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澤的條件簡陋，所謂帥帳，也不過是用粗麻布圍起來的一塊平地，連個頂棚也無。諸位反秦義軍首領就在這裡各自找了個草墊席地而坐，望著坐在上首處几案後面的盟主彭越，聽這個帶頭人有何說辭。莫不是秦軍要打進大野澤來追剿了？還是越人那邊終於肯給義軍提供援助了？無數混合著渴望、期盼、害怕和擔憂等各種複雜情緒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彭越那張黝黑的糙臉。雖然如今已經是上萬人追隨的盟主，但彭越並沒有給自己置辦甚麼錦衣華服、峨冠博帶，亦或是金銀寶冠之類的行頭，只是胡亂穿了件從秦軍那邊繳獲的皮甲，下面穿了件麻布短褂，腳上套了雙草鞋而已。此刻，彭越下令擂鼓聚將，並不是有甚麼好訊息要宣佈，而是神色憔悴地向各位頭領通報一則壞訊息：前不久，彭越派遣一名能說會道的燕地士人擔任使者，經歷了千難萬險，從泰山繞路，終於抵達已經被越軍再次奪回的琅琊，想要憑著“共同反秦”的情誼，從財大氣粗的越盟那邊，多少弄到一點資助。就算沉重的糧食不方便長途運輸，那麼火銃、火藥、手榴彈和金銀錢幣甚麼的，總該多少給點兒吧？——事實上，大野澤水道縱橫，溝通黃河與大海，如果重返琅琊的越人有心的話，即使想要走海路給大野澤各路義軍輸送糧食，也是完全可行的，只要在入海口卸貨，讓彭越的人划著小船來轉運就行了。然而，讓這位使者感到萬分心寒的是，琅琊的越人守將，對待他的態度極為冷淡，除了出於基本的禮貌招待他吃了一頓飯之外，沒有其它任何更多的表示，更沒有慷慨地開啟倉庫傾其所有援助義軍。任憑使者好說歹說，聲淚俱下，越人也只是允許中原義軍在琅琊自由購買物資罷了，運輸還得自理。至於無償援助？做夢吧！一粒米和一根長矛也沒有！你們這些廢物敗犬的死活與越盟何干？可問題是，如今的中原各路反秦義軍，哪一路人馬不是窮得夠嗆，誰還有錢到琅琊去買買買啊？更別提，現在的琅琊可不是當初那個繁華興旺的自由港，而是一個軍事佔領下的前進基地，只有少數越人的隨軍商隊進駐，能夠提供的商品數量和品種都很少不說，價格還被這些奸商們抬得老高老高。而更讓那位使者感到目瞪口呆和心驚肉跳的是，雖然秦越雙方貌似勢不兩立，這些年一直在互相放炮捅刀以交心，但在此刻的琅琊港，秦軍居然在毫不掩飾地跟越人做起了人口生意！成千上萬的魯人、齊人和魏人，剛剛鬼哭狼嚎地被秦軍抓出家園，隨後除了運往關中的壯丁之外，其他庶民便被用繩子綁成長串，就近押送到琅琊賣掉，換成糧食、鹽巴、鹹魚，還有任何人都喜歡的黃金！換而言之，越人不但拒絕給中原反秦義軍提供任何援助，反而還在給中原秦軍提供後勤支援！如此魔幻的場面，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讓大野澤的一眾義軍首領們聽說後，只覺得心頭哇涼哇涼的。“……哼哼，果然如我所料，秦越乃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虧爾等居然還對髡髮蠻越抱有指望？真是丟盡了華夏貴胄的臉面！暴秦固然乃是天下之大害，蠻越又何嘗不是踐踏禮法的罪人？”一名頭戴儒冠、衣著體面的老人站起身來，漲紅了老臉嚷嚷道，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唯有我等團結一心，舉大義，復禮樂，以忠信為甲冑，以禮儀為幹櫓，方能解萬民於倒懸，歸天下於正途！”但四周的其他義軍頭目，都只是斜眼看看這位老人，對他這套“禮樂萬能”的說辭表示不怎麼感冒。