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早晨又督促了一番艦隊大掃除的進度，讓他們把儲存淡水的木桶都搬出來刮乾淨，並反覆清洗。看著水手們的怠惰模樣，真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都還沒讓你們去做最辛苦的刮船底的活兒呢！中午時分，我乘坐歐皇旺的單桅槳帆船從扶南城出發，計劃用兩到三天的時間，巡視全島四個部落。如果還有閒暇和精力的話，就再去看一看大陸上的“紅”部落。雖然富國島本身並沒有多少大，南北長四十多公里，東西寬二十多公里，繞著全島轉一圈，全程也不過一百多公里。但各個部落之間，從來都沒怎麼好好地修路，所以居然還是坐船從海上走最快捷。首先，“白”部落的舊聚落，距離扶南城最近，站在山巔宮殿的屋頂上，就能用望遠鏡看得一清二楚，基本上就是一個縮小簡陋版本的猴版扶南城，所以沒必要專門過去跑一趟。所以，我們先去了稍微遠一些的“藍”部落聚居地，到了地頭之後，發現看起來跟“白”部落的聚居地差不多——都是矗立在海灣淺灘上的一排高腳屋，外加岸上的幾座茅屋板棚，還有一個小廣場，裡面除了晾曬的穀物之外，還到處掛著魚乾和海藻幹，瀰漫著海產品的鹹腥味，廣場中心矗立著一根石質圖騰柱。圖騰柱上雕刻著各式各樣的動物圖案，從章魚、鯊魚、老虎到大象都應有盡有，某些浮雕還上了色。不過，整根圖騰柱也就是一人多高，看不出多少氣派和牌面。整個“藍村”最氣派的建築物，是一座造型酷似倒扣獨木舟的大號“船屋”，坐落在全村最高的一座海濱小丘頂上，有二十米長，三米多寬，兩頭彎曲著翹起，伸出長長的屋簷，門前有石頭鋪成的平臺。這是歷代酋長居住的大屋，也是整個部落的權力中心。但因為女酋長已經搬家去跟丈夫扶南君一起居住，所以這座酋長大屋被閒置荒廢，並且還在前幾年登陸過境的颱風中塌了半邊，也沒人去修。此時的“藍村”很空曠，原本因為扶南城的建立就搬過去了很多人，導致村中很多茅屋因為無人居住，都已經荒廢長草，或者被拆掉了。最近又有不少豪放的女人，也跑到艦隊的錨地去找水手們“賺外快”。結果如今村裡除了男人和孩子，主要是一些老婦人——說是老婦人，其實大半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但胸脯早已乾癟，臉上爬滿皺紋，頭髮也花白並且大量脫落了，可見原始的環境實在很能讓人早衰。幾個滿臉滿身都是刺青，掛著貝殼和獸牙項鍊，腳上穿著草鞋的白髮女長老接待了我，她們自稱“老祖母”，態度很客氣，但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微妙，固然談不上惡意或敵視，可是明顯有點糾結的感覺。她們的話語倒是很客氣，都說自從歐皇旺這個“金眼睛的男人”來了之後，部落的生活好過多了。原本能夠活到她們這些“老祖母”這個年齡的人可不多，大多數人不是被野獸、鯊魚、鱷魚給咬死，就是因為飢餓、受傷、生病、天災等各種原因，而早早地邁入了死亡的懷抱。現在部落裡有了充足的食物，還有了各種草藥，部落裡的人都活得更長了，人數也繁衍得更多了。好吧，感覺歐皇旺在這兒真成了下鄉的農技員，而當地女人用肉償的辦法來支付報酬……傍晚時，村民給我們送來了不少水果，但今天無論是出海的村民還是我們一行人，都沒抓到甚麼大魚，不過倒是弄來了滿滿一籮筐的大螃蟹，非常大，連殼帶爪，大如臉盆，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慾。晚餐就吃鮮榨果汁配烤螃蟹吧！一月九日今天繼續前往富國島南部的“紫部落”和“金部落”，這兩個部落佔據了島嶼中南部最大的平原，隔著一條河相鄰，這也是富國島上最適合農耕的地區，一眼望去到處都是水稻田、菜畦和果園。