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3年11月,朝鮮半島西南海岸,新韓城(現代的木浦港)郊外早已收割完畢的稻田,被深秋的太陽曬得乾燥而結實,又被無數雙草鞋和赤腳踩得塵土亂飛。雖然朝鮮半島的北部地區,自古就以冰天雪地的凍人酷寒而著稱,但在朝鮮半島的最南端,由於海洋暖流的影響,兼且如今的年月又是全球溫暖期,所以冬日的鄉野間依然帶著幾分暖意。換而言之,即使到了冬天,這裡也依舊是作戰季,人們依舊在忙忙碌碌地互相廝殺。冬日的田野空空蕩蕩,正是人類較量搏殺之術的好戰場!——自從今年的秋收之後,秦國的李信將軍就盡發東胡、朝鮮、遼東、燕代之兵十二萬,從王儉城(平壤)出發,大舉南征,號稱要一舉掃平半島,將大秦的黑龍旌旗插到對馬海峽!一時之間,整個朝鮮半島上星羅棋佈的諸多小勢力,頓時轟然大震,聞風騷動。此時,朝鮮半島北部被箕子朝鮮統治,並作為附屬國向秦朝臣服,不過其實際控制範圍僅限於大同江下游平原而已,至於東邊的蓋馬高原一帶麼,可以說是羈縻部落,也可以說是箕子朝鮮在地圖開疆。而朝鮮半島的南部,則是連一個形式上的統一政權都不存在,乃是各族爭雄的大擂臺。這一帶儘管地盤不大,但各種勢力卻是錯綜複雜,其中既有濊貊、東夷等蠻夷部落,也有中原移民和越盟建立的文明城邦,總共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幾十萬的人口,硬是搞得像古希臘城邦那樣政出多門、犬牙交錯,稱王者數以十計——可謂是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的典型了。從朝鮮國都平壤(王儉城)往南,第一個遇到的大勢力,就是濊貊人之中最強大的滄海君。這是一個半農半漁獵的古老民族,原本生活在遼東一帶,但後來被強盛的東胡所迫,只能往南遷徙入朝鮮半島,偏偏又打不過盤踞大同江下游平原的箕子朝鮮,只能繞過王儉城,挑選那些箕子朝鮮看不上的偏遠貧瘠之地,在東邊的群山和更南方的漢江流域居住下來,逐漸建立了許多部落和城邦。在這些濊貊人的部落和城邦之中,以滄海君統治的沁島滄海城(位於韓國漢城&首爾附近)最為強大。這座港口城邦,位於漢江下游出海口的沁島上,依靠招募四方移民而繁榮興旺,標榜“百族協和”,號稱是任何族別和任何國度的人,都能在這座風氣開放的城邑里平等和睦地生活。故而,滄海城雖然偏僻,卻依舊吸引了不少在故鄉混不下去的中原人,他們乘著西南季風坐船渡海而來,帶來了中原的文化和先進的生產工具,使得滄海君的城邑成了朝鮮半島上最文明的濊陌城邦。尤其是在秦國攻滅六國之後,因為秦廷對齊地的統治尤其苛刻,除了橫徵暴斂之外,還動輒毀城遷民,誅殺豪強,抄家滅族已成常事,導致齊地各郡的人口,在統一數年之後,居然銳減到不足齊國時的兩成。所以許多齊人不堪這等涸澤而漁的恐怖苛政,紛紛泛海逃亡,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就近投奔了滄海君,六國的復國志士也長期在這裡活動。這讓滄海君的實力和聲望迅速膨脹,幾乎能夠與箕子朝鮮等量齊觀。畢竟,箕子朝鮮的實際統治人口,也不過是二十萬左右,並不比滄海城超出多少。但也使滄海君成了秦國的眼中釘肉中刺,以及此次秦軍南征的首要目標。從滄海君的滄海城再往南一段路,離開了漢江流域,就是東夷人的地盤了。他們是半島上最古老的原住民,但也是最落後的勢力,還處於原始部落狀態,壓根沒建立文明邦國,除了漁獵之外,半島上的東夷人只知刀耕火種,不懂冶金,不築城郭,也無文字,以部落氏族的形式散居。