卻是面露喜色,“……如此,大王的破秦大業,豈不是更有希望了?!”“……先生莫非以為張耳和陳餘,是來助我伐秦的?可我迄今都未曾聽說過他們有這等意圖!”彭越冷笑道,“……相反,張耳還率軍南下搶佔了新田,都快把旌旗插到了安邑的城門外!我倒是很想問一問,這個新造的【趙國】究竟想要做甚麼?”——新田乃是晉國的都城,在春秋時代曾經也是整個北中國的政治中心。自從趙魏韓三家分晉後,這座城市雖然很快衰落了下去,但依舊是連線三晉的交通樞紐,同時也是魏國舊都安邑的北方門戶。之前彭越雖然橫掃河東,但還來不及紮根建立統治,在河東郡只是佔了安邑等幾座重鎮,其餘稍微次要的城市鄉邑,暫時還處於無政府狀態——他原本是打算等到關中之戰結束回師後,再逐一收服的。結果,彭越前腳才揮師渡過大河,深入秦地,閃擊櫟陽。北面剛剛打下晉陽、重建趙國的張耳,就迫不及待地南下搶了新田。這自然讓彭越感到十分的疑慮:感情我在河西跟秦軍打生打死,你張耳卻要給我來個背刺偷家?更關鍵的是,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不乏先例。“……先生,彭越也是魏國士人,並非不讀史書的草莽之輩,近百年來,天下諸侯歷次合縱攻秦的結局,哪一次不是搞得縱散約敗,列國火併,反而讓暴秦看了笑話?縱然是信陵君這等竊符救趙的英雄人物,晚年也曾經在合縱伐秦大勝之後,立即調轉矛頭,偷襲韓軍,戰於淇水,奪取管城,硬生生把剛有復興之勢的韓國,揍了個半身不遂啊!如今我軍奮戰於河西,張耳卻在染指河東,這等一盤散沙、心懷鬼胎之盟友,如何能讓人信任呢?”彭越對孔鮒如此說道,“……天下雖亂,然秦依然有強勢根基,非流散千沙所能滅之也。本王還是先返回安邑,夯實根基,盟會諸侯,穩固了後方形勢,再考慮入關滅秦之事吧!”就這樣,對戰爭形勢有著敏銳直覺的彭越,在察覺到危機將至之後,立刻就選擇了見好就收,不再繼續深入關中,而是迅速掉頭撤退,順便揮一揮衣袖,把整個櫟陽倉搬了個精光……接下來,彭越的魏軍就利用秦國關中的木軌車,火速向東撤退到了大荔,接著又搶在王離率軍南下堵截之前,繼續撤到臨晉關。然後,彭越透過蒲阪渡口搭建的黃河浮橋,渡過大河退回了河東。而與此同時,收復櫟陽的章邯所部刑徒軍,還有從上郡南下的王離所部,卻遇到了後勤供應的難題。因為,櫟陽倉被彭越搶光了,來不及搬走的物資也被他放火燒光了。——始皇帝統一六國後,建造了十二座大型倉廩囤積糧草物資,並制定了專門法令《倉律》實施治理。這十二倉中,最大的自然是三川郡的敖倉,次一等的就是內史郡的灞上倉、櫟陽倉和咸陽倉。在之前的秦國內戰中,咸陽倉被焚燬一空,灞上倉和櫟陽倉裡囤積的存糧物資,也被秦軍消耗過半。接下來秦二世胡亥御駕回京,為了整修宮廷、官衙和始皇帝陵,繼續從櫟陽倉支取了不少物資。如今彭越又搬光了櫟陽倉剩下的最後一點兒家底,整個關中就只剩下了半個灞上倉的積蓄……而關東的疆土已經丟失大半,剩下的三川郡和南陽郡,也各有軍隊需要供養。光靠剩下的半個灞上倉,還有被戰火蹂躪了一遍的關中鄉村,根本養不活王離和章邯的兩支大軍。所以,李斯便下令章邯速速渡河東征,追擊彭越,順便就食於河東,減輕首都咸陽的糧食供應壓力。王離則帶著他從西北方收集的邊防軍,揮師南下蜀地,既是鎮壓巴人叛亂,也是為了食巴蜀之糧。其中,王離因為是往西南進攻,途中還能從渭水南邊的灞上倉支取一部分給養。而章邯的刑徒軍,在打到河東之前,後勤只能完全靠咸陽供應,走得越遠,補給就越困難。於是,給養匱乏的章邯所部刑徒軍,只好在剛剛收復的櫟陽淪陷區就地搜刮補給、徵集糧秣。偏偏因為刑徒軍的紀律問題,徵糧行動很快就變成了縱兵大掠,最後更是變成了三光屠殺……等到章邯帶著十萬刑徒軍和大量給養,外帶剛搶來的數千營妓,雄赳赳氣昂昂地東征伐魏時,他背後的櫟陽城,已經變成了一片冒著嫋嫋黑煙的殘垣斷壁。而章邯在關中的形象,也變得可止小兒夜啼。——當時秦廷朝野皆罵曰:“(章邯)以一人之力,屠秦之三都,此賊之惡,千年未聞也!”但不管怎麼說,章邯的刑徒軍,終究是追著彭越的屁股,重新渡河打到了河東,連續攻下岸門、蒲阪等黃河渡口重鎮,進而直搗安邑。面對如此危機,彭越、張耳和陳餘也只得放下矛盾,聯手對抗秦兵……至此,隨著彭越、陳餘、張耳的流竄,魏國復國於河東,趙國復國於晉陽和代郡。剩下上黨的兩萬秦軍,等於是孤懸敵後,只能透過壺關,跟洛陽方面勉強保持聯絡,恰如戰國後期的韓國上黨郡一般。而三晉之中最後剩下的韓國,其實也已經悄無聲息地恢復了社稷……只不過搬家得更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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