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在聽了漢尼拔對於他這幾年輾轉征戰西地中海的描述之後，歐皇秋也是唏噓不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漢尼拔在西班牙戰場的處境，都比自己當年打餘杭大戰的時候要艱難多了。當初自己在餘杭的鳳凰山，貌似只憑三千之眾，就要硬撼王翦的三四十萬秦軍，眾寡懸殊得厲害。但事實上，會稽方面源源不斷的支援，就在自己的身後，一直透過秦軍無法攔截的錢塘江送過來。而他腳下囊括了整座鳳凰山的鳳凰堡，也是斥巨資建造了五十年的國防工事，絕對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因為塗山神宮的岳母大人坐鎮後方，還有身為越盟元帥的老爹和一眾穿越者同類撐腰威懾屑小，隔著一條錢塘江就是龐大的軍工廠和堆積如山的倉庫群。所以，歐皇秋這位“少帥”在餘杭大戰期間，幾乎擁有整個越盟疆域之內所有可調動的戰爭資源，並且整個己方陣營裡，基本沒有人敢跳出來搗亂和拆臺。再加上軍事科技方面的代差和以逸待勞的防禦優勢，才創造出了歐皇秋初陣“一騎當千”的奇蹟。相比之下，漢尼拔·巴卡的處境就差得多了。首先，他在這場博弈之中所能調動的戰爭資源數量，就遠不如當初的越盟少帥歐皇秋。雖然他對面的希臘羅馬聯軍，總兵力最多的時候也沒有超過十萬，但若是論兵員素質，恐怕要比極限強徵而來的王翦所部數十萬秦軍，高出了不止一籌。而且雙方的武器裝備技術，也沒有拉開任何代差。戰爭後期的羅馬，固然是因為東方硝石商路的斷絕，火藥供應非常困難，以至於在炮戰中被漢尼拔的迦太基軍隊徹底蹂躪碾壓。但在開戰初期，憑著長期囤積的彈藥存量，羅馬人放起炮來可是一點不怯場。接下來，漢尼拔腳下的“赫拉克勒斯石柱”（直布羅陀）要塞，確實是一等一的天險，再加上迦太基守軍的多年建設經營，已經成為極為堅固的永備國防工事，可以有效抵禦敵方的大軍進攻。因為這個海濱岬角的獨特地形，使得陸地上的進攻方縱然有著再怎麼大的兵力優勢，也很難展開。但在漢尼拔的背後，卻沒有一個強大的後方可以提供支援，他在西班牙基本只能孤軍奮戰。在漢尼拔最危險的時候，甚至一度只剩了這座直布羅陀要塞，放眼四顧，周邊不管哪兒都是敵人！——因為新大陸的提前發現和被殖民，新迦太基城被建造在了加勒比海的古巴島上，所以，這個時空的西班牙，並非巴卡家族的核心基地，而是隻有幾個跟迦太基元老院保持著鬆散聯絡的半獨立腓尼基城邦。其中，面朝大西洋的加迪爾（加的斯）城，因為跟美洲殖民地貿易往來頻繁的緣故，跟巴卡家族的關係還算不錯。但位於地中海一側的那幾個腓尼基人殖民城市，跟漢尼拔就完全是路人關係了。結果，直到第二次布匿戰爭打響，臨危受命的漢尼拔，才被迦太基元老院派往西班牙，接手當地的迦太基軍隊，除了一個統帥的名號之外，很快就自顧不暇的迦太基城，基本沒有給他提供太多的支援。更別提，當羅馬人和希臘人的聯軍從北方大舉壓來的時候，南方非洲的茅利塔尼亞（現代摩洛哥）土著人也造反了，讓漢尼拔在西班牙一度腹背受敵，處於四面皆敵的絕境。雖然在大西洋的彼岸，還有漢尼拔的父親和宗族一手打造的新大陸殖民地，可以供應漢尼拔的軍隊。而在第二次布匿戰爭打響之後，漢尼拔的父親哈米爾卡，還有兩個弟弟哈斯德魯巴和馬戈，也確實相繼帶著艦隊、士兵和金銀，從大洋彼岸的新迦太基城啟航出發，前來參加這場決定命運的國戰。但一方面是新大陸的殖民地跟西班牙遠隔重洋，兵力和物資運輸緩慢；另一方面，新大陸此時也才開發不過二十年，依然遍地蠻荒，經營未久，金銀財寶或許不缺，但殖民地的人力資源卻絕對是非常匱乏的。換而言之，新迦太基只能給漢尼拔大筆打錢，卻沒辦法送來多少軍隊，搞得他連個可靠後方都沒有。