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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公元前213年11月,紅河三角洲,螺城(河內)這片溼潤的熱帶雨林正處於旱季,正是適合征戰的時候,也就是所謂的作戰季。轟鳴的炮聲在城外震天響起,呼嘯的炮彈墜落在壕溝和泥沼之間,濺起漫天的泥漿和腐草。守在稜堡裡面的駱越武士,原本還對秦軍重炮的轟擊有些惶恐,但看到敵方炮彈的落點,居然跟稜堡的最邊緣還差了一里多路,連個屁都沒打到,頓時不由得鬨笑起來,讓堡壘裡徘徊著快活的空氣。另一邊的秦軍陣地上,一個戴著梯形板冠的黑衣軍士,則氣急敗壞地呵斥著那些盲目亂打的赤膊炮兵,恐嚇要把他們這些偷偷減少裝藥、浪費炮彈的笨蛋吊死,同時用鞭子劈頭蓋腦地抽得炮兵滿地亂滾。然而,被長鞭抽打到手忙腳亂的秦軍炮兵,再次對著螺城外圍稜堡裝填發射的結果,卻更糟了。“……臥倒!!!……轟隆——”——也不知是因為裝藥過多,還是因為鑄造質量有問題,一門重型鑄鐵滑膛炮,突然原地噴射出火焰和硝煙,當場崩裂炸膛,還點燃了旁邊的火藥桶引發殉爆,一下子就讓十幾個倒黴蛋血肉橫飛。之前威風八面罵人打人的那個秦國炮兵軍士,也被一塊飛濺的鐵片擊中了後腦勺,當場就斷了氣。至於其它那些沒炸膛的火炮,也都打得歪七歪八,甚至沒有一發炮彈打到了螺城稜堡的外牆上。沒辦法,肉搏廝殺或許只需要拼勇力,但瞄準遠方的敵人放炮,卻是個實打實的技術活,——測距離、測風速和風向、算彈道、算射角、算裝藥,配製發射藥……統統都是很高深的學問。但在以愚民為國策的秦國,卻是既沒有專門的炮兵學校,也沒有甚麼人來研究這門學問的。——秦廷的文官不懂也沒有機會接觸炮術,武將只會讓炮兵自己憑著感覺打,以戰代練;關東來的學者多為儒生方士,頂多只知道卜算何時更加吉利,適合發炮;或者算一算炮兵陣地的風水好不好……而真正操作火炮的秦軍炮兵,最初還有一些在戰場上用命練出來的熟練老手,以及從關東六國抓獲的專業炮兵俘虜來補充,靠著私下裡師徒傳授的辦法,馬馬虎虎還能把炮給打得稍微像個樣子。但隨著跟越人連年大戰的慘烈消耗後,現在南征前線這些新近徵發的秦軍炮兵,已經都是一幫連掰著指頭算加減法都未必會的高純度典型文盲,也沒有教官和老手來指點他們放炮的手藝,只能自己瞎琢磨了。讓他們去算彈道和配發射藥,基本上就跟讓初中生去開核潛艇,屬於差不多難度的挑戰。除了兵有問題之外,秦軍在螺城使用的攻城重炮及其彈藥,也很有問題。這年頭隨著始皇帝的濫用民力和吏治的急速腐化,秦國少府鑄炮工坊的技術水平也日漸退化,偷工減料非常嚴重,供應給秦國炮兵的火炮,粗製濫造不必說了,而且還口徑大小不一,彈重當然也不一樣。僅僅是這樣,就已經夠讓人頭疼了,偏偏除此之外,秦軍的火藥也很原始,不是拿來就能用的,而是直接發放硝粉、木炭和硫磺給炮兵,讓炮兵在戰場上自己配製,以便於把火藥質量低劣的責任給甩出去。若是管後勤的秦吏再摳門些,還會乾脆只提供硝和硫磺,要求前線炮兵在戰場上自己燒木炭來用。比如,眼下身在螺城戰場的秦國炮兵,就得客串燒炭工,自己燒木炭來配火藥。而這些原材料的質量和純度都各不相同,尤其是硫磺和火硝,肯定都沒有經過精煉,天曉得混了多少雜質。