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廣陵當偌大的中原沃土，都在暴秦苛政的壓迫下，相繼陷入絕望的黑暗之時，大秦帝國的東南邊陲，坐落在長江北岸、扼守邗溝運河出口的廣陵城，卻猶如午夜中的一盞明燈，讓沉浸在苦海中的人們趨之若鶩。——哪怕這盞【明燈】的周身上下同樣充滿了罪惡和哀嚎，每一刻光明都要用無數的人命來燃燒……但這裡的豐富商品和繁榮貿易，還是讓每日生活在物資極度匱乏之中的大秦臣民，被徹底迷花了眼。越盟的商人從江南和海外坐著大船過來，運來了精鹽、蔗糖、茶葉、香料和鯨油，色澤鮮豔的刺繡絲綢，帶著彩釉的華麗彩瓷和彩色玻璃器皿，還有鐵鍋、鋼刀和琳琅滿目的美酒：米酒、甜酒、啤酒、葡萄酒、椰子酒、雜果酒、甘蔗酒、蒸餾酒……對於被秦廷禁酒令所苦的好酒之人來說，可謂是一等一的福音。而那些口味醇正的菸絲、捲菸和嚼煙塊，對於抽夠了各種奇怪葉子的中原菸民來說，也無異於救星。除了上述的奢侈品和嗜好品之外，越盟還向廣陵輸入了大量的鹹魚和鹹肉，如果買主有需要的話，商人還會聯絡東海上的捕鯨船，直接拖幾條鯨魚來賣油脂和鯨肉，那宛如小山一般的肉量實在令人驚詫。畢竟，這年頭的中原農夫，幾年吃不上一口肉才是常態，最近甚至連摻入了泥沙的小米都吃不上了。當然，作為最大宗的交易專案，越盟一直在透過廣陵這個口岸，向秦國輸入大量的糧食。哪怕是在秦國的戰略儲備糧食倉庫——敖倉之中，也有不少江東、東瀛、臺灣和呂宋出產的稻米。無論對於秦國的一般庶民，還是對於咸陽的朝廷來說，這都是實打實的救命糧。——在缺乏畜力和機械的情況下，種地是一樁實打實的體力活，一旦某個農民家庭裡因為徵兵拉夫而失去了壯勞力，那麼接下來的田地拋荒和糧食產量銳減，幾乎是必然的下場。偏偏咸陽秦廷對關東的治理方略就是涸澤而漁，各種徵糧徵稅徵發壯丁的催促文書一刻不斷，朝廷向很多郡縣攤派的糧食徵收數量，已經遠遠超過田地裡的莊稼總產量，讓關東郡縣的官吏們陷入了絕望。他們就算再怎麼橫徵暴斂、窮兇極惡，也沒辦法無中生有，把泥土變成糧食啊！幸好，對於怎麼也完不成賦稅繳納定額的絕望官吏而言，還有廣陵的黑市，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交易總是雙向的，秦吏們既然想要掏錢買越盟的商品，那就得就對應的貨物賣出去換錢。而生產力遭到極度摧殘的秦國方面，肯定是拿不出那麼多的貴金屬貨幣的，事實上，如今秦國郡縣官吏們唯一能向越盟輸出的大宗交易品，就只有人口，或者說奴隸了。——每一年，秦國在關東都要強行徵發一百多萬的人口，其中男人輸送到嶺南，要麼瘟死餓死累死和戰死，要麼變成戰俘。女人則輸送到廣陵的“官辦黑市”或琅琊的“私人黑市”，賣給越盟的商人們。剩下那些缺乏勞動能力的小孩和老人，留在家鄉默默無聞地餓死，沒辦法給大秦添半點兒麻煩。至於這樣對中原瘋狂抽血和洪水式勞動力流失的做法，會不會導致社會經濟的崩潰？拜託，你怎麼居然會有秦國經濟還沒崩盤的錯覺？從大秦統一六國開始，中原經濟就早已處於總崩潰狀態啦！並且還在經濟總崩潰的基礎上，繼續朝著無底深淵飛速下墜！幸好，秦國是奴隸制國家，經濟崩了也就崩了，只要不把臣民當人看，作為牲口來處理就行了。把失業人口和饑民殺的殺，賣的賣，再用販賣奴隸的收益供養軍隊，國家機器就還能正常運轉。否則的話，近代西方殖民者是怎麼把各處殖民地敲骨吸髓，搞到民不聊生，卻還能維持統治的？