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過破敗的街區，路過嶄新的公廁之餘，西庇阿也注意觀察了一下卡皮托兒山（羅馬七丘中最高的一座，也是羅馬行政中心所在地），發現山頂光禿禿的神廟廢墟上，並沒有豎起紅旗，不由得鬆了口氣。——在卡皮托兒山上豎紅旗，是羅馬從城邦部落的時代，一直遺留到現在的古老傳統，以前它標誌著敵軍入侵到了羅馬城下，後來也標誌著重大的緊急事務，比如臨時的法院審判，或者公民大會的召開。既然羅馬元老院沒有在卡皮托兒山上豎起紅旗，那就說明元老院沒打算用法院來審判西庇阿這個丟了昔蘭尼加的敗軍之將，也沒打算在公民大會上敗壞他的名譽，而只是對他進行一次單純的小規模質詢。對於從非洲敗逃回來的第十軍團長西庇阿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值得高興的好訊息——因為這表示他接下來基本不會被送上法庭指控，最多就是免去軍團長的職務和罰一筆款子，回家賦閒一段時間罷了。接下來，他就登上了卡皮托兒山，看到這座山上被漢尼拔縱火焚燬的各處建築廢墟，似乎完全沒有得到修繕，那些披著託加長袍的羅馬元老們，依然在煙熏火燎的殘垣斷壁之間臨時辦公。但讓西庇阿感到詫異的是，在元老院之中明顯多了好些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有些人的穿著打扮和髮型儀容，看起來似乎明顯不是羅馬公民的模樣——他們甚至都沒穿託加長袍！戰神馬爾斯在上！異鄉人怎麼可以有資格坐進羅馬元老院？更別提，他們坐的位置明顯不是旁聽席！不過，這一次西庇阿是站在被告席上接受質詢的物件，而不是有資格開口詢問的人。所以，他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首先耐心應對元老院監察官和各位元老們的諮詢。幸好，對於西庇阿從昔蘭尼加行省敗退之事，整個羅馬元老院都表現得非常寬容和豁達，大約在羅馬元老院看來，昔蘭尼加這塊戰略計劃之外的地盤，原本就是“僥倖撿來的”，就算丟了也不太可惜。能夠在佔領昔蘭尼加的一年多時間裡，搜刮到一筆巨大的財富以補充國庫，就已經很讓人滿意了。更何況，如果元老院要求西庇阿用一個不滿編的第十軍團，在異國他鄉正面打敗東地中海霸主塞琉古王朝的海陸夾擊，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些——如果西庇阿用三千人打不過幾萬人都要被嚴懲，那麼之前在西班牙戰場上，被漢尼拔用劣勢兵力揍得屁滾尿流的那麼多羅馬將軍們，豈不是個個都要被處死了？總而言之，元老們只是要求西庇阿敘述了一番他在昔蘭尼加的作戰經歷，詢問了一下之前派遣到昔蘭尼加的包稅人的下落，還有他在撤出昔蘭尼加時，跟塞琉古王朝簽署的停戰協議內容細則，就算完事。在西庇阿的感覺裡，整個質詢會充滿了草草走過場的敷衍味道，元老們個個都是意興闌珊，既沒有哪個槓精抓住他的某個指揮失誤張口狂噴，也沒有誰針對他在絕境中向塞琉古王朝求和的做法大加譴責。最後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投票，就由兩位執政官費邊和米努基烏斯，聯手宣佈西庇阿在非洲“功過相抵”，無功無罪。隨即，監察官三次詢問全體元老有沒有反對意見，得到沉默的回應後，就做出裁決：西庇阿卸下第十軍團長的公職，解散掉奧斯提亞港的第十軍團殘部，關於昔蘭尼加之戰的爭論到此為止。就這樣，輕鬆過關的西庇阿退出了被告席，元老院掌管文書的機要奴隸給他送來了解散軍團的決議公文，詢問他是要回家還是繼續旁聽，西庇阿想了想，決定還是留下來聽聽看再說，轉身坐到了旁聽席上。