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的中原大地，繁華都市化為丘墟，萬頃良田叢生荊棘，馳道縱橫而商旅絕跡，土地之荒涼，人煙之稀少，從商周以來，悠悠千載未有如今之慘。百姓輾轉勞徙而填溝壑，官吏欲求奉公守法而不可得。朝廷把一個又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攤派下來，郡縣官吏即使想要老實本分，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兒！當今之秦國，不僅是民不聊生，同樣也是官不聊生，處處都是率獸食人、苛政猛於虎的末世景象。”盯著眼前的廣陵縣令陳平，尉繚如此說道，“……而這一切又是為甚麼呢？秦廷中那些只會歌功頌德之輩，肯定是把罪名扣在南方的越人和六國餘黨的頭上，說都是因為他們不肯順從皇帝的統治，不肯讓大秦王師解天下萬民於倒懸，讓黎民還要多受塗炭之苦，可謂罪大惡極。所以，如今朝廷是在下一盤大棋，要讓天下人安樂享福，在此之前，天下人都要聽從皇帝的吩咐，再苦上幾年或者幾十年，總有日子好過起來的時候——至於屆時中原還有沒有活人，就沒人關心了。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就算四境臣服，不再打仗，咸陽那位陛下難道就能消停下來？驪山皇陵、阿房宮、十二金人、那麼多條不許庶民行走的馳道……這些工程的開銷，會比戰爭少？越人這邊雖然也有工程，但好歹是用招募的辦法來籌集勞工，不僅管吃管住，還發工錢。而秦國素來都是徵發百姓無償服役，連飯食都未必供應，秦國官吏還要反過來向服役之人敲詐勒索，修建一座宮殿只死萬人都已經是尋常之事。若是修建皇陵，估計最後還得把修墓之人坑殺殉葬……”說到這裡，尉繚忍不住嘆道，“……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皇帝之慾無窮無盡，天下卻無人能制啊！當年列國征戰，兵戈不休之時，孟子曾經說過，天下當定於一，諸子百家皆以為然。可如今若是讓孟子重返人世，看看這大秦皇帝的【一統天下】，恐怕是要後悔莫及了吧？”“……哎，身為臣子，實在沒辦法說天子的不是，畢竟陛下是九五之尊，宇宙之主……”廣陵縣令陳平苦笑著說，“……身為卑微的國家官吏，我等除了惟上是從，又能如何？”“……惟上是從？不錯，李斯和馮去疾兩位丞相，就是靠著諂媚奉承、惟上是從，才能坐穩相位。可問題是，為了惟上是從，他們揹著皇帝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呢？皇帝會寬恕他們嗎？”前大秦情報機關總頭目，【黑冰臺】創始人尉繚冷笑道，“……老夫侍奉嬴政那麼多年，替他著手處理的陰私骯髒之事不知凡幾，早就摸透了這位陛下的脾氣：刻薄寡恩！鐵石心腸！而且翻臉不認人！李斯以為裹挾了滿朝文武和郡縣官吏抱團，就能讓皇帝投鼠忌器保平安？可是，皇帝是那種投鼠忌器的人嗎？不就是來個大清洗，血洗朝堂，搗毀整個官僚體系嘛！一旦發起狠來，就將欺瞞他的臣子們盡數族滅，又能如何？陛下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事兒了。當年的嫪毐之亂，其幕後主使是皇帝生母趙太后，帶頭人嫪毐也並無廢黜嬴政王位的打算，不過是想要弒殺或幽禁華陽太后，打擊秦廷的楚系外戚勢力罷了。嫪毐在事先甚至跟陛下串透過，得到了陛下的默許。否則的話，嫪毐為何要在嬴政離開咸陽，前往雍城之時作亂？他根本就沒把陛下當成敵人啊！而陛下是怎麼做的呢？先是忽悠著嫪毐作亂，帶動滿朝文武站隊投入政變，隨即翻臉不認人，指其為叛逆，下令討伐。猝不及防之下，嫪毐自然在背刺中兵敗，亂事平息後，陛下車裂嫪毐，囚殺生母，杖斃親弟，梟首衛尉、內史、中大夫令、郎中令、廷尉等重臣二十餘人，秦廷官吏士人被流放入蜀四千餘家。之後，陛下又逼死相邦呂不韋，流放罷黜其黨羽，從而把秦廷的丞相、中車府令、御史大夫、廷尉、內史等等高官顯貴一掃而空，統統換上新人，搞得朝野一片大亂……但最後也是無驚無險、風平浪靜。既然皇帝在上一次血洗朝堂的時候（嫪毐之亂），沒鬧出甚麼亂子，那麼如今再來一次也很正常。陛下如今被朝野吹捧了那麼多年，早就把自己當成了無所不能的千古一帝，哪裡還會有顧忌……”“……呃，聽著國尉的意思，您似乎有甚麼一勞永逸的更好對策不成？”陳平皺眉問道，“……若是有的話，不妨告知在下，在下也好上報丞相。”“……很簡單，既然皇帝乃是禍害當今天下的萬惡之源，弄得大家既尷尬，又難受，還提心吊膽，搞得日子都快沒法兒過了……那麼，為何不讓大秦換一個皇帝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屆時舊賬一筆勾銷，越盟可以輕鬆，你們也能輕鬆，中原百姓更能輕鬆……”尉繚語調輕鬆地說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設想，“……最起碼，這小日子是可以過下去了……”輕鬆？這分明是驚悚好不好？不要把弒君這種事情，說得那麼輕描淡寫、面不改色啊！饒是一向以“毒士”自居，陳平也是忍不住聽得額頭上冷汗潺潺直流。——他這個毒士明顯等級不夠高，而尉繚這個前大秦國尉，才是真正的夠毒啊！※※※※※※※※※※※※※※※※※※※※※※※又是在左丞相李斯府邸的那間密室裡，左丞相李斯，右丞相馮去疾和咸陽丞閻樂，再次聚首於此。唯一不同的是，閻樂的岳父，中車府令趙高，也親自化妝易服前來赴會。只是，密室裡的空氣彷彿比上次聚會還要更加沉悶，粘稠凝固得宛如瀝青和水泥一般。“……這……真的已經決定了？要弒君？！”馮去疾捂著胸口，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動明顯過速了。“……唯有如此，我等才能安泰啊！陛下為國操勞多年，早該上天休養了，免得在凡間多折騰人。”趙高陰森森地說道，“……我們還是先商量一下，陛下駕崩之後，該推舉何人即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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