——英國治理孟加拉，餓死一千萬印度人依舊穩如泰山，比利時治理剛果，屠殺了一千五百萬黑叔叔也沒激起大浪，努爾哈赤治理遼東，屠殺三百萬漢民（無谷之人）照樣節節勝利，開疆拓土……相比之下，二戰時期日本人在越南的統治技術就太差了，才餓死一百萬越南人就逼出胡伯伯了。——歸根結底，一切社會問題都是人的問題，只要把人都搞沒了，自然也就沒有社會問題了。具體怎麼把那些麻煩的人給搞得沒了呢？可以學成吉思汗搞大屠殺，當然也可以學黑非洲酋長賣奴隸。而為了讓販奴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秦國丞相李斯還悄悄採取了許多針對性的措施。首先是嚴格禁止各縣之間的人口流動，不準百姓亂跑，只能像韭菜一樣待在某塊地裡等著被收割。其次是強調焚書令，消滅知識分子，凡是家中有隻字片紙的，都要抓起來沒商量，目標是提高關東的文盲率，使之無限趨近於百分之百——讓那些憎恨秦廷的百姓，推舉不出甚麼有見識的領袖人物。第三是鼓勵民間告密，尤其鼓勵親人相互告密，製造恐怖環境，甚至縱容誣告，以分裂關東民眾，讓他們互相提防、人人自危，哪怕兒子也不相信父親，丈夫不相信妻子……這樣就無法團結起來對抗朝廷。順便一提，秦國這上百年來，在關中就是這麼操作的，可謂是徹頭徹尾的恐怖統治。同時，將成千上萬的關東“罪人”送進監獄之後，就是現成的商品，直接可以打上奴隸烙印販售。第四，除了少數駐軍要塞之外，秦廷撤銷了關東其它地方的兵工廠和郡縣武庫，以防關東人得到武器。同時還廢止了關東各郡的兵役制度，防止六國舊地百姓在接受軍事訓練之後，變得不容易抓捕和奴役。——簡單來說，對於咸陽秦廷來說，如今的關東各郡，已經變成了放養奴隸的牧場。最後，作為販奴生意的武力保障，王離率領十萬關中籍貫的秦國精兵，常年鎮守敖倉，背靠洛陽，監視中原的內河運輸網路，隨時準備著東出中原，鎮壓關東各地此起彼伏的武裝反抗，扮演著牧羊犬的角色。過去的四五年來，王離率領的秦軍在中原馳騁攻伐，捕奴百萬，屠滅反叛縣城上百座，剿滅“盜賊山寨”（難民營）數以千計，可謂是戰功赫赫，殺得關東“盜賊”人頭滾滾，輸送到廣陵的奴隸絡繹不絕。而關東郡縣從販奴貿易中獲得的利潤，也有極大一部分被用在了犒賞這支秦軍身上。甚至連敖倉駐軍的糧秣、軍械、給養、服被，如今也是越來越依賴廣陵黑市的走私，而不是咸陽朝廷的供給了。——咸陽少府近年來越發偷工減料造出的那種炸膛火銃，有誰願意要啊？所以，雖然在咸陽的秦始皇看來，敖倉的秦軍是秦國在關東的定海神針，彈壓各路刁民無往不利。但說實話，他們眼下還算不算秦軍，或者說算不算始皇帝的秦軍，恐怕是得打一個問號的。具體來說，中原秦軍在實質上已經淪為了越盟的捕奴隊，靠著廣陵人口走私貿易的收益來豢養。那麼在需要進行選擇的關鍵時刻，這些秦軍的立場究竟會站到哪一邊，恐怕就不太好說了……尤其是秦始皇要砸了他們的飯碗和小金庫，還不給任何補償，甚至有可能還要懲罰的時候……哪怕他們都是關中老秦人也不行啊！老秦人就註定了要給你這個皇帝做牛做馬、任打任罵嗎？而另外一個副產品，就是嶺南前線的“秦軍“”戰鬥力越來越差，動輒打出二三十比一的丟人交換比——既然秦國把關東六國舊地當作殖民地和奴隸營看待，又怎麼能指望奴隸打出公民兵的戰鬥力呢？想象一下，假如一戰之中，大英帝國只用印度兵填戰壕，法蘭西只出非洲黑叔對戰德國人，並且基本不訓練，臨戰前才發槍以防造反——那協約國在西線的戰鬥力和戰場表現，將會拉胯成甚麼模樣？更要命的是，讓他們討伐越盟就是自己搗毀自己的補給線……即使他們愚忠於皇帝，戰鬥力也會雪崩。