跟半漁半耕的藍部落和白部落不同，紫部落和金部落的聚落位於內陸，以農耕為主業，除了水稻和芋頭之外還種了大片的甘蔗田，並且合建了一座蔗糖作坊。這兩個部落還在島嶼中央的山地上建設了兩座石壩，形成了兩個小水庫，用於耕地的灌溉和工業動力——它們除了灌溉系統，還各有一個水力磨坊！除此之外，兩個部落還有數目眾多的大型石砌雞舍，或者說是前工業時代的集中式養雞場，每個石砌雞舍長五米，寬三米，高一米半，靠近地面處有一個供雞進出的小洞，雞舍外圍有石牆，以防止雞逃走。粗粗一數，這兩個部落合計五六千人口，但卻養了起碼五萬只雞！按照這個時代的標準，真是富得流油！雖然肯定是得益於歐皇旺和他帶來的移民的技術支援，但能一下子擁有這等生產力也確實值得驚歎。紫部落同樣有一座倒扣獨木舟形狀的酋長大屋，不過更大也更新，屋頂的茅草顯然被經常更換。女酋長一家人就住在這座船屋裡面，屋裡除了鋪著草蓆之外倒是沒甚麼傢俱，但卻到處懸掛裝飾著從遠方交易來的紫水晶，還有用茄子皮染成淡紫色的綢緞——雖然遠不如貝紫那麼鮮亮和耐久，但至少不臭。雖然生活得如此富庶，每一戶家庭裡就算沒有綾羅綢緞，至少也有棉布和麻布，但紫部落的女人們依然頑固地拒絕穿上任何衣服，年長的女性把自己紋身紋得跟調色盤一樣，年輕的女性雖然總算不再紋身，但也只是用花草的汁液混合上白色或紅色的泥土，在肌膚上勾勒出各種花紋。紫部落的男人之中，也只有一部分年輕人穿上了“文明化”的草裙、腰布和兜襠布。那些年紀比較大的男人，則是要麼一樣不穿，要麼用一個奇怪的草編套子，扣在自己胯下的那根玩意兒上——據說這是當地自古以來的傳統。依我看來，這個套子實在起不到甚麼遮羞和保護的作用，戴著還不如不戴呢！金部落卻沒有酋長船屋，女酋長住在一座山洞裡，山洞很大，裡面有泉水，洞壁上畫滿各種圖案，常年點燃篝火照明，還有一個用天然岩石打磨出來的祭壇，上面供奉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狗頭金。雖然確實是原始風韻滿滿，但住在這麼潮溼的地方，總讓人感覺很容易得關節炎啊！今天兩個部落招待我們的夜宴，主菜是烤魚排、海鮮湯和香草烤雞，還有加了糖的年糕作為甜點。大家都席地而坐，所有菜品都擺在巨大的芭蕉葉上，雖然本地的米酒和甘蔗酒都很不錯，但為了禮尚往來，我還是拿出了這兒不出產的葡萄酒請客，所有人都吃喝得很開心，還有部落少女圍著篝火跳舞。最後還放了煙花作為餘興節目——塗山神社在這裡傳教了沒幾年，對於火藥的崇拜倒是已經很濃厚了。不過想想也是，塗山神宮的信仰宗旨，其實就是“拜火藥教”，所以在宣傳的時候絕對直觀和震撼，根本不需要傳教士滔滔不絕地招搖撞騙、賣弄唇舌，只要拖出一門口徑夠大的火炮，裝彈，點火，轟隆一聲巨響，十個土著裡面就有九個腿軟跪下了，剩下一個也嚇傻了，這崇拜也就自動建立起來了。哪怕是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地球人，也不得不承認“口徑即正義，炮彈即真理”啊。一月十日今天結束了對富國島的巡視，返航回扶南城。事實上，即使把富國島上四個部落生活的區域全部加起來，也只佔了全島面積的五分之一左右。換而言之，整個富國島至少還有五分之四的土地，依舊是荒無人煙的未開發狀態。尤其是島嶼的狹長南半部，更是人跡罕至得好像自然保護區一樣——【紫】部落和【金】部落說是在富國島的南邊，但也只是相對首府的位置而言，其實就整個島來看，只是位於島嶼的中央而已。根據歐皇旺這扶南君的解釋，島上其餘的土地，要麼是崇山峻嶺，要麼是鹽沼灘塗，還有怪石嶙峋的亂石灘，以及漂亮沙灘後面的大片紅樹林——風景雖美，卻實在不適合種地。