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喜怒無常的老天爺或是不知哪兒的幕後黑手，最近一直在不斷給秦國疊上了一個又一個負面BUFF：比如“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隕石啦，“今年祖龍死”的語言或者說詛咒啦，還有去年肆虐關中的大瘟疫。但至少在始皇帝十一年（公元前211年）的上半年，秦國在關東的威勢，依舊彷彿如日中天。打著黑龍旌旗的秦軍銳士，在關東大地上依舊是所向披靡，屠城攻邑，破軍奪旗，無往而不勝。各式各樣的中原反秦勢力，在秦軍的瘋狂嚴打之下，幾乎是旋起旋滅，而且還要被斬草除根。比如，陽武縣張氏控制的戶牖鄉邑，儘管舉族上下奮起抵抗秦國的遷徙令，拿出了私藏的火炮跟秦軍對轟，即使城破之後也堅持展開巷戰，苦苦廝殺了許久，戰鬥意志不可謂不堅決，但最終還是被秦軍打敗。族長張博在自家庭院身中七劍戰死，全邑男女或死或俘，其中活著的戶牖鄉男丁，基本上都被押送到驪山皇陵做苦工，日夜驅使，很快就累死大半；被俘的戶牖鄉婦孺則統統被貶為奴隸，一部分打入隱官，為少府做活，另一部分婦孺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後來有傳聞在海外出現過。只有張蒼和其他數十名族人僕從，還有來做客的張耳和高漸離等人，勉強逃出了戰場，往東流亡。與此同時，中原之地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縣城和鄉邑，也再次遭遇了一場刨根式的毀滅性浩劫。——在剛剛結束的大瘟疫中，整個關中至少損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驪山墓穴工地的刑徒和勞工更是基本逃散殆盡。待到關中瘟疫和咸陽大火全都過去之後，始皇帝又拒絕停止任何工程，為了儘快恢復農業生產，搶修驪山皇陵，以及修復被燒燬的咸陽宮與各處官署，秦廷只能繼續從關東郡縣瘋狂地抽取人力。近年來早已徹底化身為捕奴隊的王離所部敖倉兵團，從去年夏末開始就在關東各地縱兵大掠，發動了又一輪的涸澤而漁，先後拆毀和撤銷了二百多個縣，徵集（抓捕）了一百二十萬壯丁和健婦。其中六十萬壯丁被輸送入關中，投入驪山皇陵的趕工搶修，以及咸陽宮和各處朝廷官署的修復之中。如果全部修完了還有猛男居然沒過勞死的話，秦廷按照預定的安排，會把這些死剩種弄到上林苑，去修阿房宮——由於設計圖上的規模太過於宏大，如今阿房宮只來得及造了個前殿，後續工程還多得很呢！嗯？咸陽里閭那些同樣在大火中被燒燬的民宅怎麼辦？自然是讓老秦人黔首百姓自己想辦法了！難道還要妄想官府會幫你們重建家園？如果實在無力重建家園，那麼完全可以去附近鄉下的里閭，找一座全家瘟死的空房廢屋，拎包入住嘛！注重耕戰的秦國官府，最最喜歡市民轉為農業戶口，接下來一定會按照爵位給你分配田畝的。當然，要是這死過人的廢屋裡還殘留著病原體，讓你因此染上瘟疫而暴斃，那麼也請自認倒黴吧？另外六十萬在關東征集的壯丁和健婦（以健婦為主），則是不可避免的“漂沒”，在半路上消失了。不過，因為王離又從關東輸送過來了三十萬石的稻米和大量鹽巴、鹹肉、鯨油，收到貨物的秦廷也就沒有對此多加在意，更沒有詢問王離這些物資的來路——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不是麼？隨後，鑑於八百里秦川的農婦農夫瘟死太多，還有幾十萬老秦人被徵發入伍，常年在遠方作戰，無暇顧及家中田畝，導致渭水兩岸不少開發完善的膏腴之地，竟然出現了大面積拋荒的現象。秦廷又強遷關東豪族八萬戶，合計五十餘萬黔首入秦，以充實關中，保障咸陽的口糧和菜蔬供應。相比起驪山工地上的消耗品，這些豪族的待遇要稍微好一點，不是充當奴工，而是算成給秦國種地的移民，分配給了他們位於“天子腳下”、咸陽左近的膏腴良田……但依舊遠遠彌補不了這些豪強的損失。——他們這些在關東殘存到現在的地方豪族，哪一個不是靠著多年給秦國佔領軍效犬馬之勞，幫著秦吏欺壓鄉鄰、迫害黔首，使得中產之家和自耕農紛紛破產，進而巧奪豪取，聚斂了連鄉跨縣的田土？雖然這些良田如今人煙稀少，普遍荒廢，但只要經營上幾十年，等待人口滋生，就是一方小諸侯了啊！