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從戰國亂世裡混出來的人精，張蒼的叔叔，戶牖鄉張氏的族長張博，雖然在秦朝治下得了一場大富貴，但對於大秦帝國的種種積弊和危機，也是洞若觀火，覺得秦國的一統天下，很可能不會太長久。所以，這位機智的族長，從來沒有隻把整個家族命運的繩子掛在一棵樹上。——當戶牖鄉張氏在給秦吏為虎作倀，為郡縣官府徵稅拉夫之餘，同樣也跟反秦志士勾搭上了。而跟這些反秦志士勾搭上之後，接下來也就跟越盟勾搭上了關係。於是，戶牖鄉張氏一方面是大秦官吏統治魏地的得力助手，一方面又是反秦志士的地下交通站，還是越盟元帥幕府在中原的情報線人，外加走私窩點——在三顆雞蛋上反覆跳舞，就是這麼的刺激。曾經做過信陵君門客，如今是盜賊頭目的張耳，就趁機跟戶牖鄉張氏連了宗，近來已經成了常客。而曾經在易水畔送別荊軻刺秦的燕人高漸離，這會兒倒是第一次來陽武縣的戶牖鄉，因為他手中空空，拿不出甚麼見面禮，高漸離就乘著剛才招待張蒼的接風宴，主動擊築一曲，權做歡迎。對於這種情況，張蒼除了瞠目結舌之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還對二人拱手問好。要不然還能怎麼辦？難道要他偷偷潛逃出去，找官府大義滅親打小報告，帶著秦兵把自家滅門不成？拜託，他張蒼一個魏國人，入秦是為了出仕求富貴，為啥要為秦國皇室奉獻到如此程度？總之，兩邊賓主落座，互相見禮寒暄了幾句之後，張耳和高漸離就談起了正事。一如既往，還是希望戶牖鄉張氏能夠為反秦事業提供一些便利，比如捐獻若干糧秣軍械之類。——今年越盟出兵渡江北上，輕易奪取除了壽春城以外的整個淮南，又渡海登陸，收復琅琊，雖然沒有繼續進兵，但還是讓關東大地上跟韭菜似的被割了一茬又一茬，已經快要絕望的反秦志士們為之振奮。偏偏與此同時，秦國又自己不爭氣，在關中鬧出了大瘟疫，咸陽成了空城，連朝廷都停轉解體了。關東郡縣的秦國官吏，因為指揮中樞的癱瘓，得不到上司的指令，同樣採取了消極怠工的收縮戰略。一部分郡縣因為瘟疫的傳入和爆發，甚至徹底進入了無政府狀態，於是就給了反秦力量以巨大的活動空間。盤踞在太行山一帶的張耳和陳餘，常年在大野澤打游擊戰的彭越，還有其它幾股在遠離人煙處苟延殘喘的反秦武裝（盜賊），紛紛開始互相聯絡，想要趁機聯合起來幹一票大事，比如拿下某個大郡之類。但在做大事之前，首先得要籌集糧秣和資金，否則光是把各路盜賊集結起來，就能把幾位大佬吃垮。所以，張耳和高漸離就聯袂來到陽武縣的戶牖鄉，找張博族長化緣來了。對此，張博自然照例是一通哭窮，說如今世道那麼差，就算是張家也沒多少餘糧，然後就準備隨便給點小錢把他們給打發走。高漸離正要再勸，卻突然見到屋外一陣喧譁，隨即便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叫道：“……不得了啦！族長！有官兵來了！直衝著咱們這兒來啦？”“……官軍？莫非有人走漏訊息？”張博狐疑地看了一眼張耳和高漸離，“……來了多少？哪兒來的？”“……看旗幟應該是三川郡兵！起碼有幾千人！”片刻之後，張蒼就跟族長一起並肩站在鄉邑的門樓上，目瞪口呆地看到一隊隊穿著黑衣的秦軍士兵，從西邊大舉開拔而來，將戶牖鄉包圍得嚴嚴實實。一些閒極無聊的黑衣秦兵，甚至已經點燃了邑牆外的茅廬木屋，抓出沒來得及逃進鄉邑的居民，毫不掩飾地燒殺劫掠起來，而他們的長官則完全坐視不理。這……莫非當真是張耳和高漸離行事不密，走漏了訊息？讓秦軍上門來問罪了？