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印度，孔雀帝國首都，華氏城作為這三百年來天竺霸主摩揭陀王國——孔雀帝國一脈相承的政治中樞，從《摩柯婆羅多》神話時代就已經誕生的偉大國度首都，坐落於恆河之畔的華氏城，乃是這個時代最為輝煌的城邑之一。跟基本呈方形、喜歡蓋得方方正正的中國傳統帝都不同，恆河岸邊的華氏城是一座狹長的城市，它長有十八公里，寬卻僅有三公里，形制好像一艘狹長的龍舟賽艇，整個市區沿著河道一溜兒排開。城牆之外，是一道寬闊的護城河，與恆河以及宋河相通，除了防禦，也有水運的功能。護城河內的市區有六十四座城門，水門和陸門皆有，這些城門又被城牆上的五百七十座城樓保護，可謂是固若金湯。在華氏城的內外，到處矗立著阿育王弘揚佛法、曉瑜民眾的精美石柱，這些十米高的圓形石柱，頂端裝飾著日後成為印度國徽的三頭雄獅和蓮花座，下面則密密麻麻地刻著阿育王教誨民眾尊崇佛法，好善樂施，善待眾生的悲憫話語，以及對他自己生平事蹟的追述，彷彿這位偉大的君主依然在關注著他的臣民。雖然如今的孔雀帝國已經有所衰落，西邊的很多行省開始割據獨立，不服王令，南方的幾個附屬國也都不太安分，蠢蠢欲動。但對於生活在華氏城的帝國臣民說，這些戰亂和動盪距離他們都還很遙遠。而且，華氏城的地理位置也是得天獨厚，它位於恆河三角洲與恆河干流的交叉口，下游是在現代能養活一億五千萬人的富饒三角洲，上游是同樣富庶繁華，人口稠密的恆河平原，處在當前全世界最大的產糧區的正中央（長江開發度不足，尼羅河比起恆河就是個弟弟），同時又河汊遍佈，水運便利，交通發達。（大河文明的帝都首選，無不位於三角洲與幹流的交叉口，比如南京、華氏城和埃及的開羅。至於現代印度為何定都德里，首先是莫臥爾王朝時期統治核心在印度河，其次是現代的下游三角洲成了敵國。）自從阿育王透過內戰登基即位以來，華氏城始終都是在漫長的和平中享受著繁華和富庶，匯聚了八方人流，市集終日擁擠喧囂，車轂擊，人肩摩，市路相排突，房舍鱗次櫛比，人口一度膨脹到上百萬之多。儘管城牆內的面積已經大到令人咋舌（古代羅馬城的四倍），但城外還是冒出了很多衛星市鎮。至於華氏城內的孔雀帝國皇宮，更是奢華得堪比神仙居所，大殿和宮室內的石柱上全都纏繞著燦爛的黃金藤蔓，牆壁上裝飾著金箔和銀箔製成的鳥雀花草浮雕，數不盡的黃金、白銀、寶石、琉璃，點綴在宮廷的每一個角落，猶如星辰般璀璨。御花園裡芳草遍地、綠樹成蔭，飼養著孔雀、獅子、老虎、白象等珍奇異獸，還有希臘工程師打造的噴泉，其規模雖不如大秦帝國的咸陽宮殿，但奢侈華麗卻猶有過之。即使是華氏城平民百姓的住所，也散佈著各式各樣的公園綠地，還有精緻的廟宇和鋪砌石板的廣場，街邊有行道樹，城門有花壇和雕像，到處鮮花盛開，以至於被被前來造訪的希臘航海家讚譽為“花之城”。但是，此時此刻，這座輝煌壯麗、鳥語花香的奢華城市，卻陷入了多年未曾經歷的血火動盪之中。因為，華氏城皇宮的主人，孔雀帝國的第六代皇帝舍利輸迦，竟然被一干叛逆給趕出了他的宮殿！站在亂糟糟的街頭上，看著四周嚎啕哭喊的隨從與后妃，舍利輸迦皇帝感覺自己有點懵。說真的，即使到了此刻，舍利輸迦皇帝也還是沒有完全搞清楚，自己究竟為甚麼會落到眼下這個地步。沒錯，他確實是在父親駕崩之後，就派人殺了自己的四個兄弟，而且是全家抄斬，人畜不留。