偏偏秦軍的文盲炮兵就算知道這些玩意兒質量不佳,也不懂得如何自行提純。所以,秦軍的火炮根本沒有一個正確的裝藥量,只能靠炮兵自己瞎蒙,運氣好就能打得中目標,運氣不好就打歪甚至炸膛。更糟糕的是,由於駱越戰場跟中原相距遙遠,運輸困難,南征秦軍索性只拖了火炮,沒帶炮彈,要求炮兵到了戰場之後,再現場找石頭打磨成石彈——結果自然是炮彈輕重不一,連質地均勻都做不到。而炮彈的保有量也很可憐,一個秦軍炮兵辛苦上一天累斷了手,都未必打磨得出一發重型石彈。因此,在胡亂炮擊了不到一刻鐘,炸膛了兩門炮,被守軍還擊摧毀了一個陣地,死了五十多人之後,秦軍今天的炮擊掩護就宣告停止,因為炮彈已經耗盡,接下來苦逼的炮兵們又得去客串石匠和燒炭工了。幸好,在猛將屠睢的率領之下,南征秦軍在攻城的時候從來都不依賴火炮,只是偶爾需要放個響給自己人壯個膽,兼刷一刷存在感,表示自己並不是一支落後的冷兵器軍隊,而是當真裝備著先進的火器。等到秦軍火炮打完布朗運動彈,刷完存在感,光榮退場之後,正式的進攻才拉開了帷幕。——伴隨著“咚咚咚”的戰鼓聲,數不清的旌旗和鋪天蓋地的人潮,就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安陽國主,駱越之君開明泮(類比為奧地利領主兼神聖羅馬皇帝)拄著一根柺杖,從城頭的瞭望臺朝外面望去,只見螺城的西邊原野上,黑壓壓的到處都是人,甚至望不到邊際。這麼多人一起行動起來,捲起的塵埃都已經宛如沙塵暴一般。其中相當一部分被驅趕上陣的人,根本就不是正經的秦兵,而是被強徵來的壯丁民夫,甚至是附近抓來的駱越百姓,裡面還夾雜了不少的老弱和婦人。他們自從被秦軍抓來,一直以來缺吃少穿,又要當作牛馬使喚,全靠樹皮草根充飢,如今早已餓得成了骷髏架子,人也麻木得宛如草芥。眼下,他們還要被屠睢榨出最後的利用價值,充當攻城戰的消耗品,一人發了一個裝滿泥土的麻袋,隨後勒令這些蓬頭垢面的麻木之人去填壕溝,用他們的屍體給秦軍充當踏腳石。但在這浩浩蕩蕩的人潮之中,同樣也混雜著不少身材健壯、手持兵器、行動頗有章法的秦軍悍卒,預備利用這些形銷骨立破衣爛衫的民夫和百姓充當移動掩體和吸引守軍火力的肉盾,靠近敵陣發動進攻!又一場血肉磨坊般的苦戰,已經迫在眉睫了。等到這一仗打完之後,數以十萬計的腐屍埋下去,本來就很肥沃的螺城之地,一定會肥的流油吧?開明泮苦中作樂地如此想著,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嗆人硝煙的空氣,冷靜地下達了作戰命令:“……傳令!所有炮兵自由射擊!打實心彈和葡萄彈!另外,快請南無加特林菩薩出來壓陣!”※※※※※※※※※※※※※※※※※※※※※※※如血般的夕陽緩緩落下,將暮光投射到剛剛安靜下來的螺城戰場。成千上萬的屍體相互交枕,無論是骨瘦如柴還是身強力壯,無論是蓄髮扎髻還是剃頭髡髮,此時全都腸穿肚爛的糾纏在一起,四處散落著毀壞的刀劍、長矛和火銃,還有撕裂的軍旗和帳幕。成群的烏鴉在屍堆裡面撲騰起落,搜尋食物,不時由於分贓不均起了爭執,互相呱呱叫著撕打起來。這就是戰場上最常見的光景——屍橫遍野、腐臭瀰漫、恐怖而又淒涼。短短一天的激戰過後,螺城的郊外又倒下了上萬具秦人的屍體,但駱越守軍的護城壕也被填了好幾處,還有兩座多面堡和更多的火力點,被宛如螞蟻般無休止輪番撲來的秦兵,陸續地攻破摧毀。