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4年11月，西西里島，敘拉古城南方的沿海平原炮聲隆隆，鼓點陣陣，海風呼嘯，銅號長鳴。接連不斷的爆炸和瀰漫蒼穹的沙塵中，空氣在顫抖，彷彿天空在燃燒。大名鼎鼎的羅馬名將，“羅馬之劍”馬塞拉斯，披著一件半舊的紅斗篷，站在敘拉古城的郊外陣地上，手持一柄單筒望遠鏡，遙遙眺望著前方這座彷彿堅不可摧的巨大城市。一隊又一隊的羅馬軍團步兵，正在從他背後的營地裡逶迤而出，進入戰場。更後方的岸納普斯河上，羅馬軍團的工程兵已經在水面上架設了浮橋，推車、挑擔，協助搬運糧草物資的軍奴絡繹不絕。此時此刻，八個軍團的羅馬步兵集結於馬塞拉斯的麾下，再加上各種五花八門的輔助部隊，讓“羅馬之劍”馬塞拉斯麾下的總兵力達到了空前的八萬人：這是他之前從來沒有指揮過的超級大部隊。即使在羅馬共和國的整個歷史上，出動這樣規模的軍隊陣容，次數也是寥寥可數。——為了摧毀敘拉古城的反抗，羅馬元老院可謂是賭上了最後的國本。如果說義大利半島是個踢球的靴子，那麼西西里島就是被這個靴子踢的皮球。在完成了統一義大利的偉業之後，羅馬共和國如果想要更進一步，就不能不拿下西西里島。這裡即是從義大利通往地中海的門戶，也是連通著地中海東部和西部的“海上十字路口”。上一次的布匿戰爭中，羅馬共和國不惜與財大氣粗的迦太基人反覆鏖戰二十多年，從陸上打到海上，讓十多萬羅馬公民葬身海洋，也要拿下這座肥沃而富庶的火山島。如今，敘拉古城和西西里島的希臘人，竟然妄想擺脫羅馬元老院的統治，顯然是羅馬人決不能容忍的。於是，他們過於輕率、缺乏全盤計劃的冒失之舉，自然在第一時間就招致了羅馬人最兇狠的報復。——自從馬塞拉斯從非洲渡海回兵西西里島的短短半年時間裡，他率領的羅馬軍團就在西西里島屠城十二座，殺人逾十萬，另外還將七萬多名希臘人婦孺販賣為奴隸，當真殺得人頭滾滾，全島震怖。這殘酷的“減丁”屠殺，並非馬塞拉斯的自作主張，而是羅馬共和國元老院的明確指示。——之前漢尼拔揮師閃擊羅馬城的時候，迦太基軍隊曾經對城內居民展開了恐怖的大屠殺。即使後來被蜂起而來的羅馬軍隊逐走，漢尼拔也在撤退途中，指揮他的迦太基軍隊，對羅馬城到奧斯提亞港之間的臺伯河流域，進行了毀滅性的大破壞：具體來說，就是殺光、燒光、搶光的三光政策。而被三光的地區，恰恰就是羅馬共和國的心臟地帶，雲集了最多的羅馬公民。也就是說，漢尼拔雖然在羅馬待了沒幾天，但造成的破壞卻能跟當初高盧人攻入羅馬的那一次媲美。再加上漫長戰爭造成計程車兵死傷，如今羅馬共和國合計損失男女公民超過二十萬，在人口上已經無法壓制義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島的希臘裔殖民者，只能用最殘酷的方式，來削弱西西里行省的希臘人的力量。——既然羅馬人死得太多了，那麼就把你們希臘人殺得只剩更少，這樣不就又恢復平衡了？馬塞拉斯承認，這種屠城戰術確實效果不錯，羅馬軍團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平定了幾乎整個西西里島，那些被血腥傳聞嚇壞的城市，幾乎是望風而降，而屠城所得的鉅額戰利品，也有效地激勵了士氣。但副作用也很明顯：至少六千名被毀滅的希臘殖民城邦的公民士兵，從他們各自淪為煉獄的家鄉逃到了敘拉古城，涕淚橫流地述說了他們的可怕遭遇，讓原本有些動搖的敘拉古人徹底凝聚了起來。而這些遭遇了羅馬人屠城，全家基本死光的希臘裔死剩種，也必將成為最堅定最倔強的反羅馬鬥士。除此之外，羅馬共和國針對西西里島希臘人的大屠殺，也在外交上引發了嚴重後果，希臘本土的埃託利亞聯盟已經跟羅馬斷交——西西里島的希臘殖民者，大部分的祖先最早都來自於埃託利亞聯盟。