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伊蓋河畔，三千越盟軍隊打著鳳凰和海豹旌旗，在沿著河流溯流而上，水陸並進。二十多艘裝飾著龍頭的單甲板槳帆船和在潘迪亞王國就地臨時徵集的內河船，滿載著輜重，跟陸上的軍隊並肩而行。一輛臨時趕製、貼著金箔的華麗敞篷彩車上，搭起了醒目的御座和華蓋，充當桑妮女王的御輦。闊別故土多年的咖啡色女王桑妮·潘迪亞陛下，如今正神氣十足地坐在高高的彩車上，洋洋得意地看著軍隊向自己失陷的都城進發——這個咖啡色，呃，其實沒有那麼黑，如果一段時間不曬太陽，應該是小麥色的，只是剛剛長途航海了那麼久，自然被曬黑了一些，不過她的容貌還是很俏麗的，身段更是婀娜。雖然這些年來一路顛沛流離，最近還剛剛分娩生育，傷了不少元氣，但這位小少婦的面板依舊細緻有彈性，充滿了活力。身材則是高挑豐滿，一頭棕色的長髮披肩，好像綢緞一樣閃著亮光，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可見她的丈夫潘恩對小女王澆灌得非常充分，把她這朵尊貴的鮮花給滋潤得甚是嬌豔。一襲刺繡著金銀絲線的鮮亮綢緞長裙，被套在她的身上，由於南印度的氣候炎熱，還做成了鏤空的款式，露出了大片的肩膀與脊背。頭上則帶著足足二尺高的七彩寶石金冠，即使同樣用了鏤空的造型來減重，也被壓了六公斤的分量，若非天竺女子天生就有頭頂重物的天賦，否則當真是要把小女王的脖子給壓彎了。再加上又大又亮的金銀寶石手鐲、戒指、臂環、腳鐲、項鍊——因為害怕拉壞耳垂，所以沒有讓她戴上巨大的耳環，同理也沒穿印度風格的鼻環，手裡的黃金權杖，就連腳上也是穿了一雙黃金打造的涼鞋，使得這位小女王整個人裝飾得花裡胡哨，亮得晃眼，猶如一座活生生的神龕寶塔，彷彿得了富貴病一般。如果是在講究含蓄的中原華夏，這樣過度炫富的服飾裝扮，顯然會招人反感，至少是讓那些“君子”們不屑。怎奈天竺這地方，自古就喜歡這種暴發戶審美，你真要含蓄一點兒的話，反倒要被鄙視和嘲笑。呃，請大家收集一下現代印度婚禮的新娘子照片，就知道印度人對亮亮的黃金是何等的愛到發狂了。很多比較貧窮的現代印度姑娘，甚至不惜用黃銅來打造假首飾，也要把自己從頭到腳給弄得金燦燦。所以，嫁給了歐皇家穿越者的桑妮·潘迪亞，也只能繼續沿襲舊俗，把自己打扮成珠寶店模特。結果就是在穿戴上全副金銀行頭之後，如今女王居然負重二十五公斤，堪比全副武裝的鎧甲武士！很顯然，如此鋪張的穿金戴銀之後，桑妮女王已經是完全走不了路，只能在彩車上坐著不動了。而這彩車也是特意用上不少金箔、銀箔、瓔珞和絲綢來裝飾，造得高大而又華麗，需要很強的動力才能移動。偏偏越盟軍隊是渡海而來，沒有攜帶拉車的馱馬，當地也沒甚麼馬匹可以徵集——熱帶養馬很困難。所以，如今女王的御輦，是安排了十六個壯漢在前面負責拖著繩子拉車，後面還跟著八個替補人員兼人肉剎車——平時他們只需要跟車慢走，但當需要停車的時候，他們就要在車後反方向拉繩子。然後，有了車和動力源，接下來還得有良好的道路，才能讓這麼笨重的大車能夠平穩行駛，而不是陷入泥濘裡動彈不得——幸好，在桑妮的母親，已故的前代潘迪亞女王生前，曾經依靠越盟，確切地說是歐皇家的技術援助，在都城和海邊修築了一條水泥硬化路面的寬敞大道，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就這樣，坐著氣派招風的華麗敞篷彩車，桑妮·潘迪亞陛下踏上了復國的征途。從越盟艦隊登陸上岸的瓦伊蓋河口，到潘迪亞王國的都城馬杜賴之間，原本還有大約一百公里的路程，而從艦隊靠岸登陸到開拔進攻，越盟士兵又在海灘上休整了足足七天，才從長途航行的疲憊中緩過氣來。如果守軍能夠組織起有效抵抗的話，應該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來展開一場防禦戰了。