除了戰爭資源的匱乏之外，就軍隊的質量來說，漢尼拔手頭的部隊同樣十分糟糕，這不僅是因為他的軍隊始終少於對面的羅馬人——即使在最為兵強馬壯的時候，漢尼拔可以指揮的總兵力也不曾超過五萬。更要命的是，他對面的羅馬人和希臘人，主力都是各自城邦動員的公民兵，說著同樣的語言，有著共同的訓練經歷、尚武傳統和榮譽感，形成強大的凝聚力，組織度和戰鬥力都絕非那些散漫的蠻族可比。但漢尼拔的迦太基軍隊就不行了，作為迦太基共和國的主體民族，商業民族腓尼基人從最初就不擅長打仗，非常依賴僱傭軍，並且本民族願意參軍的公民也算不上多，真正聰明的腓尼基人都在做生意。所以，在漢尼拔的軍隊裡，腓尼基人的數量最多時也只有2500人，堪堪能湊出半個羅馬軍團。既然本族同胞如此武德匱乏，漢尼拔在戰場上就只能仰賴於努米底亞人、凱爾特人、希臘人和非洲黑人等十多個民族的僱傭兵，這就對於指揮官的統御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考慮到不同語言文化、不同生活風俗和宗教信仰等等的摩擦，漢尼拔居然能夠帶領這樣一支軍隊在北非、西班牙和義大利轉戰多年而不崩潰，本身已經很難得了，再加上又多次憑藉這支軍隊擊敗羅馬人，漢尼拔的統御能力不可不說是驚人。除此之外，迦太基共和國一向以民風柔弱、武德匱乏而著稱，軍事技術上跟羅馬人並沒有甚麼代差優勢——迦太基共和國沒搞出軍事技術上的劣勢來，都還是因為火藥時代降臨而導致的大洗牌。否則，就憑上一次布匿戰爭中，迦太基共和國海軍那些“碰碰船”（撞擊戰術）被羅馬戰船用“烏鴉吊橋”化海戰為陸戰狠命狂虐的架勢，只怕是連制海權和海上航線的安全都保不住。——當海戰進入炮戰時代之後，羅馬艦隊若是再一心想要用烏鴉吊橋打接舷戰，就純屬自殺了。因為，為了保持船體穩定，避免失去平衡而翻船，烏鴉吊橋只能裝在船頭，這在冷兵器時代還好，但若是進入了風帆炮艦時代，你用船頭對著敵艦的船腹，就等於是自己放棄T字頭，主動承受集火轟擊。更要命的是，想要用烏鴉吊橋，你的船必須加高，不能比敵艦矮，否則吊橋鉤不上去。那麼，一艘又高又大的登陸艦，直愣愣地衝向敵艦隊的戰列線打接舷戰……估計這烏鴉吊橋還沒來得及搭上去，本身就已經被敵艦的集火轟擊給打成木屑了吧？尤其是遇上了專門破壞帆桅索具的鏈彈的話。總之，跟他的敵人相比，漢尼拔手頭最大的籌碼和最有價值的軍事資源，恐怕就是他自己了。歐皇秋估摸了一番，覺得他自己好像也沒那個本事，僅僅以一員將領的身份，就統帥一大幫的外族兵馬，跟強敵周旋多年，還要深入敵國腹地打決戰——由此可見漢尼拔的這份個人魅力確實非凡。另一方面，漢尼拔的對手羅馬人，卻有著遠遠超過迦太基的充沛武德，以及強大的凝聚力和動員力，使其重整軍隊極快，早在幾十年前就讓皮洛士大王無奈感嘆，自己簡直是在跟打不死的九頭蛇作戰。但這個時空的漢尼拔，卻不僅扛住了這等強敵的傾力猛攻，還硬是在敵強我弱的逆風局之中，抓住了千鈞一髮的短暫機會，渡海閃擊羅馬，屠了羅馬城，挖空了羅馬的心臟，也消滅了羅馬人的造血能力。結果就是在這場戰爭的最後幾年，因為羅馬公民的人口已經在漢尼拔的屠殺之後宣告枯竭。羅馬元老院後續編成的那些羅馬軍團，基本只能依靠同盟城市出壯丁，不僅戰鬥力暴跌，忠誠度也大大下降。偏偏為了證明羅馬共和國武德尚在，並沒有變得軟弱無力，前線的羅馬將領們還在驅使所剩無幾的羅馬公民，投入一場又一場絞肉機一般的血腥消耗戰，以此來立威和顯示彪悍，卻讓內部的失血更加嚴重。這也是費邊無論如何都要叫停戰爭的緣故：若是再這樣沒完沒了地打下去，隨著忠實可靠的公民逐漸耗盡，羅馬共和國就不再是“羅馬城與其同盟城市”，而是“各個同盟城市共同分享的羅馬城”了！