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條克三世給羅馬共和國開出的調停方案很簡單,也確實在某種程度上照顧到了羅馬的顏面。因為這份和約的基礎,就是要讓迦太基共和國滅亡!——鑑於迦太基共和國實質上只剩一座孤城,又被黑心大佬捲走了現金,資不抵債,故而就此解散。被黑心大佬們騙光了民脂民膏,又沒了國籍的迦太基城市民,則需要揣著空空的口袋,自尋出路。他們可以搬遷到黎巴嫩山脈腳下的腓尼基人故鄉,比如推羅和西頓——七百年前他們的祖先就是從推羅出發,逃亡到北非建立迦太基城的——回歸故土,從此當塞琉古王朝的臣民;也可以投奔漢尼拔,遠赴重洋,到新大陸的殖民地再次開啟人生;或者就近投靠努米底亞人,離開城市去過荒野遊牧民的生活。當然,如果他們堅持要在迦太基城留下來,接受新主人的統治,那麼也隨他們的便。至於空出來的迦太基城這個無主之地,就作為戰利品交給羅馬共和國,不過戰爭賠款是肯定沒有了。——迦太基共和國這個政治實體都已經破產倒斃了,誰來給羅馬賠款?然後,西班牙的漢尼拔,也要向羅馬讓出直布羅陀(赫拉克勒斯之柱)要塞,放棄對直布羅陀海峽的封鎖,允許羅馬與其盟友的船隊衝出地中海,進入廣闊的大西洋進行航海貿易和殖民遷徙。最後,西西里島的局勢恢復戰前原狀,羅馬軍團退出敘拉古王國的疆域,但保留島嶼的其餘部分。如此一來,羅馬人可以宣佈得勝,將兵力調遣到其它令羅馬頭疼的方向;迦太基元老院可以從債務陷阱中解套——既然迦太基共和國宣佈亡國,其債務也自動清零。北非土著努米底亞人可以再次獨立建立自己的國家,跟羅馬結盟的希臘城邦可以得到衝出地中海,進入更加廣闊的世界的發展機會;漢尼拔·巴卡也可以趁機擺脫迦太基共和國的制度束縛,加冕稱王,在美洲建立起屬於他巴卡家族的“閃電王朝”,還可以得到一大批本國公民人口,擴大自己家族新王朝的基本盤。這樣一算的話,似乎人人都有光明的未來?安條克三世發起的第零次世界大戰,也能有一個圓滿的收尾,各方勢力至少是暫時地合作共贏?所以,迦太基元老院已經答應了這份和約,漢尼拔的代表一開始就同意了,敘拉古的阿基米德對此同樣樂見其成——作為一名年過七旬的理工科學者,他能守住故鄉就是極限,再要開疆拓土實在沒這本事。於是,這個皮球最終就被踢到了羅馬元老院裡。而羅馬元老院裡也頗有不少贊成者。比如說,宣讀這份和約草案的費邊執政官,就明顯是用贊同的口吻和愉快的表情說的。而當費邊執政官放下記載著和約草案的卷軸之後,來自坎帕尼亞地區卡普亞城的代表,就帶頭“啪啪”地熱烈鼓起了掌,同時一臉高興地站起來發言說,“……太好了,多年的苦戰終於收穫到了成果!我們在戰前所要達到的目標都在這裡了!尊敬的執政官,我要是您的話,我就立刻答應這份和約!”講臺上的費邊執政官聞言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位羅馬執政官米努基烏斯卻站了出來,注視著鼓掌的卡普亞城代表,陰陽怪氣地說道,“……如果我是卡普亞人的話,我大概也就這麼答應了。”雖然米努基烏斯並沒有明確地表示反對,但話音中所包含的傲慢與輕蔑,簡直是不言而喻。“……很精彩的回答,次席執政官,但我不是帕曼紐,你也不是亞歷山大大帝(註釋)。”卡普亞城的代表收斂起笑容,對著米努基烏斯執政官正色說道,“……既然您對這份和約不滿意,那麼可否請您說說,您對於這場戰爭的結局,有著怎樣的構想?我們都在這裡洗耳恭聽呢!”“……我的想法很簡單,那就是——迦太基必須毀滅!徹底的毀滅!而不是允許這些邪惡的敵人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變相地生存下去,否則我們這些生者,根本無以告慰那些死難同胞的在天之靈!”米努基烏斯執政官毫不客氣地走上講臺,把費邊這個首席執政官給擠了下來(羅馬共和國是雙執政官制度,但兩個執政官也得分個主次,一般是在當選之後比誰的資歷更深),漲紅了面龐,指手畫腳地高聲咆哮,“……諸位,請睜大眼睛,看看這座山丘四周的殘垣斷壁吧!