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武縣邑的街巷間，荒草連天，廢墟遍地，草叢間散落著人和牲口的森森白骨。城牆內外，均是空無一人，掉漆腐朽的木質大門敞開著，裡面一片沉寂。唯有生命力頑強的草木，悄悄從夯土下探出頭來，並且瘋狂地生長著，讓根莖扎入磚石間的裂縫，使得藤蔓攀上宅邸的屋簷。“……呱——呱——呱——呱——”黑壓壓的鴉群在城市上空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它們不祥的陰影如同一團濃雲，幾乎遮蔽了太陽。視野之內，只有荒草萋萋的骯髒街道、散落著白骨的破舊房屋，以及極少數猶如行屍走肉的邋遢漢子。“……哎，本來以為開封縣的場面就已經夠慘淡了，想不到陽武居然還要更慘，都鬧瘟疫了……”雜草叢生的街道上，緩緩走來兩個身影，分別是從走遍了歐亞非三大陸方才返回故土的大秦使臣，擔任御史的張蒼，還有他在淮陰僱傭的僕人韓信，前者揹著包袱，後者挑著擔子，一邊走還一邊嘮叨。——或許是因為今年新上任的陽武縣令，從都城咸陽帶來了病氣，從夏天開始，當關中瘟疫大爆發的時候，陽武縣內也鬧起了瘟疫，而且病情發作得非常快，許多人早晨還在談笑風生，晚上就已經嚥了氣。一時間，無影無形的病魔，在不知不覺中吞沒了整個城邑，讓所有居民都惶恐不已。從夏天開始，小小的縣城裡每天都要抬出十幾具屍體，到處瀰漫著可怕的屍臭。儘管有見識的小吏想辦法搞來石灰撒在庭院地面上消毒，又將死人的屍體挖坑深埋，但還是怎麼也遏制不住疫情的蔓延擴散。畢竟這陽武縣既沒有自來水也沒有下水道，甚至沒有環衛工，想要保持多麼的衛生乾淨，真是太難了。至於醫生和草藥？連天子腳下的咸陽市民都享受不到的東西，你以為這種偏遠地方會有嗎？到了盛夏時節，因為死人太多的緣故，整個陽武縣城已經趨於解體，縣令索性帶頭逃出了城邑，躲到了不知甚麼地方。縣城裡的其餘居民也是各尋出路，紛紛逃出城邑，到鄉間躲避瘟疫。只有少數最倔強的人，依然待在城裡看守著家業，想要等待疫情結束，然後成批成批地遭瘟倒斃。結果，當張蒼帶著韓信在秋天來到陽武縣的時候，這裡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城……幸好，僅僅只是“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在用粗布裹著口鼻，冒險進城轉悠了一圈之後，張蒼還是找到了那麼幾十個宛如行屍走肉的活人，其中甚至有一個守著縣衙、看管文牘檔案的富有責任心的小吏。聽說張蒼自稱乃是本縣戶牖鄉豪族張氏的族人，在南方做官，多年不曾回鄉，最近要回咸陽述職並轉任御史，途中恰好經過老家，就過來看看……這位小吏一下子就熱情起來，向張蒼介紹起了縣裡的近況。張蒼這才得知，最近這些年來，他出身的宗族，戶牖鄉張氏，似乎……小日子過得很不錯？“……如今大半個陽武縣的土地，都被劃入我張家名下？我家已經不是戶牖鄉張氏，而是陽武張氏？”家族地產和勢力的擴張，固然讓張蒼驚喜；而更讓他高興的是，疫情似乎沒有給張家帶來多少災難。——早在這場瘟疫爆發的第一時間，張氏一族就全部火速撤出了縣城，搬回了戶牖鄉。之後雖然陽武縣的疫情愈演愈烈，有一些村莊據說連人都死絕了，但戶牖鄉似乎一直沒傳出甚麼噩耗。於是，張蒼高高興興地告別了陽武縣城裡的死剩種們，踏上了返回家鄉的最後一段旅程。※※※※※※※※※※※※※※※※※※※※※※※陽武縣位於開封的西北方，即現代的原陽縣，在現代已經位於黃河北岸——不過，黃河自古就總是不停地改道，先秦時代的黃河干流，比現代的黃河更加靠北一大截，這會兒的陽武縣全境還在黃河以南。所以，張蒼返回自己的老家陽武縣戶牖鄉，並不需要渡黃河，而是可以挑著擔子一路走回去。不過，沿途所見的情形，還是讓張蒼這位自詡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旅行者，幾乎要黯然落淚。——小路被雜草覆蓋得分辨不出來，看不到一個行人。偶爾出現幾座破爛農舍，看著也是廢棄了很久的模樣，早已被無孔不入的攀附植物爬滿，牆壁上滿是窟窿，各種蔓藤在房頂驕傲的顯示著大自然的力量。