最後的最後，當中原某個郡縣的青壯人口，被喪心病狂的貪官汙吏們基本徵發殆盡，剩下的人也被苛政逼得躲到山裡當野人兼“盜賊”（按秦律，不馴之民即為賊），無論如何也繳不上明年的賦稅之後……那麼，諸位已經撈飽了錢財的秦國官吏，就會火速收拾細軟，集體帶著全家逃到會稽或江東去當富家翁——時至今日，秦國的很多郡縣，因為朝廷的極限徵發之策，已經只存在於地圖上了。就算是剩下那些郡縣的秦國官吏，也往往是把提前把家人送往江東安置，自己留在中原當裸官。相反，越盟的不少人手，倒是光明正大地在秦國境內活動，甚至把許多秦國官吏發展成了線人。——反正幾年之後肯定是要跳槽到江東或會稽去的，為甚麼不提前結個善緣呢？尤其是作為兩國主要交易場所的廣陵，更是越盟勢力滲透的重災區。廣陵縣令陳平從幾年前開始，就已經是同時接受秦越雙方的共同指導了……※※※※※※※※※※※※※※※※※※※※※※※“……讓越軍渡江佔領廣陵，使得皇帝無法前來淮南巡遊？這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之策！”大秦廣陵縣令陳平的衙門後宅裡，一位面目精悍的黑衣老者，正脊樑筆挺地坐在桌案邊，對著陳平大放厥詞，“……李斯這些年是老糊塗了嗎？他難道忘了皇帝是何等的精明之輩？遇到查賬就燒倉庫的故技，皇帝怎麼可能不知道？別以為皇帝這幾年耽於尋仙享樂，就容易糊弄了！此等銷燬罪證的小花招，只能讓皇帝更加疑心！就算越軍渡江，廣陵易主，皇帝難道不會索性下令伐越，並且親自到壽春或彭城督戰？一住就是一兩年？就像當年秦國滅楚的時候一樣？屆時，皇帝在中原盤桓日久，李斯和趙高就算聯手起來，難道能確保攔住每一個告密者？並且還不讓皇帝看出任何異常？如今皇帝已經生了疑心啊！就算趙高每日伴駕，侍奉在皇帝左右，也很難辦得到吧？！就連我也知道，掌管衛尉軍（皇宮衛隊）的蒙毅，可是趙高的宿敵！前幾年還判過趙高死刑！虧得皇帝法外施恩，才保留下了趙高的一條命……李斯難道竟然覺得，蒙毅還會主動幫他遮掩不成？”“……國尉，您說的道理，我已經都明白了，但這終究是丞相的吩咐，代表了朝廷的意思。”廣陵縣令陳平帶著一臉無奈的苦笑，對面前的原大秦國尉，秦國情報機關【黑冰臺】總頭目，如今的越盟客卿，近年來主管廣陵情報站的尉繚拱手說道，“……還是先說說丞相的要求，越盟能否答應吧？”“……既然貴方不想在廣陵繼續交易人口了，那麼越盟自然也不會有強求的意思。畢竟走私黑市這種事情，講究的是一個願意買，一個願意賣，你情我願才能做得成生意，強買強賣是行不通的。”尉繚想了想，如此答道，“……想必元帥應當會答應丞相所請，出兵北上收復廣陵。不過茲事體大，還請縣令隨我渡江去覲見越盟元帥，攜帶證物，親自面陳此事，以取信於元帥……”“……理當如此，卑職這就準備一下，明日便可隨國尉渡江。”陳平鬆了一口氣，趕忙點頭答道。正常來說，縣令是不能隨意離開轄區的，否則必遭嚴懲。但陳平如今早就已經形同叛國，公然跟敵國交往那麼多年，甚至都很難說算不算秦國的縣令了，秦法對他來說自然也就跟放屁無異。反正，只要廣陵一旦陷落，他立馬就要跳槽到越盟那邊去了，哪裡還需要顧忌甚麼秦朝的規矩？但緊接著，尉繚所說的下一番話，就讓陳平的心情重新變得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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