亞該亞聯盟的科林斯城邦，則直接派遣了一支艦隊來到敘拉古，表示對西西里島希臘裔同族的支援。自命為【全希臘守護者】的塞琉古王朝統治者安條克三世國王，雖然當時還忙著結婚和征服塞普勒斯，但依然沒忘了致函羅馬元老院，對於羅馬軍團在西西里島的暴行表示嚴厲譴責，並且宣稱將保持關注。當然，這些不良後果，羅馬人根本不予考慮，反正只要在戰場上打敗對手，一切就都不會成為問題。就像亞歷山大大帝不會在意波斯人的仇恨一樣，羅馬人也不需要在意某一隻腳下敗犬的悲鳴。但問題是，馬塞拉斯始終無法攻破敘拉古城——他麾下的八萬大軍在敘拉古城外鏖戰了整整三個月，死傷逾萬人，卻不僅沒攻入敘拉古城，甚至連一點兒稍微像樣的進展都沒有：這個就很尷尬了……因為，敘拉古城本來就防禦堅固，易守難攻；如今防守敘拉古的指揮官，又是科學怪才阿基米德。——敘拉古，這座號稱“用黃金和大理石打造的城市”，位於西西里島東南海岸的岬角上。整個敘拉古城實際上由南北兩部分組成：夾在兩個海灣之間的大塊陸地為“外城”，其南方伸入海中的奧提吉亞島為“內城”。內外兩城之間有地峽相連，綿延不絕的壕塹和城牆將它們與地峽一併保護起來。內外兩城所夾的小海灣即為小港，奧提吉亞島西南面深入陸地的大海灣即為大港，兩個港口都有海軍艦隊和炮臺守衛，此時正停泊著敘拉古和科林斯的聯合艦隊，確保敘拉古城能夠源源不絕從海上獲得補給和援兵，讓羅馬人無法僅靠圍困和飢餓就使敘拉古人屈服。在敘拉古城北，有一塊海拔標高一百二十米的高地，叫做埃皮波拉高地，整個高地好似桌臺，四周盡是懸崖峭壁，只有一東一西兩條路可以上山。只要在高地上架起遠端武器，就能轟擊敘拉古全城。可想而知，凡是企圖攻打敘拉古城的敵人，都會首先打著搶佔埃皮波拉高地的主意。兩百年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時代，雅典遠征軍就是靠著偷襲佔領了埃皮波拉高地，然後幾乎扼住了敘拉古城邦的咽喉，若不是斯巴達援軍跳出來搗亂，雅典人真的是隻差一點就把敘拉古給征服了。所以，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後，劫後餘生的敘拉古人痛定思痛，竟然修築了一道二十七公里長的城牆，把整個埃皮波拉高地給囊括進了市區。之後的兩百年裡，整個埃皮波拉高地都被敘拉古人不惜工本地逐漸要塞化，遍佈著炮臺、地道、壕塹、陷阱、暗堡，以及數不清的遠端打擊武器，堪稱是武裝到了牙齒。待到如今，科學怪人阿基米德又設法改進了城防工事的通訊系統，加裝了有線電報，安排了觀察哨和通訊員，真正將整個敘拉古城的防禦體系連線成了一個整體，此外還添置了許多新發明的武器。結果，“羅馬之劍”馬塞拉斯，就非常難受地發現，他的羅馬軍團在敘拉古這個奇怪的戰場上，不是在跟敵人的血肉之軀廝殺搏鬥，譜寫一曲勇氣和犧牲之歌，而是不得不跟各式各樣的戰爭機器競技博弈！對慣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羅馬步兵來說，這等“人機大戰”的體驗感，真是糟糕透頂……可是，無論攻打敘拉古城的作戰有多麼艱難，馬塞拉斯也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因為，他根本輸不起，而羅馬也已經輸不起了。※※※※※※※※※※※※※※※※※※※※※※※“……城外的炮擊停止了！羅馬軍團上來了！羅馬步兵進入了7號攻城壕塹！”“……敵軍步兵集中於3區域，正在向北推進，即將進入4區域！”“……十七號瞭望哨發現羅馬人的攻城臼炮！座標是XX；XX……”敘拉古城的城防司令部，也就是大賢者阿基米德的宅邸裡，到處都是“滴滴答答”的電報聲，還有軍官們的吼叫和沉重腳步聲，阿基米德的弟子們或是拿著紙筆寫寫算算，或是互相核對著計算結果。