如今大半個羅馬都還是一片灰燼吶!不到三年前,漢尼拔下令燃起的沖天火光,將這座城市的夜晚燒得比白晝還要明亮!整個拉丁姆(羅馬核心區)都被迦太基軍隊蹂躪成了廢墟,臺伯河上的橋樑都被燒燬,奧斯提亞港的商船被全部鑿沉,高架水渠和華美的莊園化為醜陋的焦黑廢墟,田野裡滿是白骨和荊棘,路邊的樹上掛滿了屍體,整個羅馬任何一個家庭都有人死於敵軍的屠殺!十多個血脈高貴的顯赫氏族因此而絕嗣!迦太基人不僅搗毀了我們神聖的廟宇,玷汙了灶神廟的維斯塔貞女,甚至還發掘了我們的墓園!這樣的奇恥大辱,這樣的深仇血恨,又豈是一紙輕飄飄的和約就可以安撫的?血債就要用血來償!我們要在山野間戰鬥,在海洋上戰鬥,在城市裡戰鬥!殺死更多的迦太基人,殺死每一個迦太基人!”他聲嘶力竭地高叫道,整個人都彷彿因為憤怒和激動而微微顫抖。※※※※※※※※※※※※※※※※※※※※※※※然而,儘管米努基烏斯執政官如此繪聲繪色地竭力煽動,但下面依然有許多人根本不買他的賬。“……也就是說,次席執政官是為了給鄉鄰和族人復仇而主張戰爭?並且決心賭上國運?”塔蘭託城的代表冷淡地說,“……但這場戰爭並不是您的個人私鬥,共和國也不是您的個人私產!漢尼拔屠戮羅馬,迦太基軍隊蹂躪拉丁姆的慘劇,固然令人痛心,但羅馬軍團也已經用蹂躪非洲大地來充分地報復了。我們成為羅馬的同盟城市,是為了共同的利益,而不是為了無謂的殺戮!至少,塔蘭託的公民沒有義務為您的仇恨而白白流血!”緊接著,南義大利的那不勒斯、布林迪西、圖裡伊城等希臘殖民城市代表,還有科菲尼烏姆城的馬西人代表,以及親羅馬的山南高盧部落代表也跟著起鬨,順便抱怨羅馬將領各種宛如蠢豬的瞎指揮,讓他們城邦的兒郎毫無意義地大批犧牲,甚至指控羅馬共和國有借刀殺人,故意消耗同盟城市人力資源的嫌疑。就連羅馬與迦太基開戰的最積極推動者,馬賽城(馬西利亞)的代表,也表示了對這份和約的支援——因為馬賽人最希望奪取的科西嘉島已經到手了,更南方的撒丁島雖然得而復失,但如今也是獨立狀態,並不在迦太基人的手中,只要簽署了和約,排除了迦太基人的干擾,希臘人想要重返撒丁島並不困難。至於西班牙的薩貢託城、恩波利昂城這些沿海港口殖民城市,更是巴不得這場該死的戰爭早點停火。因為羅馬人和迦太基人的交戰現場就是他們的家園,羅馬軍隊的每一次大規模行動,都要他們承擔後勤。整整六年的戰爭打下來,即使是最富裕的城邦,也已經被羅馬人給壓榨成了乞丐,餓死了不知多少人。偏偏西班牙內陸深山的土著人,還拿著漢尼拔資助的武器,不斷騷擾這些城邦的腹地,破壞農業生產。——由於這個時空的迦太基人提前發現美洲,所以根本沒有大規模開拓西班牙殖民地,於是西班牙土著凱爾特人跟迦太基商人的關係居然保持得不錯,倒是跟前來搶奪沿海耕地的希臘殖民城市關係惡劣。在如今正在進行的第二次布匿戰爭中,雖然初期有不少伊比利亞半島的凱爾特人土著被羅馬一方用金錢僱傭,參加了對迦太基人的攻勢,但隨著漢尼拔亮出了更加充實的裝滿美洲金銀的錢袋,還有希臘殖民城市與凱爾特人土著的矛盾,因為羅馬軍團的大肆勒索而進一步激化——希臘人總是想把壓力轉移給土著。結果就是凱爾特人土著反過來拿著迦太基人的軍援,跟羅馬人和希臘人熱火朝天地打成一片。與此同時,漢尼拔還頒發了私掠證,組織大批“合法海盜”,摧毀這些西班牙城市的海上貿易。總而言之,這幾年戰爭把西班牙的希臘城邦折磨得民窮財盡,安全環境卻反而更加糟糕,有幾個小城邦甚至乾脆在戰火、饑荒和瘟疫之中團滅了,變成了一堆廢墟:時至今日,這些城邦的掌權者們,早已對當初請來羅馬軍團作為後盾和援兵,跟壟斷直布羅陀海峽通行權的迦太基人翻臉,而感到後悔不迭了。通往廣闊大洋的海上航線固然珍貴,但自己的人都死光了,就算搶到了商路,又還有甚麼價值?如今,塞琉古王朝的安條克三世隔著整個地中海送來了橄欖枝,可以讓羅馬軍團撤出伊比利亞半島,迦太基人也從地中海滾蛋,全部撤退去遙遠的新大陸……這是多麼好的事情?!為甚麼要拒絕?