在箕子朝鮮建立之前,他們曾經遍佈整個半島。但隨著文明程度較高的其它民族相繼遷入,東夷人在半島上的生存空間,就不斷遭到擠壓和萎縮,如今已經被壓縮到半島南部的內陸深山,勉強苟延殘喘。而在半島南部沿海,那些星羅棋佈的海島和曲曲折折的峽灣之間,則散佈著中原移民建立的諸多港口小邑,小則只有幾家幾戶,形同漁村,大則人口數千,田畝數萬。彼此既有聯盟合作,也有衝突兼併。這些城邑多為逃出琅琊的各大商會財閥和六國遺民所建,跟稱霸七海的越盟多少有點關係,但並沒有正式納入越盟的治下,屬於半獨立的小勢力。越盟在這個半島上的正式領地,是位於半島東南的釜山藩,目前由塗山氏的一位女君統治,扼守對馬海峽的北岸,並且充當向半島投放力量的前進基地或者說跳板。——雖然這個前進基地還從來都沒有被越盟大軍使用過。半島更南方的濟州島被賣給了齊國王室,在齊國覆滅前後逃出來的數萬齊人,將齊國社稷遷徙於此。當李信從箕子朝鮮誓師出征,開拔南下的時候,面對的就是這麼一盤散沙的半島南部情況。首先第一個遭到秦軍打擊的目標,自然是滄海君的滄海城。但滄海君也早有準備,提前堅壁清野,放棄了大陸上的耕地和村莊,把兵力和人口收縮排沁島上的滄海城,準備籠城死守,同時用舟師封鎖漢江水道,想要讓渡河攻島的秦軍淹死水中。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飛將軍”李信的大膽豪勇和快速突進,沒等主力大軍走到朝鮮南部邊境,李信就親自率領一支船隊和兩千敢死隊,搶在滄海君完成備戰工作之前,就走海路偷渡登陸沁島,從背後的陸地上突擊了滄海君的水寨軍港。李信先是縱火燒營毀船,又伏擊了滄海君親自率領來救火的援軍。一通混戰之後,滄海君不幸戰死,並且被秦軍梟首示眾,殘部軍心大亂,一鬨而散,滄海城隨即陷落。接下來,李信沿著朝鮮半島的西海岸,繼續揮師南下,掃蕩沿途各個土著部落,以及六國遺民建立的小邑村落,一路三光,大搶大燒大殺,所向披靡,斬首逾萬級,並且繳獲糧草、牲畜、錢財、奴隸甚多。從而在整個朝鮮半島的西海岸,製造出一條生靈塗炭的“大毀滅帶”,當真是哀鴻遍野、廬舍為墟。面對如狼似虎大舉殺來的兇狠秦軍,相繼失去家園的滄海君殘黨、東夷土著和中原移民,不得不一再南逃,最終逃到了張良的新韓城附近(光州木浦)的海岸線上,前方就是滔滔大海,再也無路可走。身處於這種絕境,他們終於放下了彼此之間昔日的矛盾和仇怨,在張良的遊說串聯之下,同仇敵愾,準備聯合起來跟秦軍背水一戰。各方勢力的勇士們林林總總加起來,居然也湊出了將近兩萬人的聯軍。麾下擁有五千勇士的滄海君公子,被推舉為聯軍統帥,而新韓城的城主張良,則擔任了軍師。雖然兵力遠不能跟秦軍相比,但憑著家園被毀的刻骨仇恨和哀兵之氣,他們依然決心死戰到底。正好在這時候,又有好訊息傳來:秦軍主將李信離開了半島西海岸的沿海平原地帶,率領精兵翻山東征,攻打越盟塗山氏旁系統治的釜山城去了,只留下了箕子朝鮮的國王箕否,帶著四萬步兵繼續南下。這個訊息傳來,頓時讓雲集在新韓城的反秦聯軍上下精神一振,士氣暴漲。——自從滅燕以來,李信在遼東常年奔襲閃擊,暴揍各路不服之輩,硬是打出了赫赫威名,各路豪酋就算恨他入骨,可真要跟這個狠人對陣拼殺的時候,心中未免還是會有些發虛。但換成是朝鮮王箕否這個闇弱庸碌的老頭子……誰不知道他肚子裡有幾斤屎尿啊?當年秦軍還沒來的時候,半島上的各方勢力都沒少欺負他,零敲碎打地從箕子朝鮮搶了不少地盤呢!換而言之,所有人都知道朝鮮王箕否在軍事上沒甚麼本事,大家都不怕他。當然,這一次,箕否終究是帶了四萬大軍南下,比反秦聯軍總兵力還要多一倍。