堆滿了紙帶的計算室內，阿基米德帶著一眾弟子們集思廣益發明的機械計算機，正在發出“咔咔”的響聲——這已經是改進過四次的第五版了，還是為了指揮炮戰、計算彈道而設計出來的特殊型號。年過七旬的阿基米德坐在巨大的戰場沙盤前，有些疲憊地揉著青筋亂跳的太陽穴。他如今垂垂老矣，頭髮、眉毛和鬍子全都變得花白並且掉落，臉上的褶子連刮面的奴隸都不敢下刀了，視力越來越模糊，身體也越來越差，行動變得困難而遲鈍，連爬個樓梯都要喘氣，不再是當初那個因為突然想出了浮力定律，就跳出澡盆狂奔幾條街，光著屁股向人述說他的發現的毛躁年輕人了。當初賞識他、資助他的老國王已經撒手人寰，跟他討論科學問題的朋友也一個接一個地相繼故去。阿基米德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大約也就是這樣了，要不了多久就該追隨著熟人渡過冥河。他早已沒有了爭奪名利之心，只要能夠平靜地躺在家中的床上，在弟子和家人的圍繞下去冥府報道，對於他這個已經名滿地中海，據說聲譽還傳到了世界彼端的塞里斯的人來說，就再沒有甚麼不滿足的了。至於甚麼戰爭，甚麼霸權，那都應該是年輕人考慮的事情，不應該再來麻煩他這把老骨頭啦！誰知，彷彿是天意弄人一般，儘管他過去在敘拉古平平穩穩地渡過了絕大部分的人生，一心專研學術，不問政治，更無心留戀權勢，但時代的浪潮，卻硬是在阿基米德的人生暮年，把這個老人推上了風口浪尖。——國家內亂，新王遇刺，王室絕嗣，殘忍的羅馬大軍即將來襲，他熱愛的故鄉似乎毀滅在即！面對著惶恐無措的敘拉古公民，作為這座城市裡如今最有名望的人，阿基米德不得不站出來，先是承擔了城防武器的設計維護工作——敘拉古的防禦體系和各種重型武器，很多原本就是他的發明。接下來，因為臨時招募的僱傭兵和緊急徵發的公民兵，都不怎麼玩得轉那套過於複雜的城防武器系統，阿基米德只好硬著頭皮親自掛帥，實際上擔任了城防司令官，跟城外的“羅馬之劍”馬塞拉斯對壘過招。對於被公認為當前“希臘第一聰明人”的阿基米德來說，在他熟悉的故鄉跟只知蠻勇的敵人對陣，並不算多麼困難的事情，甚至遠不如他過去研究各種奇妙而深奧的學術問題那麼傷腦筋，就是特別的累人——在阿基米德的眼中，憑著他設計的有線電報網路，還有偵察崗哨和火力網，防禦戰就是個塔防遊戲罷了。但問題是，羅馬人明明都已經碰得頭破血流了，為甚麼還是不肯走呢？難道他們真打算在敘拉古城把血流乾，順便把他阿基米德累死不成？無休止的軍情變化和隨時響起的炮火，把阿基米德牢牢釘在了指揮崗位上，一動都沒法動。或許有人很喜歡這種大權獨攬、揮斥方遒的感覺，但這其中絕不包括年過七旬的阿基米德大賢者。說起來，他已經多久沒有回到過實驗室？好好思考過一個學術課題了？年邁的阿基米德坐在沙盤前打了個哈欠，有些眼神不濟地看著眼前用蜂蠟和木屑雕刻出的微縮山河，目光越來越散漫……慢慢地，沙盤開始擴大，上面的人工景觀變為了真實，浪濤起伏的海洋，森森峭立的山崖，被壕溝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平原，沉重的火炮和甲冑齊全計程車兵正在緩緩移動……阿基米德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意識到此刻正在打仗，於是乾咳一聲，指了指沙盤上的某處。“……四號、五號、七號、十九號和二十三號炮臺集火4區域！射擊三輪！現在開火！”——伴隨著滴滴的電報聲，配屬到每個炮臺的電報員向炮兵指揮官傳達指令，隨即便是隆隆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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