沒辦法,相對低矮的稜堡工事,在蟻附攻城的冷兵器軍隊面前,表現反而不如垂直高聳的老式城牆。只要不怕大批大批地死人,扛過槍林彈雨的掃射,就能很輕鬆地踩著屍體攀登到堡壘的上面。血色的暮光透過硝煙和雲朵,零零散散的灑落下來,照耀在戰場之上,讓一切都顯得有些虛幻。“……如真似幻,撲朔迷離,熙熙攘攘,不過一夢華胥……”駱越君開明泮伸出手,抓住一片隨風飄來的旌旗碎布,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回想起少年時伐滅文朗國,稱霸駱越的崢嶸歲月,還有幾年前遠征千里,北伐巴蜀,光復成都,祭祀祖地的意氣風發,再到如今坐困愁城的悲涼和無助……當真是如真似幻,彷彿大夢一場。而在開明泮的背後,他的小兒子還在嘟囔著抱怨。“……爹,又是一天過去了,這圍城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啊?”“……等到城外的秦兵崩潰,或者螺城被攻破,我們淪為魚肉,這日子就到頭了。”開明泮冷冷地說,同時看到遠處的敵陣上炊煙四起,隱約還有一股烤肉的香味兒隨風飄來。但聞到這味兒的守軍士兵,哪怕肚子里正值飢腸轆轆,也絲毫沒有垂涎的感覺,反倒是表情隱隱有些恐懼和作嘔。因為,他們都知道,對面的秦軍伙伕是在烤人肉……“……以鹽屍為食,又做人肉脯為乾糧?這就是中原上國的軍隊嗎?居然都已經墮落為食人族了啊?”開明泮嘆息著說道,感覺自己彷彿是在做著一場還沒醒來的噩夢。事實上,自從今年春天,開明泮走海路北上收復西甌的軍事冒險,在臨塵縣之戰當中,以野戰部隊幾乎全軍覆沒,原西甌首領桀駿戰死而宣告失敗後,他就知道,秦軍的再一次南下反撲,已經在所難免。所以,他不顧夏季颱風來襲的危險,在六月就率領殘兵敗將,再次上船撤出合浦港,回防本土。但問題是,秦軍南下的速度比他預先的要快得多,沒等開明泮撤軍返回,並封鎖十萬大山的各處隘口,秦軍就已經再次翻山,攻入諒山盆地,全殲當地的一千守軍,打通了前往紅河三角洲的道路。接下來,秦軍又攻佔了十萬大山的南麓重鎮,開明泮在入主紅河三角洲之前的舊領地【南崗】,劫掠到一批糧秣,順便把來不及逃跑的南崗居民,不分老弱婦孺,統統屠殺一空,斬首上萬級。麾下精兵損失大半的開明泮,根本無力從秦兵手裡奪回諒山,只得放棄了守衛邊境山嶺的打算,專心在紅河三角洲繼續與秦軍周旋,最初倒也取得了一系列勝利,但很快就隨著秦軍的瘋狂湧入而趨於崩盤。開明泮做夢也沒有想到,屠睢竟然發動了三十萬之眾,從桂林一路南下,翻過崇山峻嶺,湧入紅河三角洲的駱越之地——這裡有起碼幾百裡的崎嶇山嶺,沒法靠水路運糧補給,秦軍打算怎麼維持補給線?靠人力挑擔麼?這挑夫運一擔糧食上前線,路上怕是就要消耗大半擔,而且還有越人的游擊隊騷擾呢!正確答案是,秦軍主將屠睢,壓根兒沒考慮過甚麼後勤補給問題,也沒帶多少軍糧,只攜帶了許多鹽,然後讓士兵在駱越戰場就地搶劫糧食,如果搶不到食物的話,那麼索性吃人好了。——“肉之美者,無過於人!啖其人,可飽吾眾”!於是,飢腸轆轆的秦軍在駱越戰場先是刮地三尺,蒐集稻米鹹魚等正常食物,然後一路三光屠殺,將當地部落宰殺殆盡,屍體醃製防腐,做成“鹽屍”為食,又用煙燻脫水的辦法,做人肉脯為乾糧。結果,整個紅河三角洲都變成了阿鼻地獄,到處都是人吃人的慘烈場景。