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韓信之外，其餘首領也對孔鮒那套“以忠信為甲冑，以禮儀為幹櫓”的理論不怎麼感冒。只不過那些大老粗們笨嘴拙舌，說不出一套漂亮話來噴回去，僅能用翻白眼和挖鼻孔表達鄙視之意。而其它學派計程車人，卻是能直接以口舌與之針鋒相對。“……孔公說得沒錯，暴秦和越人都並非良善之輩。可是，昔日的天下諸侯，又有多少明君？多少昏君和暴君，甚至是剝人皮食人肉的嗜血暴君呢？難道我等就能因此而不與其為伍？當前我等的處境，已經是窘迫至極，若有一根救命繩索，就都得抓住，豈能再以道德苛求？”從燕地范陽流亡而來投奔彭越計程車人蒯徹，也是之前奉命出使琅琊的那位使團首領，如此朗聲道。戰國時代雖然百家爭鳴，但就聲勢大小和擁躉多少而言，在底層還是儒家和墨家兩強對峙。不過，蒯徹卻並非儒墨門徒，而是縱橫家出身，他以張儀、蘇秦、公孫衍為榜樣，渴望著能像這些前輩一樣，遊走諸侯，爭辯於朝堂，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揚名於天下。一怒則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縱橫家的人生，就是如此的瀟灑和快意！可惜，跟韓信的兵家學問一樣，蒯徹的縱橫之術，也需要列國對峙的亂世才能施展。——諸子百家裡，大多數渴望天下太平，渴望自己的學問能夠達成治世。唯獨這兵家和縱橫家，從來都不求甚麼治世，反倒盼著在亂世之中做弄潮兒！偏偏等到蒯徹埋頭苦學縱橫術的時候，已經是六國相繼覆滅，大秦一統中原的年月了。結果，當他學成出山，卻發現縱橫家的好時代，已經永遠地過去了。縱橫之術要想有用，必須是天下諸侯保持均勢，只能爭個高低強弱，卻誰也吞不掉誰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看似微小的變數，也有可能掀起巨大的蝴蝶風暴，讓天下格局為之扭轉！而這就是縱橫家的說客策士們，夢寐以求的最佳舞臺！一旦秦國一家獨大，開啟了吞併模式的一邊倒的戰爭之後，說客策士就成了無用的小道。雖然大秦帝國建立之後，就陷入了漫長的越戰之中。但跟春秋時的晉楚爭霸，以及戰國中期的齊秦爭雄不同，秦越交戰從一開始就是近身肉搏，只有敵我之分，並無多少中立勢力可以爭取。換而言之，縱橫術對越人的用處不大——因為縱橫術終究不是真的國際外交，只能應用於華夏中原。一旦到了更加廣大的全球國際舞臺上，面對各式各樣與中原迥異的奇異文明，縱橫術就水土不服了。另一邊，對於統一後就陷入殘酷越戰的秦國來說，縱橫術當然是有用的，如果能夠說得幾家越人諸侯倒戈歸順，自然能讓征服越盟的戰爭變得順利。秦始皇派遣張蒼出使西洋，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縱橫術的一種擴大化。但問題是，秦始皇的信譽早已破產，而且秦國從來沒有掌握過輿論陣地，任何黑料都被六國餘孽宣傳得人盡皆知。投降秦國的六國諸侯無一善終，便是最響亮的黑廣告。——所以，除非被逼到絕境，誰也不會信秦始皇的許諾。頭上若是有著這麼個信用嚴重破產的主子，你讓縱橫家的說客如何去騙人呢？最最起碼，秦國得要先換個皇帝，才有可能騙得動吧？更何況，蒯徹心中一點兒也不想為暴秦效力。秦國對他故鄉燕地的殘酷迫害，尤其是秦吏逼得他家破人亡的仇恨，讓他根本不願意這麼做。他的故鄉范陽，可是被秦國直接下令拆毀城邑，摧毀里閭，全縣黔首要麼被強遷入關中或者徵發去嶺南，要麼流亡山野當盜賊——這已經不是殺親之恨了，而是真正的滅族之仇，蒯徹怎麼可能放得下？