但當年偉大的阿育王不也是殺了一百個兄弟中的九十九個，才坐穩皇位的嗎？為何老祖宗做得，他就做不得？非得要等到那些野心勃勃的可惡兄弟們正式豎起了反旗，他這位新皇帝才能防守反擊？這也太軟弱了，根本不是合格君主的做法！不先下手為強的話，國家就要大亂了啊！而且，相比早年的阿育王，舍利輸迦皇帝自覺已經非常仁慈了，即位之後只是殺掉了始終留在都城跟他爭權奪利的那幾個兄弟，順便清除了依附於他們的一小批貴族大臣，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而已。那些早已去外省當總督或者已經出家為僧侶的兄弟叔伯們，他可是一個都沒動——至少眼下還沒動。哪怕是他那位在西北方擔任犍陀羅總督的小叔叔，不僅在塔克西拉城（今天的巴基斯坦北部，靠近阿富汗）堅持崇信佛教，排斥耆那教，還自稱【幸軍王】，有分裂割據之嫌疑，他也沒有嚴厲處置。——畢竟那地方冬天太冷，主張不穿衣服的耆那教，在印度河上游的旁遮普那邊，實在很難傳播。至於佛教徒和婆羅門教徒抱怨他過於篤信耆那教，對待其它教派的時候太過於殘暴……這個麼，舍利輸迦皇帝倒是認了，在拆毀佛寺和神廟，搗毀銅像，回收金銀，推行耆那教信仰的時候，他確實當眾打死燒死過很多佛教僧侶和婆羅門祭司——畢竟是在做強盜的勾當，不兇殘一點肯定鎮不住人。可是，作為一名耆那教狂信徒皇帝的兒子，他這樣做難道有錯嗎？完全沒錯啊！且不說他對耆那教信仰的真實虔誠度，哪怕僅僅是為了贏得儲君之位，為了討取耆那教狂信徒父親的歡心，他也一定要在信仰方面，比其他所有人更虔誠、更狂熱才行——不然哪裡輪得到他來當皇帝？更何況，他登基加冕迄今不過一個多月，連朝廷和宮廷的事情都還沒理清，根本沒有來得及搗毀更多的婆羅門神廟和佛寺，沒收更多的寺產，對佛教徒和婆羅門教徒進行更多的打壓迫害。只因為他表示不肯給佛門任何捐獻，並且拒絕了把一座阿育王興建的宏偉廟宇以及附屬的莊園作坊歸還給佛門而已——因為那座佛寺已經被先帝三缽羅底改為耆那教的集會所了。結果，華氏城以及京畿周邊的佛教徒和婆羅門教徒，就一起造反了！那些高僧和祭司們，聯合朝廷裡那些早就對他不滿的貴族和大臣，說不定還有皇帝遠在其它行省的兄弟叔伯們，直接糾集了一夥聲勢浩大的叛軍，在內應的配合下殺入皇宮，對舍利輸迦皇帝發動了突襲！在孔雀帝國的帝都華氏城裡，他們直接打出了“討伐佛敵”的旗號，對至尊的皇帝發動叛逆！如此的明目張膽，如此的不加掩飾，明火執仗到了讓舍利輸迦幾乎不敢相信的程度！說真的，對於佛門僧徒仇恨皇室的事情，舍利輸迦皇帝也是理解的，畢竟偉大的阿育王堅持崇佛禮佛那麼多年，不僅公開把佛教立為國教，還派遣大批傳教僧出國遠行，將佛法弘揚到全世界各個角落。結果到了三缽羅底皇帝這一屆，孔雀帝國皇室卻突然翻臉，把國教從佛教改換成了耆那教，甚至還拆毀佛寺，收回佈施給佛門的土地財產，強迫僧尼還俗或改宗耆那教……這麼不留情面的翻臉整治，自然讓“四大皆空”、慈眉善目的佛門高僧們，瞬間化為怒目金剛，心中滿是遭到背叛的痛苦和憤怒。但問題是，當佛門僧侶們對皇室滿腔怒火之餘，他們又有沒有想過，自己這些年究竟做了些甚麼呢？此外，三缽羅底皇帝背棄佛門，崇信耆那教，也不能說是背叛，反倒可以說是撥亂反正，回歸祖制。