最初,南征秦軍還只是吃俘虜和土著的肉,到後來,眼看著四周都已經千里無人煙,餓慌了的秦軍索性就連自己人也照吃不誤。每天,秦軍營寨都要挑出幾百人下鍋,以餵飽剩餘計程車卒。之前的一次出城偷襲中,開明泮派遣的敢死隊,還曾經僥倖攻破了秦軍營寨裡的一座人肉加工廠,那裡面的情形,凡是親自進去看了的人,似乎都有點精神錯亂的徵兆。而看了敢死隊帶回來充當證據的一條煙燻人腿和一袋“人脯”,開明泮自己也是一整天都吃不下飯。與此同時,在三十萬秦軍的掃蕩和破壞之下,駱越部落聯盟內部潛藏的隱患,也隨之爆發了出來。跟越盟的其它加盟藩國不同,駱越君開明泮,原本是古蜀國開明王朝的王子,率領一夥流亡蜀人,透過軍事征服的辦法入主紅河三角洲,建立安陽國,稱霸駱越全境,以蜀人統治越人,在越盟中實屬異類。雖然開明泮在入盟後,也一直在努力歸化于越人風俗,帶著全族髡髮易服,但多少還是有點隔閡。為此,開明泮在統治駱越期間,一直注重削弱地方勢力,除了他的安陽國首都【螺城】(河內)之外,禁止駱越的其餘小邦部落建造堅固的要塞化防禦工事,以防駱越土著部落據守城池造反。這在和平時期固然沒甚麼問題,即使偶爾有外敵入侵,開明泮這位蜀人王子也能靠野戰擊破。但如今面對三十萬秦軍如洪水般的浩蕩湧入,總人口也就是幾十萬的駱越部落聯盟,頓時就徹底扛不住了。於是,除了防禦工事頗為堅固的首都【螺城】之外,不設防的其餘駱越城鎮鄉邑,很快相繼陷落。駱越各部對此自然是怨聲載道,但鑑於越盟中樞的威懾力,又不敢投靠如狼似虎的入侵秦軍,所以他們全都逃了——西邊的人往山裡逃,東邊的人出海逃亡海南島,南邊的人往南去占城藩避難。畢竟,越盟從來不講究“寸土必爭”,反而總是宣稱“這世界大得很,到處都有可以安家的地方”。所以,遇到空前的強敵,又攤上了一個不太靈光的首領,逃亡遠方保命也是很合理的選擇,對吧?而之前駱越北伐時,被強行擄來為奴的秦人和中原人,則是有的也跑了,有的投靠秦軍當了帶路黨。只剩下駱越君開明泮直接統治的安陽國人,還在硬著頭皮,退守固若金湯的螺城,以守待變。但如今全城即使算上老弱婦孺,也只剩下了兩萬多人,而且螺城並不靠海,就連通往海洋的河道,也被秦軍拉起鐵鎖,又建造了浮動炮臺戳在河道上,切斷了螺城守軍的水上對外聯絡渠道。也就是說,如今的開明泮,是真真正正的坐困愁城了。幸好,眼下城裡的糧食倒是還夠維持一年,以這地方三天兩頭下雨的氣候,秦軍想要切斷城內水源也是不可能的。但問題是……城內囤積的彈藥已經消耗了一半以上,一旦火藥耗盡,這城就很難守得住了。——適應火器戰爭的稜堡防禦體系,一旦退化到了冷兵器戰爭水平,必然變得不堪一擊。更要命的是,隨著城外腐屍累累,無人收斂,穢毒浸染入城內,侷促於螺城之內的兩萬軍民,很快也是瘟疫四起,痢疾、瘧疾、霍亂……一起紛至沓來,甚至有人因為拉肚子而活活拉死在自己的屎尿裡。然而,困守圍城的開明泮,也同樣變不出醫生和草藥,只能把病號集中放置,等著他們自愈或斷氣。“……哎,實在是無可奈何,只好能熬一天是一天了,老夫的救兵,要何時才來啊?”他如此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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