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進入戶牖鄉邑的時候，還略微費了一番周折——因為他身邊早已沒有了官印和旌節，而張蒼如今這麼一副黑瘦憔悴的模樣，即使已經重新蓄髮，也讓人很難跟當初那個身寬體胖的白面板肥宅聯絡起來。幸好，家鄉好歹還有幾個跟他一起長大的玩伴發小，一番試探和對答之後，總算是確認了他的身份。於是，族長張博趕快開門將他歡迎進來，並且火速派人打掃自家廳堂，準備了豐盛的宴席招待張蒼。說起來，戶牖鄉張氏能夠發展到如此繁榮興旺，乃至於獨霸一縣，很大程度上也是借了張蒼的勢。當初秦軍滅魏之時，魏國的不少舊豪族都在戰火中破滅。即使某些豪族懂得觀察風色，在戰爭中及時改旗易幟歸順了秦軍，但待到六國盡滅之後，還是免不了被全族強遷入咸陽，榨乾財富淪為二等人。因為，對於官府力量強大的秦國來說，打擊豪強、扼殺地方勢力，差不多可以算是一種政治正確。如果不把這些根深蒂固的豪族打散碾碎，從咸陽空降下來的秦官秦吏，如何能夠快速掌握權勢呢？跟關東地方其他同宗聚居的豪強氏族一樣，陽武縣戶牖鄉的張氏，也是春秋時代士大夫的後代，以晉國大夫張孟談為祖。當年，張孟談輔佐趙無恤打贏晉陽之戰，奠定三家分晉的基礎之後，便激流勇退，回到鄉下隱居，於是就有了陽武縣戶牖鄉張氏——按照秦國的標準，這樣的豪強絕對是在打壓的黑名單上。怎奈戶牖鄉張氏出了個大學者張蒼，並且早在秦國滅魏之前，張蒼就已經入秦出仕，在咸陽當御史。因為在咸陽的朝中有人，秦軍在水攻大梁，淹死數十萬魏人的同時，卻原封不動地保留了張氏的家族、財物，甚至授予官職，讓張氏繼續幫忙管理戶牖鄉，使得這個家族輕鬆度過了戰亂時期的大洗牌。後來秦始皇強遷天下豪強富戶入咸陽，戶牖鄉張氏原本也在遷徙之列。但那時又恰逢要派遣張蒼出使西陸，到世界另一端的天涯海角跟“蠻夷”打交道，朝廷上下都覺得不能寒了忠臣之心——否則張蒼若是在外國自暴自棄，做出些甚麼不體面的事情，可就要讓皇帝震怒了。秦始皇可不是那種擅長自己騙自己，明明臉面丟盡還要唾面自乾玩“精神勝利法”的“有道明君”。就這樣，戶牖鄉張氏又熬過了這一劫，並且因為其他豪強的不復存在，而進入了一個飛速發展期。——競爭對手都沒有了，接下來自然就是壟斷和一家獨大啦！而且，空降下來的秦國官吏，也需要關東地方的合作者來統計戶口、攤派勞役，乃至於徵收賦稅。戶牖鄉張氏作為秦國的忠實走狗，自然壟斷了陽武縣的二鬼子業務，並且趁機上下其手，撈足了好處。當然，所謂飲水思源，戶牖鄉張氏也沒忘了自己在大秦治下的權勢來源。所以，當張蒼歸來的時候，族長張博是真心地熱誠歡迎，絕對沒有一絲芥蒂。儘管如今的年成非常不好，張博還是拿出了珍藏的美酒，還有從南方走私來的鹹魚鹹肉，又宰了一隻肥雞，再加上自家種植的菜蔬，努力湊出幾桌不錯的酒菜來給張蒼接風。甚至還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個樂師，給張蒼擊築助興。而張蒼在席間高談闊論，說的各種精彩紛呈的“西域故事”，也讓陪坐的張氏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他們並不知道，張蒼這些年去的地方，遠比他們想象中的“西域”還要遙遠得多。甚麼浩瀚無際的大沙漠啦；甚麼跟小山一樣大的海怪啦，甚麼四季如夏盛產香料的海島啦；甚麼高聳入雲的通天塔啦（此時只剩廢墟）；甚麼放蕩到光著身子上街亂走，當神妓兼職賣身的愛神女祭司啦；甚麼窮得穿不起衣服的蠻荒土著啦；甚麼沒有國君的“共和之國”啦……都是在中原聞所未聞的玩意兒。（在中原人眼裡，越盟不算徹底的無君之國，而是大臣專權的女王之國。但君權旁落並非甚麼新聞。）嗯，關於西方各國之間各種打仗的故事，就不必多說了。中原這些年來基本上是年年打仗，無日不戰，大家都從小看膩了戰爭——否則還叫甚麼戰國時代啊？然後，對於張蒼逃脫牢獄之災後，不惜跋涉數年，克服萬難，穿過大半個世界，也要從北非回到大秦的堅韌卓絕，眾人也是滿口的推崇和誇讚，都說張蒼是堪比夸父逐日一樣的英雄，日後必定青史留名云云。另一邊，族長張博也向張蒼講了講近年來的中原變遷，整個社會的迅速蕭條破敗，以及戶牖鄉張氏的逆勢崛起，蓬勃興旺——如今整個戶牖鄉已經沒有了自耕農，每一寸土地都是張氏的田產，任何一個不是張氏族人的活人，都是張氏的奴僕。就算是本縣的其它鄉邑，也都被陸續收歸到了張氏名下。儘管這些土地如今都還荒廢著，沒有人口去耕種，但只要日後有了勞動力，恢復起來也是輕而易舉。到了那時，坐擁一縣土地人口、山澤之利的張氏一族，就是真正的大夫之家了。對此，張蒼作為戶牖鄉張氏的一員，在哀嘆民生多艱之餘，也是與有榮哉。但儘管如此，作為一名大秦御史，張蒼還是從家業的飛快擴張之中，感到了一絲隱憂。秦朝的國策一向是官府至上、打擊豪強，動輒剿滅地方豪族，屠戮劍客遊俠。這些年來，數不清的中原世家大族被連根拔起，灰飛煙滅。如今戶牖鄉張氏膨脹得這般迅速，會不會也因此而被朝廷盯上，成為下一個打擊目標呢？這並不是靠賄賂和拉關係就能完全解決的問題啊！他將心中的這份憂慮跟族長說了，族長張博卻打了個哈哈，說是對此早有防備。於是在接風宴會散了之後，族長把張蒼神神秘秘地帶進客房，說是要為他引見兩位貴客。接著，張蒼就見到了剛才在宴會上擊築的樂師，跟一位目光精悍的陌生中年人。族長介紹說，這樂師乃是燕地來的高漸離，而另一位乃是曾經做過外黃縣令的張耳。誒？高漸離？張耳？這不都是朝廷明令緝捕多年的反賊嗎？我家不僅大肆圈佔土地，居然還通賊？反應過來的張蒼，頓時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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