誰知秦國在充分利用這些帶路黨，成功地榨乾了中原之後，根本沒讓他們安享權勢和富貴的意思，而是毫不猶豫地把刀子砍在了這些帶路黨的身上——當真是用人臉朝前，不用則屁股對著你還要踩死你啊！或者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但是，無論他們怎樣怨天尤人、悔恨不已，最終在秦軍的鋒利刀劍和黝黑炮口面前，關東豪族也只能要麼丟棄土地和不動產，帶著細軟行李背井離鄉；要麼奮起反抗，螳臂當車，然後被秦軍鎮壓剿滅……總而言之，隨著咸陽秦廷對關東郡縣持續十多年的涸澤而漁，一波又一波堪稱喪心病狂的極限抽血，一座座名城大邑被拆毀遷民，中原各地的人口密度，已經普遍劇減到了商朝甚至夏朝的水平。除了沿著馳道分佈的那些縣城，還勉強有點人氣，其餘地方几乎都再次退化為荒野。而那些躲到荒野間自耕自食以避苛政的人，一旦被秦軍發現，還要被視為“盜賊”進行追剿。在這種情況下，即使關中大疫，咸陽秦廷一時癱瘓，關東的六國遺民也很難翻得起甚麼大浪。因為，他們的故土已經沒有甚麼人了，即使打回老家，也是既徵不到兵，也搞不到糧食和兵器。——當關東大地的人民生存狀態進一步惡化，從民不聊生進入無人狀態之後，那麼治安也就好轉了。放眼四顧，都已經沒活人了，還如何造反呢？請亡靈法師來召喚骷髏兵麼？——溜下太行山覓食的陳餘所部盜賊，或者說“反秦義軍”，在原本繁華富庶的河北平原上游蕩許久，卻只見遍地的荒草廢墟，無處可以搜刮糧秣，反而遇上了從朝鮮半島撤退回來的李信所部秦軍。結果，陳餘麾下那一票飢腸轆轆、破衣爛衫的烏合之眾，在鉅鹿和沙丘兩戰兩敗，他和張耳在太行山上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三千部眾，被打得幾乎全軍覆沒，陳餘隻帶了幾十人僥倖逃走，去尋張耳匯合了。接下來，宛朐人陳豨、冤句人靳歙等地方豪俠，還有泰山盜賊，聽聞關中大亂，便揭竿而起，互相歃血為盟，得兵五千，聯手進攻薛郡的首府，春秋戰國八百年一直都是禮儀之鄉、魯國舊都的曲阜城。結果當這支聯軍殺到曲阜城下時，當地的豪強儒生正在孔子墳前跟從江東來暴力盜墓的【孔教儒士團】進行辯經，互相“轟轟轟”地用火箭和大炮展開激烈“辯論”，把曲阜的城防搞得一塌糊塗。於是，反秦聯軍趁機輕取曲阜，拿下了這座薛郡首府，隨即“禮送”【孔教儒士團】帶著孔子棺木離開——主要是這些拖著大炮來辯論的“南派儒生”太彪悍，打不過又沒甚麼油水，不如結個善緣。接下來，反秦武裝在薛郡周邊到處攻城略地，輕鬆攻破二十餘縣，兵鋒一度直抵濟北。可問題是，不管他們打下了哪個縣城，裡面的武庫、糧倉、錢庫皆是空空蕩蕩，可以讓老鼠滑倒。當初揭竿而起的人，在打下那麼多縣城之後，依舊只能拿著竹竿吆喝，沒辦法鳥槍換炮。於是，仔細掃蕩（搜刮）了中原與河北的三晉舊地，猶嫌壯丁不足的王離，在這時收到了薛郡叛亂的訊息，立刻親自率領三萬秦軍入魯（魯地即秦朝薛郡），輕易碾碎了還拿著竹竿木棍的反秦義軍。幾個首領盡皆被殺，少許殘部倉皇逃上了泰山，繼續去玩荒野求生，當野人熬日子。接下來，在王離將軍的親自主持之下，整個薛郡彷彿被梳子、篩子和篾子給輪番過了一遍，一座座鄉邑在秦軍的炮轟下陷落，數十萬魯人嚎哭著被押上馳道，遷徙入關中，只有少數幸運兒得以搶先逃脫。昔日的禮儀之鄉，赫然已經化作了蠻荒之地。而泰山北面的齊國舊地，這些年來乃是秦軍強遷人口的頭等重災區，四百多萬齊人被秦吏強行遷走了將近四百萬，臨淄、即墨這樣的大城市都化為了廢墟，小縣和鄉邑也沒剩下幾座，欲反秦都無人起兵。至於魯地以南的淮北一帶，人口倒是稍微繁盛一些，當地確實也有反秦志士活動，想要藉助越人的力量來起兵作亂，但無論是琅琊還是淮南的越軍，對於這些反秦志士都極其冷淡，基本沒給任何實質支援。最終，中原、河北、淮泗的各路反秦武裝，在秦軍的鎮壓和越軍的坐視之下，相繼走到了窮途末路。那些徹底絕望的人，大多選擇鑽進山野苟延殘喘。而心懷不甘的人，比如逃出陽武縣的張蒼一行人，則向著大野澤陸續匯聚。——因為，眼下中原還能混得有聲有色的反秦武裝，也就只剩下大野澤的彭越一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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