待到去年關東騷亂，義軍蜂起之後，蒯徹毫不猶豫地出山投身反秦事業，先是跟著陳餘的義軍廝混，當這支義軍在沙丘被秦軍李信所部擊敗後，他又逃出包圍圈，一路輾轉來到大野澤，投效於彭越門下——因為作為縱橫家，蒯徹並沒有儒生那種假道學的傲慢，所以更容易被彭越這等豪傑所接納和重用。在這種情況下，蒯徹自然對孔鮒那套迂腐的唱高調，自說自話地給世界立法則，感到嗤之以鼻。在他看來，儒生自以為掌握天地真理，拿著大義相責就能讓強者下拜。殊不知靠辯經是根本辯不贏暴秦的，秦國只會跟你來個“彈丸論破”——口徑即正義，炮彈即真理，才是最最殘酷的真相。你說秦人和越人都不是好人？沒錯，這事兒誰都知道，可坐在這裡開會的，又有哪個是安分守法的良民？相反，他們哪一個不是滿手血腥的盜賊頭目？按照秦法各個都是惡貫滿盈，你以為他們會在乎這事？你說不能與無道之輩為伍，要以有道對無道，可這“道”還不是你自己瞎編的？說來說去，終究是要大家把權力和家當都交給你，這樣才符合天理？呸！這是在忽悠傻子吶？你這個孔子的後代，究竟有多大的臉面，居然指望別人為你打生打死，然後坐享漁利？然而，孔鮒卻依舊自我感覺良好，認為各路義軍的相繼覆滅，只是沒有尊儒重道的緣故。既然如此，又何必向海外蠻夷卑躬屈膝呢？天道自然會讓世間的一切恢復正軌啊！“……汝為何如此妄自菲薄？我等舉義旗，持王道，誅暴亂，乃正義之師，得上天庇佑，縱然稍有挫折，只要道義尚在，就必能得勝。若是失了道義禮法，縱然有百萬之兵，也只能逞威一時，終將破滅。暴秦蠻越雖凌虐天下，然中原怏怏不服者眾……”聽到有人膽敢反駁自己，孔鮒自然很不高興，當即就用“王者必勝”的道理洋洋灑灑地反駁起來。“……哈哈！不服者眾？”蒯徹突然狂笑起來，打斷了孔鮒的長篇大論，“……好一個不服者眾！”“……咄！好生無禮！汝莫非對此還有異議？暴秦之苛政，蠻越之無禮，士人之怨憤，人盡皆知，”孔鮒眯縫起眼睛，滿臉陰森地盯著蒯徹，“……汝這賣弄唇舌之士，莫非還要替暴秦辯解不成？”“……哈哈哈，先生說得都對……”蒯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暴秦苛政，天下民怨，確實是千真萬確，人盡皆知。但是……”他的語氣陡然一變，“……暴秦官吏之苛政，中原士人之怨憤，跟【不服者眾】又有甚麼關係？”說到這裡，蒯徹環顧四周，語調森然轉冷，“……諸位以為這中原大地……如今還有多少人？”此言一出，眾人不由得猛地一驚，毛骨悚然，一股凝重而絕望的氛圍，開始在帳內瀰漫……※※※※※※※※※※※※※※※※※※※※※※※“……蒯某此番前去琅琊出使聘越，雖未成功，卻也在琅琊見到了不少投靠越人的秦國官吏，還有昔年琅琊的各位豪商名流，宴席交談之間，蒯某僥倖打聽到了一些數字，當時就頗為震撼啊！”彭越的帥帳裡，蒯徹起身離席，站在中央，一邊掰著手指，一邊對各位義軍首領侃侃而談。“……三十年前，暴秦還沒有掃滅關東六國的時候，中原七國的人口大約是三千五百萬，再算上匈奴、東胡、朝鮮、南越、夜郎、滇國這些外圍勢力，整個天下的總人口，加起來約為四千萬多一點的樣子。後來，暴秦討滅六國，一統天下，期間多有殺傷，中原七國舊疆域內的人口減少到了三千萬。可是，秦國的始皇帝一統列國之後，並未休養生息，而是立刻與南越連番鏖戰，秦廷每年都要強徵百萬壯丁投入南方戰場，但出徭役者眾多，歸來者卻寥寥無幾。很多人即使熬過了服役，之後也被就地分配田宅，在遠方當了移民——比如眼下南海、桂林、象郡的二百萬人口，就是這麼從中原拉過來的。除此之外，皇帝還要修宮殿、修皇陵、修馳道……每一項宏大的工程，都是吞噬勞動力的無底洞啊！