——雖然他剛剛才回羅馬，但在剛才的質詢會過程中，他明顯感覺到絕大多數的元老今天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自己能夠輕鬆過關，並不是因為西庇阿家族的人脈和聲望，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懶得搭理他。哪怕是西庇阿家族的政敵，都沒興趣在他的昔蘭尼加戰事上揪小辮子，似乎是因為不想分散精力？既然如此，他們又是在關心著甚麼事？在甚麼問題上傾注了全部精力？西庇阿覺得一定得要聽聽看。果然，接下來又討論了幾個不太重要的民生和法律訴訟問題後，費邊執政官就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在西班牙戰場上，前執政官瓦羅又遭遇了一場慘敗。他聽說漢尼拔渡海去非洲的丹吉爾城處理公務，就率領六個軍團和兩萬輔助部隊再度南下，想要趁著漢尼拔不在的空隙，掃蕩西班牙南部。結果，瓦羅在馬拉加城確實是擊敗了一支迦太基軍隊，殲敵四千人，掠奪到不少輜重。但隨後，瓦羅在繼續進攻加迪爾（加的斯）城時，漢尼拔和他的弟弟馬戈卻已經從非洲渡海趕回，還帶來了三萬大軍。瓦羅不敢跟漢尼拔交戰，丟棄了攻城的重灌備，從加迪爾城郊外倉皇撤退，但最終還是在伊利帕（現代的塞維利亞附近）被漢尼拔的軍隊追上。瓦羅指揮下的我軍五萬餘人，根本來不及排開陣型，就被迦太基人從背後和側面沖垮，然後分割擊破。僅僅羅馬公民就損失了一萬二千人，同盟軍的死傷還不算在內。伊利帕戰役慘敗之後，西班牙戰場上的殘餘我軍又爆發了瘟疫，完全失去戰鬥力，被迫一路往北後撤到了比利牛斯山腳下的恩波利昂城（位於巴塞羅那），並且還在繼續遭遇西班牙土著的不斷偷襲和騷擾。瓦羅也在指揮撤退的途中失蹤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從小性格溫順的費邊執政官，慢條斯理地如此說道，一如他的綽號“羔羊”和“拖延者”那樣語調緩慢，彷彿不是在描述令人血壓飆升的戰場敗報，而是誦讀某份冗長繁瑣的法律條文。隨即，費邊執政官又摸出另外一個卷軸，當眾展開，丟擲下一個壞訊息：“……另一方面，在西西里島戰場，我們可敬的‘羅馬之劍’馬塞拉斯將軍從非洲撤軍之後，目前已經基本平定西西里行省全境，對那些妄圖反抗元老院的希臘城市進行了嚴酷懲戒。但在進攻希臘人的最後一個堅固據點，也就是敘拉古城的時候，卻始終對付不了那位著名學者阿基米德發明出來的各種戰爭機器。前不久，馬塞拉斯在西西里島前線動員起了他能動員的一切力量，對敘拉古城發動了一場規模空前的總攻擊，可結果卻是我軍損失超過三萬，攻城毫無進展，參戰的羅馬艦隊全軍覆沒，只有兩條船逃了出來。此外，之前羅馬運往西西里島的火藥、火箭、炮彈，按照馬塞拉斯的說法，均已消耗殆盡，急需補充。馬塞拉斯表示，如果元老院依然希望他攻下敘拉古城的話，除了軍餉和糧秣之外，還需要給他補充至少五千枚火箭，一萬桶黑火藥和一支能夠壓制希臘人海軍，切斷敘拉古城海上補給線的強大艦隊……”聽到這一系列誇張到過分的數字，廢墟殘垣間的諸位羅馬元老們，全都忍不住跳了起來：“……一萬桶火藥？！！馬塞拉斯瘋了嗎？別說一萬桶，現在的羅馬連一百桶火藥都拿不出！”“……之前不是才給他送去兩千桶火藥的嗎？我們天天忍著惡臭刮廁所，就是給他放煙花玩兒？”“……還想要戰艦？奧斯提亞港的海軍造船廠為了趕工造艦，三個月前都給炸上天啦！而且就算有了戰艦，羅馬也湊不出有經驗的水手了！讓馬塞拉斯自己去找同盟城市，索要戰艦、水手和火藥吧！”“……先讓馬塞拉斯在西西里島上搜刮幾十船小麥，送到羅馬城來緩解一下糧荒再說！”“……就是！如今我的孩子們都沒法頓頓吃上小麥麵包，得搭配著大麥粥一起吃了。”“……肅靜！