所以,為了擊敗這個老頭兒,張良精心策劃了一個伏擊的圈套……※※※※※※※※※※※※※※※※※※※※※※※咚咚的戰鼓聲,各種語言的吶喊聲,爆炸聲,槍擊聲,亂七八糟地響成一片,組成了戰場的混沌曲。雙方的戰陣都是一片混亂,被刀劍砍得面目全非的屍體隨處可見,深紅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著血液。到處都是兵器碰撞發出的清脆又刺耳的聲響,以及人類臨死之前的慘叫聲和殺人時的怒吼聲。隨著越來越多的血肉橫飛,讓雙方的眼睛越殺越紅,戰術和智慧已經失去市場,只剩下蠻勇在逞威。無論是朝鮮王箕否指揮的濊貊、朝鮮、東胡、匈奴、燕代之兵,還是滄海君公子指揮的反秦聯軍,都是差不多的烏合之眾,雙方統帥的本事也都相差無幾,滄海君公子稍有銳氣,而箕否則勝在經驗豐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憑著人多勢眾,朝鮮王箕否還是在這場菜雞互啄的低水平戰鬥中,慢慢佔了上風。終於,聯軍之中戰鬥力最弱的東夷部落勇士,再也頂不住對面濊貊部落的衝擊,亂糟糟地垮了下來。緊接著,聯軍的其它各路人馬,也相繼落敗,丟棄了旌旗、盾牌和長槍,開始轉身遁逃。頭腦簡單的朝鮮王箕否見狀大喜,立即下令全軍追擊,雙方沿著一條海濱大道一逃一追,漸漸離開了最初對壘的平原,而追擊部隊的隊伍也在長途奔跑之中,被拖得越來越長,拉得越來越散漫。而在不遠處某一塊矗立路邊的山頭上,張良早已帶著他精心訓練出來的上千精銳嫡系部隊,埋伏在預先挖好並且精心偽裝的山麓掩體裡,枕戈待旦、等待已久了。看到朝鮮軍亂哄哄地湧入了伏擊圈內,張良不由得摸了摸自己下巴剛剛蓄起的鬍鬚,露出一絲微笑。“……依計行事,準備發炮!”他對親信隨從們淡定地吩咐說。“……得令——放炮啦!按照演練的法子發炮啦!”“……放炮!放炮!快放炮!”伴隨著一聲聲吆喝,掩體內那一門門簇新的會稽兵工廠出品最新式野戰炮四周,炮手們開始忙碌起來。裝填手從撬開的木箱裡取出紙殼炮彈,剪好引信長度,直接塞進炮膛,助手學徒則用力抓住推彈杆,把炮彈一捅到底,炮長安裝好了引火藥,擺弄起了炮架上的高低機和方向機,讓炮口穩定瞄準。期間,觀察員還不斷地報告著敵人的距離——張良在戰前就勘測了戰場,插了標旗,擺設了斷木和石樁作為標識物,並且幾經演練。他的部下即使沒有受過專門的測距訓練,也能一眼就看出敵人的距離。再接下來,就是連綿不斷的炮口轟鳴,噴出橘紅的火光和灰白的煙氣。嗆人的煙霧在掩體上瀰漫,灰頭土臉的炮兵們一邊咳嗽,一邊拖著大炮復位,並且拿著長杆墩布清理炮膛,準備再次裝填。至於另一邊挨炮的朝鮮軍,那可就是晴天變色、五雷轟頂了。正在高歌猛進的朝鮮軍士兵,眨眼間就被成排的開花彈炸得東倒西歪,渾身是血。或者讓實心彈鑿穿了陣列和隊伍,打飛了一堆人的胳膊腿腳和腦殼,在飛濺的血肉和震天的慘叫中,其追擊的勢頭為之一滯。緊接著,從另一處山頭齊射飛出的火箭彈,更是拖著尾焰宛如晚霞般漫天升起,又如流星般從天而降。就像是一場浩大的死亡降臨儀式,在扎堆的追兵之間大顯神威,把炙熱鋒利的鐵片漫天灑落。並且裹挾著巨大的動能,炸得朝鮮軍士兵人仰馬翻,活活打出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篩子。而且,這炮擊和火箭轟擊,並不是只有一波了事,而是連綿不斷,一輪接著又一輪。一時之間,原本興沖沖追殺逃敵的朝鮮軍,居然慘遭迎頭痛擊,被炸得血肉橫飛、皮焦骨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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