以如今島上的區區一萬總人口，光是最適宜耕作的平原都還開發不完，實在沒必要跟山坡沼澤較勁。在返航途中，因為悠閒無事，扶南君歐皇旺就向我解釋了一下，他為甚麼沒辦法打散部落，實現中央集權——想要離散部落、編戶齊民，起碼的前提就是得要有“戶”或者說“家庭”和“婚姻”的概念，可是在母系氏族部落裡，就連婚姻和家庭的概念也很模糊，想要拆分都不知道該如何拆分。作為人類叢集初級形態的母系氏族部落，每個部落都是由若干氏族組成，少的只有幾個氏族，多的能有幾十個氏族。每一個氏族都是一個特大號家庭，氏族成員通常彼此都有血緣關係，由一位“老祖母”擔任首領。相當一部分氏族成員都是“老祖母”的後代，然後再由“老祖母”任命一位副手來協助管理。每一個氏族，就是一個最小的人類聚居單位，或者說一個原始公社，每個氏族的幾十個人統一勞動，由“老祖母”或者她任命的副手來安排工作，計算工分，分配食物、工具和財富，跟別的氏族交換貨物。一般來說，這位“老祖母”從自己後代（女兒、孫女、外孫女）中挑出來的副手，也是她的繼承人。雖然私人財產觀念已經誕生，但最根本的財產——土地，卻還是實行公有制，或者說氏族所有制的。因為已經朦朧意識到近親生育可能帶來的遺傳病，所以各個氏族還會在每年的某個時候，由老祖母們牽頭舉辦相親大會，讓各個氏族甚至不同部落裡適齡和喪偶的青年男女，相互追逐求愛——女人們炫耀自己的美貌和生育力，男人們展示自己的財富和本事，最後互相交換人口：相當於群婚制下的聯姻。在這種社會里，男女婚姻關係類似現代美國，雖然有明確的配偶，但不穩定性極高，動不動拆散重組。然後，各位“老祖母”們組成一個議會，推舉一名威望最高的“老祖母”擔任整個部落的女酋長。有時候，一些技藝高超的武士、手藝人和巫師，也能加入部落議會，獲得跟“老祖母”一樣的權力。理論上，女酋長的位置是終身制和世襲的，但如果即位的女酋長過於年輕，壓不住其餘的老祖母，那麼這些老太婆們就會發起“不信任案”投票，試圖組織改選，將年輕的女酋長罷黜甚至放逐。因為矇昧時代的人一方面“重少壯而輕老弱”，另一方面又認為人的智慧就像樹一樣隨著時間而增長，讓當那些“莽撞的年輕人”帶領部落，很容易發生危險，需要老人來給年輕人傳授人生的經驗。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數時候，部落可以和平實現政權更迭，但也有時會爆發刺殺事件甚至部落內戰。當扶南君歐皇旺剛剛抵達富國島的時候，藍部落和白部落的兩位少女酋長就是因為前任出意外而新近上位，權位搖搖欲墜的狀態。她們選擇向歐皇旺自薦枕蓆，不僅是屈服於強權，也是為了抱大腿來穩住自己在部落裡的地位——接下來，各方都達到了自己的基本目標，甚至結果比最樂觀的預想還要好。但歐皇旺也沒辦法更進一步，從老婆和岳母的手裡收權了：一方面是下不了手，另一方面是收不動。——部落氏族跟封建王朝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太小了，而且成員之間的血緣關係太緊密了。在生產力落後的洪荒年代，一小群一小群聚居的人類必須緊密團結，才能繁衍生息下來。無論歐皇旺是用威逼還是用利誘，也很難拆分部落和氏族，而且真要拆開的話，因為沒有家庭作為基石，社會就徹底散了架，沒人來組織生產和分配，協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全社會的基本架構要崩塌了！所以，眼下的扶南國，感覺就像是一個超級迷你版本的美利堅合眾國，每個部落就相當於一個州，有著獨立的軍事、財政和司法。扶南君的城邑就是哥倫比亞特區（首都華盛頓），他的大床則是國會山。嗯，可以想象得出，歐皇旺每天睡覺的時候都很地動山搖。