這位老人是孔子的八世孫，孔鮒，也是魯地義軍的首領，麾下足有三千之眾，人數是大野澤各路義軍中最多的一股，但戰鬥力卻是最弱的。即使是手下只有四百人的韓信，也有信心將這三千魯人一擊而破。沒辦法，魯國人太講究禮法了，也太保守了，早已成了跟時代脫節的活化石，軍事上素來沒啥建樹。就軍事實力而言，中原列國的武人，哪怕是戰國七雄中最闇弱的燕國，面對魯國都是拿鼻孔去看的。然而，從春秋到戰國，魯國人儘管一方面被四方鄰居暴打，版圖日削，大夫叛離；一方面卻在唾面自乾之餘，把“精神勝利法”修煉得爐火純青，搞出了一套邏輯自洽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文化優越感爆表。——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周天子尚在的時候，魯國計程車大夫們，就已經傲慢地標榜“周禮盡在魯矣”！因為按照魯國人的邏輯，自從平王東遷以來，關中的宗周早已變成了秦人與戎狄交融的地方，披髮左衽，染胡俗而棄禮儀，尚首功而無仁義，孔孟皆不入秦。而東邊的洛陽成周則被商賈和工匠充斥，市儈無比，整天就想著放貸做生意，貸款居然放到了周天子的頭上，也為魯國的君子儒所鄙夷和不齒：汝這債臺高築的東周天子，懂個屁的周禮？唯獨魯國的曲阜，這個周公之國，儒士之城，城內的一屋一路，都按照周禮監造，每日都有大批頭戴高冠，身著儒袍的儒士出沒，一舉一動無不洋溢著禮儀的高貴，既無暴秦之武人功利，亦無洛陽、臨淄、大梁之商賈銅臭，故而理所當然地佔據著華夏文化的制高點，理應得到四方諸侯和蠻夷的仰慕追捧……只是魯國儒生的周禮儲存得雖好，但各種弒君篡位、以臣欺君的“大逆之事”，在魯國也是屢見不鮮，可見魯國的儒學也就是標榜了個皮毛……然而，這並不影響魯儒傲慢地俯瞰列國，並執拗地推銷周禮。就像某個自己都沒有全民普選的人類燈塔國，卻向全世界狂熱推銷自己的“自由民主”一樣。與此同時，對於傳播到中原各地而分裂出的其它儒學門派，魯儒則一律嗤之以鼻，視為異端。從春秋到戰國，魯國的儒生一直生活在自己營造的精神世界裡，即使在魯國被楚國春申君征服滅亡之後，出於對中原文化高地的尊重，楚人也只是要求魯地繳納糧食和稅款，並沒有太多地干涉當地的治理。這種尊重和寬容，在無形之中等於是助長了魯儒的氣焰，讓他們誤以為“禮儀真能勝過干戈”。否則的話，南蠻楚人為何在滅了魯國之後，還要對他們客客氣氣？因為得罪了魯儒就是獲罪於天啊！別看咱們文弱不堪，手無縛雞之力，卻掌握著天地大道和宇宙真理，甭管哪兒來的武夫都得供著咱們！然而，到了大秦帝國的治下，魯國儒生的好日子終於結束了。秦國一方面徵辟了若干儒生入咸陽擔任博士官，卻只給俸祿，不給實權，用富貴來分化儒生團體，另一方面又頒佈焚書令（挾書律），除了七十家博士官外，不準民間私藏書籍，對民間知識分子斬草除根。魯地的儒生，這些在秦始皇東巡封禪時還要鼓譟著維護周禮的迂腐之士，就成了被打擊得最慘的一批人：他們代代珍藏秘不示人的詩書禮樂春秋，竟然被官府強行收繳，敢私藏者論罪！或斬首，或流放！這是要斬斷魯國的文脈，摧毀周禮的傳承啊！儒家一向標榜要教化蠻夷，結果卻是被暴秦西戎打進家門，反過來對儒家進行“蠻化”了！這怎麼可以？！！可是，絕望的儒生們並無武力傍身，除了破口大罵之外，也只能靠死記硬背，或將書簡砌在牆裡，企圖逃過搜查。偏偏秦國又執行恐怖統治，鼓勵告密，秦吏們天天引誘那些毫無忠心、不知大義的奴僕們告發主人，然後按照秦律領賞瓜分主家的財產，不僅讓儒生們人人自危，還搞得尊卑混亂，上下不分……儒生在魯地的話語權和統治權，第一次出現了嚴重的動搖，讓各家大儒們都是人心惶惶，卻無計可施。