至此，迦太基人終於剷除了羅馬的強盛之源，把羅馬共和國的戰爭潛力，拉低到了跟自己同一水平。——沒有了羅馬城和羅馬公民的回血，羅馬軍團就再也不是那條“砍下一個頭就長出兩個頭”，怎麼也打不死的九頭蛇了，而僅僅是幾根隨時有可能被共和國自身龐大版圖給活活壓垮的脆弱骨骼罷了。憑藉遠不如對手的戰爭資源，對抗一個軍事技術並不落後於自己，國力比自己強得多，凝聚力遠勝於己方的敵人，甚至把對手打出致命傷……漢尼拔的這種勝利，簡直比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還要困難。但很遺憾的是，儘管漢尼拔在這七年的戎馬歲月之中，已經在如此不利的局勢之下，利用他手頭很有限的人力物力資源，打出瞭如此驚人的戰績，從各個方面來說，都能與亞歷山大大帝媲美……然而，迦太基共和國還是在人心離散之中，搶在羅馬的前面就自行垮掉了。結果就是使得漢尼拔英雄氣短、功敗垂成，實在是讓人扼腕嘆息。“……不用再誇獎我了，老朋友，無論如何，這場戰爭的失敗者，終究還是迦太基。”漢尼拔神色黯然地喝著茶水，望著東方暮色降臨的海平面，“……如果我真能打敗羅馬人，那麼我就能超越亞歷山大大帝，成為這片土地上的古今第一名將。而在過去的七年裡，我也確實是沒有輸過一仗。但怎奈迦太基城元老院的蟲豸們實在不爭氣，跟羅馬人的戰爭打得亂七八糟不說，好不容易熬到羅馬軍團撤出非洲，退往西西里島，被敘拉古的阿基米德揍得遍體鱗傷，元老院卻又自己搞金融詐騙把國家搞垮了，漢諾議長和他的黨羽還不負責任地捲款潛逃……哎，害得我這邊是不敗而敗啊！美洲殖民地的資源也被抽調到極限，我的姐夫已經多次來信表示，新迦太基再也擠不出甚麼了。現在，羅馬人不勝而勝，全取了半個地中海。我和我的民族，都只能退出赫拉克勒斯之柱了。”他站起身來，俯瞰著暮光下漸漸變得幽暗的地中海浪花，“……希臘雅典哲人的柏拉圖曾經說過，希臘人環繞著這片大海而居，建立起一個個城邦，如同青蛙環繞著池塘。就現在而言，這話說得倒也沒錯。但在希臘人走出他們的貧瘠故鄉，開始航海殖民之前，這片海洋原本是屬於我們腓尼基人的啊！早在遙遠的十多個世紀之前，我們的祖先因為故鄉沒有肥沃的平原可供農耕，就砍伐下黎巴嫩山脈的雪松木打造船隻，勘察航線，在這片被三個大洲包裹的海洋中劈波斬浪，冒險、交易、開闢新航路……那時候還沒有金屬錢幣，祖先們靠著以物換物和吃小虧賺大便宜，慢慢地積攢著財富和文明。最後，先祖的船隊甚至衝出了我們腳下的赫拉克勒斯石柱，進入海峽外面的大西洋，向北直抵寒冷的冰封之海，向南環繞整個非洲大陸——在希臘人崛起之前，我們才是無可爭議的海上霸王！”漢尼拔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鹽味的海風，傷感地說，“……然而，輝煌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希臘人先是佔領了我們位於黎巴嫩山脈腳下的故鄉，接著又在整個已知世界與我們展開爭奪，佔領和摧毀了我們的一座座城邦。待到希臘人的勢力稍微衰頹，更加難纏的羅馬人又加入了迫害我們的行列。偉大的迦太基曾經團結了這個世界上剩餘的所有腓尼基人，聯合起來反抗整個世界對我們的惡意。但是……哎，現在連這座偉大的非洲城邦也已經不復存在，而我們這些最後的腓尼基人，也不得不離開這片祖先們世世代代航行貿易的海域，被流放到赫拉克勒斯石柱之外的陌生海洋……”他留戀地看著暮色下的地中海，彷彿想要將這片海域的風景深深銘刻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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