這些荒村雖然沒有人煙，但卻經常倒伏著幾具人和牛羊的骨架，偶爾有烏鴉從天上飛下來，收起翅膀落在骨頭旁邊。然而除了爬來爬去的蟲子，甚麼食物都找不到，最終連烏鴉都不得不展開翅膀飛走。至於村外的田地，也看不到哪怕半點兒像是人工培育的莊稼，只有雜草和荊棘覆蓋著一切……面對如此荒涼的景象，張蒼也是越走越惶恐，對頭腦中記憶著的路線，也慢慢地不那麼有信心了。——該不會是我十多年沒回家，結果迷迷糊糊地走錯路，拐進了甚麼荒山野嶺了吧？幸運的是，又過了不久，張蒼終於遇到了一個從戶牖鄉出來砍柴的樵夫，確定了自己沒走錯路。。“……這裡已經是戶牖鄉了？是我張家的地麼？怎麼這麼荒涼？”望著四周一望無際卻了無人煙的大平原，張蒼有些困惑地向那位樵夫問。——魏國一向以人口稠密、土地高度開發而著稱，陽武縣在魏地也稱得上繁華，地形又是一馬平川，到處都是容易開墾的平原，張蒼記憶裡的故鄉也是阡陌縱橫、村舍相望，怎麼眼前卻是一片荒蕪的景象？“……張家君子，這裡確實都是你家的地，二十年前也都是良田，但如今都沒人了，自然荒了啊！”作為戶牖鄉土生土長的坐地戶，這樵夫是眼睜睜看著四周的農田逐漸荒蕪的，當即就不無唏噓地跟張蒼嘮嗑起來——當年魏國還在的時候，鄉民各個苦於戰爭頻繁、賦稅沉重、奸商盤剝，年年盼著天下太平。誰知大秦一統天下之後，官府的賦稅、徭役和兵役，全都只見增加，不見減少，而且還是翻倍暴增，各家豪族放出的高利貸的利息，也是水漲船高。青壯男丁甚至健婦少女都被不斷徵走，卻不見回來。自耕農被高利貸和苛捐雜稅壓迫，只得出賣土地，沒有土地的佃農只能賣兒賣女來抵稅。等到土地和兒女賣盡，官府就會把這些家庭的剩餘人口也抓去，送到戰場上填壕溝，或是賣了換錢。很多人無法忍受這樣絕望的苛政，只能丟棄田地逃走，到山野裡當了“盜賊”。但荒野的生活並沒有那麼愜意，絕大多數“盜賊”都根本活不過第一年，就因為飢餓或疾病而死去。而遺留下來的田地則被豪門大戶圈佔——戶牖鄉張氏族長張博手中的地契，每年都在一摞摞的增高。相應的，陽武這個縣的人口則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減少，一座座村莊鄉邑重新被蠻荒吞沒。時至今日，陽武縣的絕大部分耕地（荒地），都歸屬於張氏一族所有。而那些還沒有被徵發去遠方戰場拼命，到驪山皇陵過勞死，或者押解往廣陵黑市賣掉的陽武縣男女，也都要託庇於張氏名下才能苟活。比如說，這個樵夫原本就是家裡有地的自耕農，如今不僅祖傳的土地全都歸了張氏，他的全家也都成了張蒼的叔叔、張氏族長張博的僕役……但他自己卻覺得這下場已經算是幸運，至少他全家還在家鄉活著。若是沒有張氏的庇護，他只怕早已妻離子散，被徵發到遠方送命，妻女姐妹發賣為奴了吧？最近的這場瘟疫裡，也是戶牖鄉張氏的防疫措施最有效，其它村邑則幾乎都快要死絕了。聽了這位樵夫敘述的陽武縣往事，還有他對戶牖鄉張氏的“感恩戴德”，讓張蒼的心頭彷彿壓了塊石頭般沉甸甸的，幾次想要張口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甚麼話也說不出來。而跟著他從淮陰來到此地的僱傭僕人韓信，也是面色沉著，皺起眉頭，一聲不吭。最後，一行三人只能沉默了下來，默默地向前走路。片刻之後，戶牖鄉的鄉邑，就出現在了張蒼的視野之中。跟縣裡其它那些荒廢得不成樣子的地方相比，戶牖鄉的鄉邑倒是跟張蒼記憶中的模樣沒甚麼變化。整個鄉邑約有一里方圓，牆垣高約一丈，坐落在一條大道和一條河流的交叉口，左近地勢皆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鮮少有丘陵。跟別處不同，戶牖鄉四周的耕地雖已收割完畢，但可以看出至少是有被好好耕作。如今還有不少瘦骨嶙峋的婦孺，提著小小的籃子，在田野間尋找和撿拾剩下的麥穗。這股久違了的農家日常生活氣息，讓一路看膩了無人荒野的張蒼，幾乎要感動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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