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十二個五丈高的空心銅人,已經在咸陽宮內陸續鑄成和豎起。——跟羅德島的太陽神巨像和後世美利堅的自由女神像不同,秦始皇的“十二金人”並非頂天立地的站姿,而是匍匐跪倒,排列於宮內的大道兩側,對著宮門擺出跪拜的姿勢:唯我獨尊的始皇帝面前,它們這些青銅死物怎麼敢站著?除了十二個銅人之外,本已老舊的咸陽宮,也剛剛經過了一輪大規模的擴建裝修,變得煥然一新。——自從泰山封禪搞得始皇帝一肚子不快之後,關東來的方士儒生為了奪回皇帝的恩寵,謀求秦廷的富貴,這些年來一直在挖空心思地阿諛討好,給皇帝的各種勞民傷財之舉推波助瀾唱讚歌。所以,就有儒生向秦始皇建言,說天地之間講究對稱,關中的宮室城邑,應當與天帝的天上宮闕相對應。渭水好比銀河,渭水南岸的章臺宮就是天極,渭水北岸的咸陽宮,便與紫微宮對應,乃帝居也……不可不大加修築——始皇帝聽得龍心大悅,於是徵發十萬勞役大修早已不怎麼住的咸陽宮,使其壯麗而宏偉。接下來,秦始皇令人按照六國宮殿在咸陽複製的“六王宮”,此時早已全數落成,那些從六國搶奪來的女子玉帛禮器充斥其中,僅僅宮女就多達萬人以上,但卻只是為了皇帝偶爾的巡幸充當背景板。——簡單來說就是:始皇帝在咸陽造了一個六國主題公園,工作人員多達上萬,以便於隨時體驗關東六國的風情,享受作為征服者的體驗感;但遊客只有他一個,一年也就去幾次,可謂是奢侈得無以復加。可即便已經有了如此之多的華麗宮殿,秦始皇還嫌不足,又繼續在周朝的舊都豐、鎬之間,徵發十多萬民夫修建阿房宮,作為百官上朝和舉辦儀式的禮堂,務求規模宏偉。具體來說,僅僅是阿房宮的前殿,室內空間就有三層樓那麼高,能容納上萬人一起落座!這樣規模的室內空間,對於看慣了各種巨型展館和室內運動場的現代人來說,或許只算一般,但在沒有鋼筋水泥和鋼結構樑柱,甚至沒有采用多少石料,全靠木結構卯榫工藝來營造的秦國,卻已經稱得上奇蹟,即使是現代社會也很難原樣仿製——主要是找不到那麼多數量、那麼高大規格的巨型天然木材……(阿房宮前殿遺址東西長1270米,南北寬426米,高7—9米,面積約54.4萬平方米,即880畝。)至於整個阿房宮的規模之大,光是繞著走一圈就要一整天,將半個上林苑都包了進去。除了阿房宮之外,關中各地的其餘宮苑,也一直都在秦始皇的統治期間不斷增修,為了徵地,甚至拆掉了好幾個縣邑,把人口遷徙到了別處——秦始皇最終的目標,是想要在關中打造一個“人間天國”,自咸陽的雍門以東,直至涇、渭二水,各式亭臺樓閣複道羅列,爭奇鬥豔,使之與天上星宿一一對應!當然,皇帝活著時起居的地上宮殿要大建,死後的地下居所也不能落下。論驪山皇陵的規模宏偉、工程量龐大,比阿房宮只大不小——畢竟地下工程的施工難度,可要比地面建築費力得多了。在丞相李斯的主持營造之下,每年都有七十萬刑徒勞作於驪山工地上,同時還徵集了數萬工匠,按照秦國衛尉軍的陣型、甲冑和兵器,原模原樣燒製成彩色陶俑,皆如真人般大小,護衛在陵寢周邊陪葬。——雖然這也是勞民傷財,但至少比陪葬成千上萬的活人,要稍微“仁慈”一點?這也是秦廷儒生吹捧始皇帝的一大“仁德”功績。不過,秦始皇倒是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他之所以讓人用兵馬俑給自己的驪山皇陵陪葬,而不是殺人殺馬埋進地裡,只不過是因為死人會很快腐爛,而陶俑不易朽爛,能夠儲存得更加持久罷了。