名下各有一個部落的扶南君大老婆和二老婆，是州長兼議員，其餘比較年長的女酋長是單純的州長，她們送到扶南君身邊當小老婆的女兒是議員，塗山神宮的主持巫女是大主教……而沒有送女人在扶南君床上投票發言，只能每年進貢的那幾個遠方部落，則相當於被美利堅當成提款機的幾個附屬國。扶南君歐皇旺也有點像美利堅大統領，對外的權力很大，對內的權力卻很小。大約相當於是幾個部落聯合僱傭了歐皇旺擔任對外交涉者和軍事保護者，並且獻出一些美女用肉償的辦法來支付勞務費。既然女酋長們已經充分肉償了，各個部落也能自己管理自己，不勞扶南君費心，那麼歐皇旺對內就沒辦法收稅了，只能從對外的商業貿易和“外藩”貢品中擷取一些油水，因為開支少，財政倒是不會赤字，反而還有盈餘，但卻沒辦法讓臣民跟他建立緊密的人身依附關係，只能透過傳播技術和宗教來凝聚人心。好吧，這樣一副鬆鬆垮垮的權力架構，哪怕商鞅來了也得撓頭，也難怪扶南君只能維持現狀了。不過，這對於普通的扶南臣民來說，絕對不是甚麼壞事，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在享受到生產力水平急速上升的好處之餘，統治階級的剝削能力卻還在原地踏步，沒有跟上來——氏族“老祖母”跟自私自利的地主不同，總歸還是比較“以人為本”的，不看重財產的多寡，更看重氏族的人丁興旺，生活富裕……回到扶南城之後，歐皇旺就向我表演了一番，他是怎麼替名下五個部落謀取利益的。——今天剛好有一艘商船抵達富國島，上面滿載著鐵鍋、鐵質農具、鐵釘小刀、箭頭、剪刀等小物件日用品。扶南君跟商船主進行一番交涉，靠著威逼利誘，以一個很便宜的價格拿下了全船的貨。而根據他的說法，在他受封之前，島民想要向偶爾到來的奸商交換鐵質農具，起碼得支付十倍的高價。現在有了他組織貨源，協調採購，島民獲得金屬的來源大大拓展，成本也大大降低了，而出售農產品和海產品。也能拿到相對較高的售價——所以歐皇旺才自嘲是個代購。一月十一日本次越盟反攻南印度的主力，被趕出潘迪亞的前王夫潘恩帶著他的女王老婆，還有一票追隨者和元帥老爹資助的隊伍，從江東乘著北風一路南下，跨越南海繞過婆羅洲再渡過爪哇海，抵達了爪哇的巴厘島。預計在稍事休整之後，他的艦隊就會往西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了。既然潘恩老兄這麼積極，我也不能一直磨蹭，讓他久等——所以在扶南的短暫休整也該結束了。由於啟程在即，探訪原時空西哈努克港地區的【紅】部落的計劃只得取消，轉為加速準備出航。今天在海灘上架起大鍋，煮熟淡水，然後把涼開水灌入船上儲水的木桶，以延長淡水的儲存時間——若是生水的話，很快就會長綠毛。最後還要往每個水桶裡放一塊銀板，靠銀離子來消毒殺菌。其實，在長途航海之中，儲存酒水遠比儲存淡水更加耐久，但讓水手整天喝得醉醺醺的駕船，總歸不是很好，所以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還是儘量多儲存些淡水吧。一月十二日上午，全部補給作業完成，扶南的炮臺發射了送別的禮炮。雖然水手們對【裸人國】不穿衣服的姑娘們依然戀戀不捨，但艦隊還是揚起風帆，從扶南起錨出航。畢竟，對於本次下西洋的遠航來說，如今抵達的扶南——泰國灣富國島，才只是相當於走到了家門口而已。如果在扶南就已經不肯走的話，只怕是要被從希臘遠征到印度的亞歷山大大帝給笑死了。接下來的航線是穿過泰國灣，前往馬來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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