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九年十二月，咸陽此時的關中之地，正值隆冬之季，剛剛下過了一場鵝毛大雪。從章臺宮的宮闕高臺之上俯瞰下去，只見冰封的渭水兩岸，盡是一片銀裝素裹的純白風景。對於那些養尊處優的達官貴人來說，若是遇到這樣的大雪天氣，自然可以悠閒地裹著奢侈的皮草大氅，圍著紅泥火爐飲酒作樂，欣賞雪景，或是笑呵呵地看著自家孩兒跟婢女們，在庭院裡堆雪人打雪仗。但對於咸陽市井裡閭間，那些貧民小戶來說，這等寒風凜冽、滴水成冰的天氣，可就甚是難熬了。都城的柴炭本來就昂貴，待到下雪之後，柴價又漲，咸陽的中等以下人家，早已是生不起暖爐。糧食的價格同樣居高不下，大多數市民都是半飢不飽，肚裡沒貨，使得咸陽城裡每天都有人要因為凍餓而死。儘管此刻已是雪後初晴，陽光燦爛的好天氣，但咸陽的市井依然蕭瑟無比。集市裡空空蕩蕩，商鋪少有開業，街頭行人寥寥。偶爾有幾個行人上街出行，看著也是各個神情麻木、目光呆滯，寡言少語。哪怕在街頭遇到熟人，他們最多也就是互相微微點頭示意，交換一個眼色，卻萬萬不敢開口寒暄。因為，從幾年前開始，秦國原本就極為嚴苛高壓的社會環境，又被各級秦吏層層加碼，再次收緊。在秦法被執行得最為森嚴的咸陽，時不時就有人因為出言不當，或是遭到惡意誣陷，扣上“譽敵”、“謗上”的罪名，被抄家削爵，流放為奴，甚至還要連坐全族……結果讓咸陽人都變成啞巴不敢說話了。即使如今剛下大雪，但街頭依然有黑衣士兵和刀筆吏一直在巡邏徘徊，一邊在寒風中哆嗦，一邊豎起耳朵監聽著行人的一言一語，準備把任何一個膽敢辱罵皇帝、非議朝廷，或是鼓吹反戰的罪人給抓捕起來。大雪後的咸陽，寒風瑟瑟，士兵和小吏肚裡那點兒口糧的熱量，此時早已耗光，他們正巴不得抓幾個倒黴蛋，找個岔子扣上罪名來一陣發作——這與共說是忠於職守，毋寧說是同寒冷和枯燥來一次掙扎。在如此恐怖的威脅之下，哪個平頭百姓還敢隨便吱聲？不怕被隨便誣陷個罪名，丟進大牢裡麼？你說你只是跟熟人打了個招呼？誰來證明？本官怎麼聽到的是你們在指責國策、辱罵陛下呢？一旦有誰因此被論罪下獄，那麼不僅會導致自己倒黴，還要連坐一大家子呢！而且，秦國又沒有任何針對庶民的信訪制度，平頭百姓縱然想要上訴喊冤，也無處可以疏通。所以，身為尋常庶民，在外面還是裝裝啞巴，把嘴閉緊吧，一般來說，只要不說話就安全了……至於心中的悲苦，生活的艱難，肚子裡的怨言，對未來的茫然……這哪有活命來得重要？更何況，儘管秦法嚴苛，但大秦帝國終究還是老秦人的大秦帝國，關中作為天子腳下，還算受優待的。跟關東那些如草芥蟲豸一般迅速消失的六國遺民相比，關中老秦人如今的日子已經還算不錯了。至少，天下財富和四方糧秣，都在源源不斷地輸入咸陽，都城的糧價雖高，但還沒有斷絕過供應。咸陽的“路倒”殭屍雖然在入冬之後天天都有，但至少還有人清理收埋，而不是丟棄不管。除此之外，秦始皇近年來在咸陽四周大興土木，修建起的一系列史詩奇觀，儘管是勞民傷財，但也讓咸陽人看得與有榮哉——高達五丈、巍峨壯觀的青銅“金人”，複道凌空的咸陽宮，咸陽北坂上風格各異、雕樑畫棟的六國宮殿，外加更加宏偉的阿房宮和驪山皇陵，以及模仿西夷建造的凱旋門和紀念碑……有了這麼多關東各地都看不見的人造奇觀，還有誰還敢說咸陽是蠻夷居所？說我們秦人是蠻夷？自豪感UPUPUP中！雖然秦始皇造奇觀從來都是無償徵發苦力，不發任何工資，但最要命的那些苦活累活，都是強徵來的關東六國之民在做。每個工地旁邊亂葬坑裡丟著的骷髏，也基本都是關東人，關中秦人的情緒還算穩定。更別提，為了保證咸陽的糧食供應，防止關中因為湧入幾十萬壯勞力而缺糧，秦廷還嚴令那些被抓來服役的關東役夫，一律不準吃關中種出的糧食，要他們自己帶食物入關，或者從關東各郡調撥糧食……可見朝廷還是向著他們關中老秦人的！對於關中的老秦人來說，只要別被徵發去遠方打仗，這小日子應該還是能熬下去的……大概吧？※※※※※※※※※※※※※※※※※※※※※※※對於治下草民的種種鬱悶、憤懣和悲苦，深居於章華宮內的始皇帝自然是沒甚麼感覺的。對於關東“蠻夏”之人的民不聊生，秦始皇這位“始作俑者”或許還樂見其成。——春秋戰國五百餘年間，中原之人因為秦國僻處西戎，視之為蠻夷之邦。殊不知秦國因為佔有宗周的故地，還融合了不少西周遺民，故而以華夏正統的繼承者自居，文化自信度高得爆表。結果就是關東各國視秦為蠻夷，西陲的秦人卻稱自己的國土為“夏”，反倒把中原諸侯貶為“蠻夏”，覺得自己受命於天，繼承了周朝的國運，天生就應該君臨各國，主宰天下。自從大秦帝國建立以來，關東六國皆已淪亡，秦國的武運顯然是毋庸置疑。接下來要抓的就是文治。只是，跟後面的封建王朝不同，大興詩書文教與秦廷一貫倡導的愚民之策相悖，也會給秦廷的高壓恐怖統治帶來麻煩。若是大搞宗教迷信，由此帶來的宗教人士權力膨脹，同樣也是秦始皇不希望看到的。儘管儒生們百般諂媚討好，想要得到大秦帝國的文化話語權和信仰制高點，但始皇帝絲毫不想讓步。於是，秦始皇改為在自己的都城內外大興土木，狂錘奇觀，以提高國民的自信心和自豪感。——人造奇觀可以提升文化和科技進度！這很文明！而且，石頭和青銅不會來侵犯帝王的權力，讓始皇帝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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