如此熬了幾年之後，眼看著秦國對關東郡縣的統治漸漸鬆動，魯地的儒生們又開始蠢蠢欲動。誰知秦軍還沒走，一群所謂“南派儒生”組建的【孔教儒士團】，就一路橫行霸道地殺到了曲阜，宣稱魯儒拘泥於虛禮，忘了武德，悖逆了儒學真義，沒有資格再看守孔子的陵墓，要把孔陵遷移到南方去。聽說這幫蠻子居然要挖孔子骸骨，整個魯地的儒生全都憤怒了起來——呸！瞧瞧你們這髡髮短衫的模樣，也配自稱儒生？不向我們下跪求教就已經是大錯，居然還敢如此狂妄？作為魯地儒生的代表，孔子的八世孫孔鮒，為了不讓人侵犯祖先骸骨，當即就站了出來，要跟這些髡賊進行辯論。誰知對方卻沒有跟他舌燦蓮花，而是推出大炮給他來了一番“彈丸論破”……隆隆炮聲中，被轟得抱頭鼠竄的孔鮒“辯論失敗”，只好硬著頭皮組織鄉賢，發動鄉民跟【孔教儒士團】廝殺，隨後又有外地流竄來的義軍和王離率領的秦軍加入戰局，使得戰鬥越打越激烈。就這樣，連續幾十天互相“彈丸論破”的慘烈混戰之後，儒家聖城曲阜成了廢墟，不少儒生被“論破”得肝腦塗地、家破人亡，而孔子的墳墓最終也被那些髡髮異端給挖了開來，把棺木裝在大車上拉走了！對此，孔家上下是哭得捶胸頓足，幾欲昏死，曲阜的其他儒生也是人人哀愁、怨怒滿腹。——雖然當年孔子墓已經被秦國的發丘軍給挖了一次，但秦人後來好歹是把棺材塞了回去，只拿走了陪葬品，所以魯儒也還能捏著鼻子主動失憶，假裝從未發生過這等丟臉之事……但如今那些髡髮異端卻是要把孔子的陵墓南遷，接下來或許還會找個野種過來冒充孔門啊！作為孔子的八世孫，孔鮒自然哭得最為傷心。可是，他很快就絕望地發現，他已經沒空為死人哀哭，而是得先為自己哀哭了。——秦軍再次佔領曲阜之後，主將王離竟然宣佈，為了給驪山皇陵和咸陽宮殿蒐集勞工，並且充實在大瘟疫後嚴重荒廢的關中田地，所以秦廷要盡遷魯地之民入關中，雞犬不留！不從者一律坑殺！一時之間，整個魯地（薛郡）哭聲震天，但在暴秦的刀劍面前，卻全然無用。絕境之下，向來鄙夷武人的孔鮒只能鼓起勇氣，舉兵抗秦。怎奈倉促無備，強弱懸殊，很快就被秦軍輕易鎮壓。而魯人的地位則進一步下降：原本就算強遷，也還能算是移民，現在則盡數貶為奴隸了。最後一萬多名不甘為奴的魯人，眼看著鬥不過秦軍，只能放棄故鄉，在孔鮒的率領下往北逃亡，他們先是企圖進入泰山避難，結果被早已盤踞泰山的各路賊寇一番痛擊，損失近半。接著又在遊蕩遷徙的路程中不見了許多人，等到抵達大野澤的時候，已經只剩了三千多人。但儘管如此，孔鮒麾下的這支三千人的“魯地義軍”，依舊是大野澤各路義軍中人數最多的一股。哪怕是大野澤的地頭蛇彭越，麾下的嫡系人馬，也只有七八百人而已。於是，孔鮒自恃人多，竟然起了爭權奪利之心，妄想說服諸位頭目，推舉他為首領，或者至少是彭越之下的第二人……怎奈他既沒有顯赫的戰績以服眾，也拿不出甚麼高明的戰略和戰術，只有一套“君臣尊卑，禮法道統”陳腐說辭，捧著詩書拿鼻孔看人，自以為無所不能，讓所有人都聽得生厭。比如韓信就想起了自己昔日學兵法的時候，老師對魯地儒者的評價：魯地儒者自詡孔孟正統，標榜血脈正統，實則百無一用。其人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其罪大焉。如今看來，好像還真是如此——這老兒自以為是孔子的後代，隨便說幾句大家都知道的“真相內幕”，就想要讓這麼多孔武有力之輩折服？他難道不知道，話語權都是打出來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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