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始皇帝而言，充滿瘟疫和動盪的去年，就已經是噩夢的一年了。但讓他頭疼的是，今年似乎更是糟糕的一年。為甚麼就是有這麼多心腸壞了的人，就是一門心思前赴後繼地要搞歪門邪道呢？關東那顆刻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奇幻隕石（人造逆祥瑞），秦始皇才剛剛處理完後續影響的收尾工作，派遣御史去當地完成了屠殺懲戒工作，砍了三千多顆腦袋……接著又有人給他整出了新的么蛾子！就是那名奉命去隕石墜落之地殺了三千黔首的御史，回來後居然在朝堂上向他彙報了一件怪事。——就在文武百官的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御史向秦始皇獻上一枚玉璧，並且煞有介事地報告說：“……臣從關東歸來，日夜兼程，深夜過華陰平舒道，忽然有人持此玉璧站在道中央，交給我說：為吾遺滈池君。”滈池，乃是關中渭南阿房宮旁的一個湖泊，滈池君就是滈池中的水神，大約比涇河龍王低一等。宮中內侍隨即將御史從華陰帶回的這枚玉璧進行了察驗，察驗的結果令人毛骨悚然：這竟然是始皇帝多年前南巡時，路過長江之際，由皇帝親自投入江中祭祀水神的那枚玉璧！可是，這枚本應早已沉眠江底的玉璧，如今怎麼會重新出現在咸陽的大秦朝堂上？難道是有人當時就居心叵測，留了複製品？可是跟金銀銅等貴金屬所鑄之物不同，玉璧這種東西，因為原材料的緣故，就算對著樣品，也沒辦法原封不動地仿製出一個複製品啊！天然的花紋就不可能一樣！又或者……這就是長江女神奇相（某個偷了黃帝寶珠的天女）向皇帝做出回覆，託人轉告的憑證？因為，除了水神之外，總不可能是有人從滔滔大江之中，把那枚祭獻給水神的玉璧，又撈了起來吧？於是，感到好奇的始皇帝，立刻催促那名御史繼續說下去。但御史卻不知為何，渾身顫抖，說話也是吞吞吐吐，“……那人還說，還說……”“……還說甚麼？”秦始皇從桌案後起身追問。那名御史當即一個踉蹌，趴到了地上，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那人還說，‘今年祖龍死’！”甚麼甚麼？今年祖龍死？！！隨著御史說出這句話，整個大殿都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靜默之中。——眾所周知，祖龍便是秦始皇的別稱。事實上，在秦始皇之前，秦國並不尊崇神龍，也沒有把龍圖騰為皇室專用之物。隨便哪個封侯的秦國貴族，統統都能打著龍旗招搖過市。比如“器大活好可轉車輪”的嫪毐，就曾經掛過龍旗。當然，換成在關東六國也一樣，但凡是稍微有點身份的貴人，都是可以隨便在家裡雕龍或掛龍旗的。若非如此的話，“葉公好龍”早被楚王視為僭越之罪了，可事實上就連孔子都沒說葉公用龍紋有錯。但問題是，嬴政本身就喜歡龍紋，在親政掌權後，就從方士之言，以黑龍為大秦水德之瑞。故而世人漸漸把原本在君侯之家也能用的黑龍，當做秦朝的象徵。至於第一位尊崇龍圖騰的始皇帝嬴政，自然就得了個“祖龍”的代稱。現在有人，嗯，有鬼，不對，應該是有神說“今年祖龍死”……這豈不是詛咒皇帝今年就要駕崩？！一時之間，大殿之內人人噤聲斂氣，安靜得就連一根針掉落下來都能聽見。凝重的氣氛，霎時間籠罩在殿內的每個人心頭上，讓群臣們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怕的寂靜又持續了許久，在始皇帝彷彿要殺人的可怕眼神中，御史只好顫巍巍地將事情講完：“……臣不解，問其故，那人卻已隱身於夜色中，瞬息消失無蹤，或為山鬼之流。只留下此璧，臣見其似皇家之物，故馬不停蹄，前來稟報。”此言說罷，這名秦國御史便汗出如漿，趴在地上久久不敢吱聲。而始皇帝則是冷冷地注視著他，既像是在看一個蹩腳的戲子，也像是在看某一個，或某一群陰謀家的背影。如此默然良久後，秦始皇終於說話了。“……那個異人縱然真是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神話之中，山鬼可以預言未來一年的事情），他算是個甚麼東西，也敢來預言朕之生死？速速將那玉璧毀了，此事就此了結！不許對外洩露！”群臣對此自是轟然應諾，但接下來的保密麼，恐怕就是個笑話了。——估計不用等到天黑，此事便已傳遍咸陽里閭，讓黔首愚民們津津樂道了吧？始皇帝對此其實也是心知肚明，自從一月份那群在蘭池宮外行刺他的強盜，居然大索關中二十日依舊毫無蹤跡之後，他就早已對秦國如今的司法系統感到絕望了。剛才的警告，也不過是虛應故事罷了。事實上，到了今天，在求仙多年而不得之後，他已經對於死亡沒有那麼畏懼了。關鍵是，就算畏懼也沒有用。現在的始皇帝，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看待人們對自己的詛咒，因為這不過是弱者口頭上無力的反抗。對於那個送來玉璧，預言“今年祖龍死”的“山鬼”或“異人”，秦始皇固然震驚，但跟之前那顆墜落在關東，刻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隕石一樣，他也不相信這是上天預示，反倒覺得是人為的詛咒。甚至，以始皇帝的直覺，認為很可能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山鬼”或“異人”。整個預言從頭到尾，完全是那個御史暗中被人指使，在唱一出獨角戲罷了。至於原因和主謀，始皇帝已經懶得追究了，反正這天下總有刁民想要天子崩逝。唯獨讓他有些納悶的是，那枚多年前早已投入長江的玉璧，又是怎麼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莫非真是長江的水神突然顯靈了？※※※※※※※※※※※※※※※※※※※※※※※“……這世上當然不會有水神顯靈，也沒有誰能從滔滔大江之中，撈起一塊小小的玉璧，就算是想要造出兩塊毫厘不差，一模一樣的玉璧，來以假亂真，同樣是很有難度的。但幕後黑手又何須如此辛苦？”遙遠的關東大地上，聽聞此事之後的前大秦圖書管理員張蒼，坐在一個草垛子上，只是略微思索片刻，當即就如此對身旁眾人說道，“……那麼多年之前就丟進了大江祭神的尋常宮廷御用玉璧，哪怕是親手丟進去的，皇帝如何還能記清楚細節？能記得大概的色澤和尺寸就很不錯了，想找一塊差不多的玉璧可不難。不過，這跟宮廷裡記錄的文件圖樣，很可能對不上。但沒關係，反正皇帝是全靠文字記錄來辨認的。從長江底下撈玉璧固然困難重重，但某些人若是想要悄悄篡改宮中的記錄文件，卻是輕而易舉的事啊！只要把宮中的相關文件偷偷篡改，弄成假玉璧的規格模樣，自然就可以弄假成真了。當然，那個御史也肯定是被收買的戲子，可見當前的秦廷之內，也是矛盾重重。只要始皇帝一崩，秦國必然要內亂，甚至會退出關東……”“……可若是始皇帝一時不死呢？”旁邊有個裹著繃帶的傷兵，對張蒼問道。“……若是皇帝不死？”張蒼看著四周的殘兵敗將，不由得苦笑起來，“……那麼，皇帝掃滅六國的威勢就依然震於天下，秦國中樞短時間內恐怕不會自亂，而咱們也就不得不再熬上一段苦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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