但一直到越盟軍隊向著馬杜賴城進發，統治潘迪亞王國的“偽王”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因為越盟一方並不是單純的入侵者，而是打著擁戴正統女王桑妮·潘迪亞回國的旗號的“友邦援軍”，如今統治潘迪亞的柯蒂迦國王，既缺乏合法性，又搞得群情洶洶，舉國離心，根本沒幾個人肯為他打仗。所以，這支規模不大的越盟軍隊，在潘迪亞王國境內的進軍，簡直輕鬆得好像一場郊遊。儘管潘迪亞王國在都城下游的瓦伊蓋河畔興建了好幾座河防炮臺，甚至還有一道攔河鐵鎖，但只要派遣那些跟隨桑妮女王流亡的貴族們上去吆喝幾聲，威脅利誘一番，最多再讓女王上去亮個相，這些炮臺的守軍隨即就是要麼丟棄兵器開門投降，要麼逃散一空，而攔河鐵鎖也被管理人自己很知趣地收了起來。而得到訊息的潘迪亞王國各地村鎮長老、部落酋長，甚至紛紛派人帶著酒食過來勞軍，還有組織了家族子弟參加進這支“正義之師”，讓越盟聯軍在這裡彷彿享受到了一把“簞食壺漿”的王師待遇。作為越盟少帥，歐皇秋原本以為他們是看在女王的面子上——畢竟潘迪亞王室統治這片土地三百年了，好像也沒甚麼嚴重的“失德”問題，結果被北方的霸主突然出手趕跑，人們肯定都會本能地感覺不對勁。但在紮營休息的時候，歐皇秋卻突然注意到，前來覲見女王的潘迪亞王國臣民之中，居然有不少明顯帶著東亞特徵的面孔，而且很多頭面人物都能說得一口結結巴巴的中國話！“……因為我們早已在這裡耕耘很久了，自從第一批移民來到潘迪亞，迄今都快六十年了吧？”身為王夫的潘恩如此解釋說道，“……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前，泰米爾人有多麼的落後——基本上就是部落氏族時代的野蠻人，而且時常為饑荒和瘟疫所苦，還整天被北方的羯陵迦海盜欺凌。而我們不僅幫助他們守衛了海疆，還給他們帶來了技術和文明。所以，在這片土地上，我們沒把他們當成外人，他們也沒把我們當成陌生人。半個多世紀的時光荏苒，我們是真的已經紮根在了這裡……”——早在越盟成立之前，歐皇家的老祖宗就多次造訪過印度最南端的潘迪亞，以及後來才出現的朱羅和哲羅這“泰米爾人三國”。當時，生活在印度最南端的泰米爾人非常落後，基本都還處於母系氏族部落階段，實際上就是幾個部落聯盟，連文字都沒有，各種技術也是極端的欠缺。於是，越盟商人的到來，就給他們帶來了很多華麗和新穎的商品。而越人移民則帶來了很多有用的工農業技術，讓泰米爾人得以把木質農具換成了鐵器，教導他們用各種草藥治病，把知識用文字記錄在紙上，還教他們挖溝渠灌溉農田，燒製更耐用的磚塊和更好的陶器，製造更大更結實的船隻……對於領土和國界概念還很模糊的泰米爾人來說，作為這一切的回報，讓越人移民在自己身邊定居下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況雙方還進行了大規模的通婚，按照古老的傳統，已經算是互相融合了。然後，隨著越盟移民的不斷增加，潘迪亞、朱羅和哲羅三國受到越盟的影響也越來越深。作為越盟的重點經營物件，潘迪亞王國更是被上上下下都滲透得差不多了，達官貴人以學越人的語言文字為榮，祭司則開始用越人的文字記錄歷史和神話經典——他們沒有自己的文字，又跟北印度的語言不同，無法直接用梵文。隨著大量的技術和文藝書籍從海外湧來，讓潘迪亞王國上下日益“越盟化”。最後，甚至連新任女王的王夫，都讓歐皇家的男人當選，使得這種文化和社會上的融合達到了頂峰。如果不是孔雀帝國在十多年前的插手干預，製造“排越風潮”，潘迪亞王國都已經快要加入越盟了。但即便有孔雀帝國的干預，潘迪亞王國也只是被更換了一批親近越盟的上層人物，至於早已散佈民間的越人移民和混血後裔，孔雀帝國是沒有動力也沒有興趣去清洗的。結果就是越盟在潘迪亞王國的影響力，依舊是無處不在，只要孔雀帝國的壓力一消失，越盟回到潘迪亞王國就跟回到家裡差不多——這份廣泛存在的民間好感，是本次復國作戰順利進行的基礎之一。當然，如果是上層統治階級，就需要利益的收買了。但是，眼下竊據馬杜賴城的“偽王”，似乎從登基之初，就極大地傷害了整個王國統治階級的利益。