——在阿育王改宗佛門之前，孔雀帝國的皇室“孔雀家族”，本來就一直是耆那教的信徒……※※※※※※※※※※※※※※※※※※※※※※※眾所周知，古印度有著歷史悠久的種姓制度，人分四等，血統不容混淆。第一等是擔任神官的婆羅門，第二等擔任武士的剎帝利，第三等是平民吠舍，第四等就是相當於奴隸的首陀羅。但這樣一來，作為古代印度次大陸歷史上的第一個大一統帝國，也是歷史上唯一曾經接近統一過南亞次大陸的印度本土民族統治王朝，孔雀帝國從根基上就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孔雀帝國的皇室出身太低了，居然是等同奴隸的第四階首陀羅種姓！——所謂的孔雀帝國，就是“養孔雀的人”建立的王朝，所以才會以“孔雀”為姓。孔雀王朝的開國皇帝“月護王”旃陀羅笈多·孔雀，最初乃是給摩揭陀王國飼養孔雀的王室奴隸出身，故而是屬於首陀羅種姓：當然，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旃陀羅笈多乃是一位摩揭陀王子跟華氏城一位養孔雀的女奴的私生子，所以他才能得到普通奴隸不可能獲得的教育機會，並且擁有一票很厲害的追隨者。當然，無論旃陀羅笈多·孔雀是純血的首陀羅，還是王子的私生子，因為他的出身關係，在講究等級和血統的傳統印度社會，不管他有怎樣的才能，都是基本混不出頭的，頂天了也就是破格當個小貴族。只有在天翻地覆的動盪變局中，像他這樣出身尷尬的卑賤之人，才能抓住一躍沖天的崛起機會。所以，當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到印度的時候，旃陀羅笈多·孔雀就帶著一票小弟湊了上去，很狗腿地表示要當帶路黨，而亞歷山大大帝也很慷慨地封給了他一塊印度河流域的領地，讓他戍守帝國的新邊疆（剛剛佔領，而且大帝馬上要撤兵了），還以當世頂級兵法家的身份，親自教了他不少戰略戰術方面的秘訣。以至於有人嫉妒地聲稱，這位“漂亮的印度人”是個賣屁股的，給亞歷山大大帝當過男寵。——這事兒其實不無可能，因為眾所周知，亞歷山大大帝是一個超級厲害的基佬……雖然據說旃陀羅笈多·孔雀曾經不知因為甚麼緣故，一度觸怒亞歷山大大帝，差一點被殺，但最終好像也沒被怎麼樣，相反還有他一度被大帝破格編入“夥伴騎兵”的傳聞。結果，等到亞歷山大大帝酗酒暴斃於巴比倫城之後，身在亞歷山大帝國最東方邊陲的旃陀羅笈多·孔雀，也跟其他的希臘繼業者一樣，迅速割據稱雄，自立為王。只不過，旃陀羅笈多並非以亞歷山大大帝的繼承者自居，而是打出了“驅逐馬其頓人”的民族主義口號，團結了印度河流域的各個土邦，成功兼併和驅逐了波斯高原以東、喀布林以南的希臘人勢力。接下來，在印度河流域初步站穩腳跟的旃陀羅笈多，轉而掉頭東征恆河流域，一路長驅直入，打進了自己的母邦摩揭陀王國。依靠從亞歷山大大帝那邊獲得的西方先進軍事技術和新銳武器裝備，旃陀羅笈多輕易殲滅了摩揭陀王國的軍隊，旋即攻破了華氏城，奪取王冠自立為帝，從此統一了整個印度北方。（其過程快得不可思議，現實的類似例子想不出，有點像《冰與火之歌》的伊耿征服維斯特洛大陸。）然而，正因為孔雀帝國建立得太快，統一得太迅速，以至於旃陀羅笈多就連趕緊編寫家譜認祖宗都來不及了，大家都知道他的出身是多麼卑賤，所以那些高貴的婆羅門都不肯拿正眼瞧他，整天唧唧歪歪。