常規的徭役和兵役，根本無法滿足需求，所以暴秦乾脆涸澤而漁，直接在關東搗毀城市，盡遷其民！這些年來，暴秦先拆臨淄，新鄭、薊都、邯鄲這些六國之都，除了魏都大梁已在戰爭中被秦國決堤水攻而摧毀，楚都壽春位於秦越交戰前線而倖免之外，其餘四國之都盡皆被毀，其民盡數遷徙或徵發。接下來，秦國又大拆即墨、琅琊、定陶、巨陽、陳縣、鉅鹿、濮陽、野王、范陽、昌邑這些關東名城，每年都要抽空數十縣的人口。以至於中原血脈為之枯竭，繁華都會淪為丘墟，膏腴之田遍生荊棘。去年，秦國關中大疫，人口損失四分之一，為了充實關中，秦國又在關東斬草除根，強遷百萬人口入秦。時至今日，連曲阜也被暴秦給拆了，魯地數十萬人一次清空。諸位可以算算，現在關東還剩幾個人？根據琅琊越人的評估，如今的秦國疆域之內，尚有人口約二千萬，乍一看好像還挺多的樣子。但這二千萬人在天下郡縣之間是怎麼分佈的，諸公可曾知曉？”蒯徹微微一笑，命人取來一份天下輿圖，手持一根木棒，對著輿圖指指戳戳。“……首先，秦國的核心腹地，關中、隴西原有人口六百萬，河東、晉陽、上黨合計共有人口三百萬，雖然去年爆發瘟疫，關中老秦黔首死者無數，但之後秦廷又強遷關東豪強入關，使得關中人口不減反增。接下來，巴蜀在十年前曾經被越軍一度奪佔，戰火連綿之間，人口一度銳減。但隨後秦廷不斷從中原遷民充實巴蜀，又南取夜郎之地，遠征滇國、哀牢、句町，拓地數千裡，得民逾百萬。是以，巴蜀之地再加上秦國治下的西南夷，嗯，還有漢中郡，如今合計也有二百萬人口。再往南，就是秦國從越人手中歷經血戰奪取的西甌、駱越、南越之地，或者說桂林、象郡和南海郡，這些地方原本地廣人稀，奈何近年來秦廷一直在往嶺南瘋狂輸血，修路屯田，如今竟也有了二百萬人口。巴蜀以東、五嶺之北，乃是江漢、瀟湘一帶的楚國舊地，或者說秦國的南郡、洞庭、蒼梧、豫章各郡，雖然在數年前的秦越拉鋸鏖戰之中，這些長江中游的郡縣人口失血慘重，經常是整縣整邑的黔首被越軍強行裹挾而走，但秦廷隨後就一直源源不斷地往當地遷入中原移民。時至今日，當地也有了三百多萬人口。而扣掉這些地方之後，剩下的太行山和函谷關以東，淮河以北，才是所謂的關東之地……”蒯徹用木棒沿著燕山-太行山-伏牛山-大別山-淮河一線畫了個圈，“……昔年六國之地盡在其中，但在大秦治下，只有抽水，沒有回饋，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四百萬人口，甚至還不如關中的人口多……”呃，如今竟然是關中人多？關東人少？即使合縱天下伐秦，依舊是以弱對強？這個變化讓在座眾人都有點接受不能，但想想中原大地到處凋敝荒蕪的景象……似乎，好像，大概……還真是如此？六國舊地的人口加起來，還沒有關中八百里秦川的人口多？這反秦之戰還怎麼打？而蒯徹還在繼續給他們潑冷水。“……然後，就連關東這四百萬人口，同樣也是分佈嚴重不均。其中，中原最西邊的洛陽一帶有百萬人口，秦軍王離所部，就是以洛陽之東的敖倉為據點，鎮壓中原。昔年屬於楚國的淮北、泗水一帶，乃是當今秦越隔淮對峙的前線，也有一百五十多萬人。至於剩下的關東精華，燕趙韓齊魏五國之地，如今合計才有一百五十萬人！還多為老弱婦孺！即使能將這些人盡皆發動起來，最多也就可得二三十萬青壯！正面與暴秦對戰，無異於以卵擊石！這就是暴秦賴以統御中原的治國之道：關東無人，則秦道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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