在行軍途中，歐皇秋不知一次地看到，那些前來覲見的婆羅門祭司們，神神叨叨地述說，潘迪亞自古就是女王上位，從來沒有被男性君主統治過。偽王柯蒂迦以男人之身登上王位，必然要被神罰天譴云云。呃，這算是女尊思想嗎？可為甚麼你們這些婆羅門祭司卻都是男人呢？除了少數女巫之外？“……潘迪亞王國建立也有三百多年了，雖然一開始是原始落後的母系氏族部落，但如今也早已文明開化，有了婚姻和家族的概念。國內的女酋長和女貴族，確實還有很多，但跟男性貴族相比早已處於少數，而家族的傳承方式也已經從母系變成了父系——只不過女兒也還有著一定程度的繼承權罷了。可奇怪的是，潘迪亞王室迄今依然是女系傳承，一代代母女相傳，在如今這位被孔雀王朝強行扶立的偽王之前，從來不曾有過男性君王出現，甚至所有勢力都有意無意地阻止男國王的出現……”針對這種狀況，王夫潘恩如此反問說，“……少帥，你可知道，這又是為甚麼呢？”“……因為……女人的野心更小，更容易操控？”歐皇秋想了想，試探著說。“……確實有這種原因，但並不是全部，更關鍵的是，女王的傳承給了很多有野心的男人以機會！”潘恩答道，“……任何王室想要長久地保持統治，亦或是僅僅保證能夠繼續坐在御座上，就必須不斷引入新鮮血液。然而，在男人當政的國家，能夠開出的籌碼不過是一些土地和財富而已。但換成是女王的話，卻可以直接拿自己當籌碼，把強大的男人弄到自己床上，讓對方以王夫的身份來分享王冠，甚至代行王權，把威脅轉化為助力，用婚姻和後代驅使他們貢獻出全部智慧和才能！簡而言之，就是等於依靠性別差異，在君主國裡製造出了一個類似於競選終身總統的進階機會！這樣一來，只要潘迪亞一直是女王當政，國內那些自認為有本事的貴族男子，就有成為王夫，染指最高權力的希望。可如今換了個男人當國王，就把他們的這條登天之路給斷了，他們豈能不自覺受害而憤恨？所以，只要我和女王同意恢復舊的女王傳承製度，就等於是拿未來收買了全國有野心的貴族酋長，而其餘的貴族和頭面人物們，至少也不會願意以成為公敵的代價，繼續站在偽王的那一邊的……畢竟，他們都還存在讓自己的兒子，成為下一任女王的丈夫，進而坐上御座分享王冠的夢想呢！而偽王柯蒂迦是不可能給他們這個夢想以實現的希望的……”——這樣一來，統治階層和底層民眾都傾向於讓女王復位，而男國王不僅不得民心，還沒能利用自己在位時的權力積攢下足夠的財富，來豢養一支只忠於自己的強悍僱傭軍：他這些年從國內搜刮到的錢財，絕大部分都被貢獻給孔雀帝國的華氏城朝廷了，自己手裡並沒能剩下多少。所以，這位可憐的柯蒂迦國王還有甚麼資本，可以跟王者歸來的桑妮女王扳手腕呢？就這樣一路平安無事地緩緩行軍十日之後，潘迪亞王國的都城馬杜賴，終於展現在了歐皇秋的面前。而馬杜賴這座城市給歐皇秋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點令人失望。這是一座周長不到五公里，面積只有一平方公里的長形城邑，城邑沒有護城河，只有一層低矮的城牆，可那個站不了人的厚度和貓兒都能跳過去的高度，與其說是城牆，還不如說是院牆。倒是城邑內的房舍頗為精緻，有很多兩三層的樓房，還用了混凝土來建造。但其中最恢宏的建築物，馬杜賴城的宮殿，卻是……變成了一片焦土瓦礫？而且所有城門全都大開著，塔樓上一面旗幟都沒有，這算是怎麼回事？然後，還沒等歐皇秋過去打探，馬杜賴城裡的代表，幾個裹著腰布的赤膊老頭老太，就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向正統女王和友邦統帥致敬，並且解釋了城裡的現狀。——自從越盟艦隊登陸，全國貴族紛紛倒戈以來，柯蒂迦國王就知道局勢已經陷入絕望，索性縱火焚燒了王宮，然後捲起細軟財物，帶著親信死黨出城逃亡去了，現在已經不知到了哪兒……就這樣，完全沒有了反對力量的馬杜賴城無血開城，桑妮女王又回到了她忠實的臣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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