共和國的特選父親（元老的尊稱）們，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今天的壞訊息還沒說完。”費邊執政官用卷軸敲了敲講臺的邊緣，隨即又摸出一封信箋，攤開在講臺上，“……第三個壞訊息來自北方，各位特選父親們！新上任的山南高盧總督盧修斯，根據元老院的最新指示，為了從山南高盧行省收繳更多的稅金充當軍費，並且震懾當地桀驁不馴的高盧人部落，於上個月從首府阿里米努姆城出發北上，帶了一個軍團和一萬多名翁布里亞人和馬西人輔助部隊，巡遊山南高盧行省各地，索要稅款和貢品。結果，盧修斯總督的軍隊，很冒失地闖進了樹木茂密、道路狹窄的席爾瓦利塔娜森林，並且在森林裡遭到了高盧人博易部落的伏擊，一下子就被高盧人打崩了，全軍被截成幾段，完全失去了指揮。盧修斯總督在絕望中自殺，其餘一萬五千名士兵棄械投降，博易部落把他們關押在礦山的礦洞裡，等著收贖金放人。博易部落最初的開價是每人六百個德拉克馬，阿里米努姆城的市長找了山南高盧的其它部落酋長幫忙說情，總算是講價到了同盟城市公民每人四百個德拉克馬，羅馬公民每人五百五十個德拉克馬。目前，翁布里亞人已經把他們在席爾瓦利塔娜戰役中被俘的族人贖回去了，馬西人的長老也已經帶著錢款去山南高盧贖人，現在就剩下了我們共和國的三千名羅馬公民，請問元老院要不要出錢贖人？”對此，元老們互相議論了一番，便得出了結論：“……贖人是肯定要贖的，哪怕是刮乾淨國庫地板縫裡的銀渣，再徹底取消元老院會堂的修復工程，以節省資金，我們也得把小夥子們贖回來。”財務官站出來，一臉正氣地答道，“……反正我們已經適應了在廢墟里開會，但明年的財政該怎麼辦，還請執政官示下。眼下山南高盧行省的稅款已經沒有了指望，掏出這筆贖金之後，國庫裡就連一枚銅幣也沒有了。而各處戰場上的軍團長們卻都在催款，火藥的生產和海軍的重建更是一個無底洞……”“……西西里島和西班牙那邊的軍團薪餉還可以緩一緩，無論是加迪爾城的漢尼拔，還是敘拉古城的阿基米德，都是防守有餘而進攻不足，前線士兵完全可以靠就地搶劫來過日子。但我手下的集硝官已經三個月沒領到薪水了，他們如今是在無償為國家掏糞！可國家不能讓他們吃糞！這個月的薪水無論如何也得發下來，否則我就只能讓他們把糞便傾倒在這兒，讓大家一起聞了！”一名臉色黝黑的元老站出來叫道，直到他開口嚷嚷，西庇阿才認出這個熟人，因為他之前一直大腹便便、又白又胖，如今卻是瘦得跟麻桿一樣，臉色黑如鍋底——想來是被熬硝的活兒給折磨壞了。“……既然國庫沒錢了，那就趕快攤派啊！讓伊特魯里亞和坎帕尼亞的同盟城市送錢過來！”“……如果您能說服塔蘭託、坎尼、卡普亞、尼奧波利斯、洛克利和克羅託城繳納額外的稅款，卑職自然不勝感激。”財務官不卑不亢地答道，“……當然，如果這些城市因此而叛亂，那麼也是您的責任。”“……肅靜！肅靜！肅靜！綜上所述，共和國的各位特選父親們，你們如今都已經明白了，羅馬的國庫已空，兵力也已經使用到了極限，若是再要徵兵加稅，各個同盟城市顯然不會同意。”講臺上的費邊執政官提高了嗓門，朗聲宣佈說，同時從他的懷裡再次湊出一個裝裱著絲綢緞帶和閃亮金箔的華麗卷軸，“……為了讓我們的祖國擺脫這種窘境，最好的對策就是結束這場令人痛苦的戰爭。而關於如何結束當前的漫長戰爭，東方塞琉古王朝的君主安條克三世，最近提出了一份很有創造力的和平協議，並且已經初步得到了迦太基元老院的認可。現在，就輪到我們對此進行討論和評估了……”看著四周各位元老們紛紛打起精神，瞪大了雙眼，旁聽席上的西庇阿頓時恍然大悟。今天的重頭戲，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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