難道就因為漢尼拔屠了羅馬城,所以他們就得為羅馬捐軀?他們是羅馬的同盟,不是羅馬的奴隸!此外,就算羅馬人殺光了迦太基城裡的二十萬市民,對於他們這些跟羅馬結盟的希臘殖民城市來說,也沒有半點好處——如今誰都知道,迦太基城的財閥們早已將全城百姓騙個精光,然後轉移了資產溜之大吉,現在迦太基城裡只剩下一幫走不了的倒黴蛋和手持各種廢紙債券的窮光蛋而已,根本沒有財貨可搶。雖然如今這年頭人口珍貴,二十萬個奴隸似乎也是一大筆財富,但為了把迦太基城裡的二十萬人變成二十萬個奴隸,這個過程中的成本實在是高昂得讓人無法想象,萬一迦太基人過於剛烈,寧死不肯忍辱偷生,導致抓到的奴隸寥寥無幾的話,那麼戰爭投資就當真是完全成了打水漂……屆時怎麼收場?就算羅馬公民放不下都城被焚燒的仇恨,睚眥必報,為甚麼要拿他們這些同盟城市的公民來頂缸?總而言之,各個同盟城市的代表都支援接受塞琉古王朝的調停與和約,反對米努基烏斯的戰爭主張。除了羅馬的同盟城市齊聲反對之外,羅馬共和國的首席費邊執政官也完全不贊成“因怒而興兵”,繼續將無謂的戰爭進行下去,“……米努基烏斯閣下,迦太基軍隊對羅馬城造成的破壞,我跟您一樣感到痛心疾首,但無論如何,活人都比死人更重要!這場戰爭是為了共和國的未來而打響的!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前後死了四十萬人,僅僅羅馬公民就犧牲了二十多萬,此外還有數萬殘疾,羅馬人的血已經快要流乾,若是再奢談復仇和戰鬥到底,你是想要再讓多少家庭絕嗣?再讓多少田地拋荒?”“……懦夫!連復仇的勇氣都沒有,你還有資格做羅馬的貴族?像你這樣的懦夫就該羞愧而死!”儘管費邊說得如此苦口婆心,但米努基烏斯的態度卻是根本置之不理,直接指著費邊的鼻子大罵起來,隨後又環顧了一圈會場上的諸多異邦人,惡狠狠地說,“……前任執政官讓你們這些異鄉人坐進元老院,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是對共和國的玷汙!應該是羅馬下令,你們服從,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遲早有一天要讓共和國恢復正軌!讓你們從這個神聖的殿堂滾出去!”這種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說法,在坐滿異邦人的元老院裡激起巨大反感,薩莫奈人的代表立刻反唇相譏:“……次席執政官,你或許可以把我們趕出元老院,完全不考慮我們這些同盟城市的利益與訴求。但既然如此,我們又為甚麼要尊重元老院的權威,執行元老院的命令呢?如果你們否決這份和約,那麼我們也將從此不服從元老院的命令,抵制羅馬元老院的任何徵兵和徵稅要求!”“……那麼你們就是叛逆!將會被羅馬軍團討伐!”米努基烏斯揮舞著拳頭威脅說道。“……那就再打一仗吧!我們對於遠征非洲毫無興趣,但對於再打一場義大利爭霸戰可是很有興趣!”整個羅馬元老院隨即譁然,元老和同盟城市代表們圍繞著這份和約分裂成兩派,彼此咆哮吼叫不已。雖然反對和約的主戰派只佔少數,但他們抓著復仇的大義,嗓門喊得高,居然在主和派的面前不落下風。最終,經歷了一番毫無章法的混戰鬥毆、拳擊腳踹,或者說群體無限制格鬥大賽,諸位鼻青臉腫、衣衫襤褸的元老們,終於勉強冷靜下來,針對該項調停方案,作出了正式的最終決策(甩鍋):三天後在卡皮托兒山上吹響號角,豎起紅旗,召集羅馬城的特里布斯公民大會,舉辦公投來決定是否接受這份調停方案,從而結束戰爭,恢復和平……按照羅馬共和國的制度,宣戰與議和本來就是要公民大會投票透過的決策,只不過元老院經常不正式宣戰,就用武裝摩擦之類的藉口來製造口實,發動戰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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