你用武力打下了偌大的疆土又如何？還是改不了你的卑賤出身，理應被我們踩在腳底才對！怎麼可以戴著皇冠坐在寶座上對我們這些高貴的人發號施令呢？真是大逆不道！必定要被神罰啊！而旃陀羅笈多·孔雀這等威風堂堂的開國大帝，肯定也受不了這些老古董的氣，索性跟他們劃清界限，轉而信奉了當時沙門信仰（古印度所有反對婆羅門教的其它宗教的統稱）之中最最激進的耆那教，成了一名耆那教信徒。接下來，孔雀帝國的第二代皇帝賓頭娑羅和早期的阿育王，名義上也都信奉了耆那教。然而，耆那教的影響力畢竟太小了，而且，原始版本的耆那教也有很多問題，教義經文一團混亂彼此衝突，難以傳播，並且其主張過於極端、激進和玄學，既讓人牴觸，又讓人很難搞得懂。所以，賓頭娑羅和年輕時代的阿育王，對耆那教的信仰也只是掛個名，並沒有很重視。對那些清規戒律，更是基本上一條都沒守——否則阿育王早年也不會殺死九十九個兄弟，犯下各種殘暴的罪行；他爹賓頭娑羅同樣不應該荒淫好色到廣納后妃，僅僅兒子就生了一百多個的程度（算上幼年夭折的）。而在孔雀帝國的廣闊疆土上，依舊是各種宗教百花齊放，彼此辯論和群毆的混沌狀態。但是，隨著阿育王打贏內戰，坐穩王位，對內削平諸侯，對外攻伐列國，尤其是消滅了孟加拉灣沿海的宿敵羯陵伽國，逐漸征服了整個印度的核心精華地區之後，他的思想也漸漸開始轉變。因為阿育王發現，在印度這個民族眾多、語言文字各不相同的地方，僅僅依靠武力鎮壓，是難以長期維持一個大帝國的。必須要有某種強大的軟實力，或者說文化思想來作為紐帶，將全體國民凝聚起來。否則的話，就算孔雀帝國的武功再怎麼煊赫，也只能是曇花一現，無法長治久安。起源於古老神話時代的婆羅門教信仰，固然可以充當這根凝聚人心的紐帶，但問題是，孔雀帝國皇室的尷尬出身和之前的耆那教信仰，導致帝國很可能反倒會被這根強壯起來的紐帶打倒。相比之下，佛教不僅有著強大的宣傳能力，也有一個相對統一的中樞教廷（參考西遊記裡的佛門祖廷，靈山還是真有的），同時主張眾生平等，反對血統論，正是孔雀帝國皇室需要的“思想軟體。”最關鍵的是，婆羅門教當時最主要的信仰聖地，位於孔雀帝國西北邊陲的旁遮普（當時也稱犍陀羅），而佛教的中樞教廷，就位於帝都華氏城所在的摩揭陀——相比之下，肯定還是後者容易控制。除此之外，強調寬容的佛教，也比過於激進的耆那教，更適合充當凝聚人心的“普世價值”。於是，阿育王就在征服羯陵伽之後，正式皈依佛法，宣佈要休兵止戰，讓臣民享受和平與幸福，同時主張宗教自由、政治寬容和非暴力主義——雖然阿育王使佛教成為國教，但是他也沒有迫害其他教派，相反對婆羅門教和耆那教也予以慷慨捐助，用最大的努力和剋制，來平息臣民心中的戾氣，化解戰爭的創傷。除此之外，阿育王還派遣大量的傳教僧人奔赴海外，弘揚佛法，讓佛教走出印度，奔向世界。換句話來說，幡然悔悟、皈依佛法之後的阿育王，大約就相當於“仁慈禁慾版”的秦始皇。或者說，如果扶蘇公子能夠繼承大秦皇位，那麼他的做法和選擇，大約就跟晚期的阿育王差不多。然而，普度眾生的佛教，在給孔雀帝國帶來空前的文化和宗教勝利之餘，也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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