更何況,光是因為修皇陵而活活累死在工地上的刑徒,就已經比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殺人殉葬,死亡人數還要多出N倍了(阿茲特克帝國最最盛大一次的殺人血祭,也就是殺了兩萬人)。嗯?秦國人口最多的時候也不過三千五百萬,各地郡縣也需要大量刑徒服役,怎麼能湊出七十萬囚犯送來驪山當消耗品?還要每年補充起碼十萬刑徒填補死亡人數?秦國的治安有這麼差嗎?拜託,身為人嫌狗憎的秦吏,炮製冤假錯案抄家抓人這種小事情,居然還要人教?除了大肆建造自己生前死後的住處之外,身為華夏天子,始皇帝也沒忘了公共工程和開疆拓土。首先是修建遍佈全國的九條馳道,這些國家級的高標準道路都是從咸陽出發,東抵達齊魯,西達河西走廊,北到燕代和遼東,南到淮南、瀟湘,乃至於翻越南嶺抵達番禺,西南方的馳道可入夜郎。按照秦廷要求的規格,馳道需要寬達五十步(約69米),隔三丈栽一棵樹,道兩旁用鐵錐夯築厚實,官吏軍隊只能走馳道的兩側,路中間為專供皇帝出巡車行的部分,堪比古代版的高速公路。而且,這些馳道還是專門的軍用高速公路,除了調動軍隊和官吏出行,一般不會有民車在馳道上出沒。接下來是秦朝攻滅六國、統一中原以來,在軍事征服上的重頭戲——南征百越。因為海路被越人艦隊牢牢封鎖,無法用低成本的海運給前線將士提供給養,為了給身在嶺南前線的數十萬秦軍(含軍屯移民)的後勤供給,後方的秦廷需要動員一百萬人來拉車挑擔和拉縴,撐起人肉運輸線。更要命的是,為了長期維持遙遠而艱苦的南征戰線,秦廷並不是只要一次徵發一百萬人就夠了。由於充當“代畜輸卒”跋山涉水運輸輜重的工作過於辛苦,溼熱的南方又是瘴癘遍地、瘟疫叢生。從北方中原徵發的刑徒、徭夫和健婦,根本不適應當地水土,服役之後的平均壽命只有一年半到兩年。所以,秦國每年都要再從中原徵發五十萬到七十萬新的壯丁或健婦,不斷投入南征百越的無底洞之中。在那些一去不復返的中原征夫及其家眷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座以人命為柴薪的大熔爐啊!除了南方的百越戰場之外,東邊的箕子朝鮮以南,那些盤踞在半島南部的六國餘孽、東夷土著和越人海外勢力,同樣需要秦國發動龐大的人力物力,維持一條環繞半個渤海的補給線,來進行清剿和打擊。——李信將軍最近率領十二萬秦兵掃蕩朝鮮半島南部,雖然他已經儘可能地使用了各個蠻夷部族邦國的“番兵”,並且在前線就地徵發各種物資,以減輕後勤壓力,但秦廷還是動員了五萬民夫為他運輸輜重。再接下來,除了難纏的越人之外,還有西南的各路蠻夷,以及國內不斷蜂起的盜賊,需要進行討伐。這些規模浩大的營造工程和偉大的遠征作戰,每一刻都在吞噬著數以百萬的人力和不計其數的財力。幸好,大秦一統中原,廣有天下,別的沒有,就是人多,經得起秦始皇這位【千古一帝】可勁兒糟蹋。既然能夠榨出海量的人力,至於剩下的財力從哪裡來麼……都已經有那麼多人了,還愁換不來錢麼?而在如此狂燒人命之下,秦國在始皇帝的治下確實是大力出奇跡,不僅錘出許多奇觀建築,在征討越人和其它各路蠻夷叛逆的戰場上,也是“從一個勝利走向下一個勝利”,幾乎都快要贏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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