張蒼和張博族長悄悄交換了個眼色，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高漸離和張耳交出去抵罪消災時，這支突然降臨的秦軍，卻自己揭開了他們來到戶牖鄉的緣由“……郡守有令！遷徙陽武張氏舉族入咸陽，以侍奉天子！爾等聽令之後須即刻啟程，不得有誤！”一名鮮衣怒馬的秦軍騎士來到鄉邑門前，趾高氣揚地朗聲喝令說，“……還不快快封存府庫，開門迎接大秦王師進駐？”啊？原來不是反秦志士來到本鄉活動的事情走漏了訊息，而是朝廷要強遷張氏入秦？族長張博和張蒼剛剛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就重新把心給吊到了嗓子眼裡。秦廷打擊豪強的大棒，終於落到陽武張氏的頭上了？這……這怎麼可以？之前曾經配合秦軍，強遷過其他許多豪族去咸陽的戶牖鄉張氏一族，頓時騷動著叫罵起來。且不說如今的關中八百里秦川據說還在鬧瘟疫，光是要求張氏拋棄好不容易積攢的田畝土地，還有帶不走的笨重糧食，就足以讓張氏一族寧死也不幹了——這當真是要他們的命啊！所以，儘管有些心頭髮顫，但張博族長還是很快做出了頑強抵抗的決斷，一邊吩咐張蒼想辦法跟秦軍談判商量拖時間，一邊召集全邑青壯，分發武器進行動員，做好展開防禦戰的準備。但秦軍那邊似乎也很清楚，眼下朝廷威嚴不如昔日，光靠嘴皮子很難讓豪族馴服，得要動真格的才行。結果，當張蒼硬著頭皮從門樓出去，想要跟領兵的秦軍官吏談判講數之時，還沒等他亮出自己秦廷御史的身份，就被一陣箭雨射得抱頭鼠竄，若非他的僕人韓信扛著大盾幫忙擋箭，只怕張蒼已經被射翻了。接著，蓄謀已久的三川郡秦軍，就開始了針對這座富庶鄉邑的攻城作戰。在突然響起的隆隆戰鼓聲中，這些三川郡守從敖倉、洛陽等地調來的精銳秦軍，推出了二十門黑洞洞的火炮，對著戶牖鄉一起開火，巨大的轟鳴聲連綿起伏，聽著彷彿連地面都會震裂出一條縫隙來。然而，讓秦軍將佐感到失望的是，戶牖鄉的城牆上竟然也推出了幾門火炮，並且開始反擊。結果就是攻守雙方的火炮一同轟然作響，沉重的石彈在地上蹦跳，翻滾，耕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跡。凡是有人的血肉之軀被實心炮彈擦到或碰到，那就簡直是彷彿被無形的野獸撕咬了一般，身體的一部分眨眼間消失，骨頭、肌肉與血管亂糟糟地攪合在一起……亦或是擊碎了磚石、廊柱和盾牌，讓碎石、木塊與扭曲的金屬碎片到處飛濺，在人群之中製造出一片迸飛的血肉風暴和恐怖的痛苦哀嚎……這樣的炮火對轟並沒有持續多久，戶牖鄉的城牆就被轟開了幾個缺口，率領這支秦軍的都尉立刻下令炮兵停火，然後讓秦軍步兵一擁而上，透過城牆塌方的缺口強攻進去。但自知沒有退路的戶牖鄉張氏一族青壯，也拿著刀槍劍戟拼命堵住缺口，捨生忘死地展開搏殺。一直到親自手持短劍，刺倒了某個衝上來的黑衣秦兵時，大秦使臣張蒼的頭腦還是有點懵：我堂堂秦國御史，萬里東行歸來的外交行人、大秦孤忠，怎麼突然就成了反秦的盜賊呢？不久之後，關中咸陽的章臺宮裡，好不容易剛剛病癒的秦始皇，同樣也發出了懷疑人生的咆哮：“……這群蟲豸……這群可惡的蟲豸，究竟把朕的江山給治理成了一副甚麼模樣啊？！！”看著烈火中熊熊燃燒的咸陽街市、里閭和官署，站在宮中高臺上的秦始皇，腦門頓時青筋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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