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五年九月，桂林郡雖然按照曆法，此時的中原已經是秋風送爽之時，但在嶺南之地，卻依舊是驕陽似火，燥熱難耐。午後那陣雷雨給人帶來的一絲短暫清涼，只是轉瞬之間，就在雨後日出的曝曬中迅速消散，隨之而來淤積在地表的蒸騰水汽和腐臭黴味，反倒讓人感覺更加的溼熱憋悶，胸口就像壓了石板似的呼吸不暢。伴隨著“啪”的一聲悶響，骯髒的赤腳踩進水坑，濺起一片混雜蟲殼的泥漿。毫無疑問，這是一雙窮苦人的腳，黝黑的腳背上到處都是劃痕和傷口，卻連雙破草鞋都沒得穿。沿著早已皸裂的腳掌往上看，自然是裹滿了爛泥的小腿，再往上就是髒兮兮的裹腰布和瘦骨嶙峋的胸膛，以及又黑又瘦的臉龐，外加亂糟糟的鬍鬚和髒亂發臭的髮髻……這個赤膊的中原民夫，正跟其他夥伴一起，在泥濘的河灘上一步一個腳印，艱難地慢慢挪動著。所有的這些人全都瘦弱而憔悴，臉龐上滿是愁苦和麻木。但在鞭子的驅策和刑具的威脅之下，他們還是奮力前傾身軀，拼命壓榨著體內的能量，合力拉動著粗麻繩，拖曳著滿載輜重的貨船前行。看著船頭飄揚的“秦”字大旗，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憤恨、無奈和絕望。而這些縴夫之中的頭領，身材高大的淮南六縣人英布，胸中更是彷彿有一團仇恨的野火在燃燒。跟其他在法律上還算良民，只是在服徭役的民夫不同，英布乃是受過黥刑的刑徒，臉上刺著醒目的墨字，故而又被稱為黥布。此外，他的頭髮也被髡過，手背、腳踝上還有明顯的枷鎖桎梏痕跡。不過，在苦難無限的嶺南前線，秦軍之中的刑徒和民夫，都是一樣的生不如死，英布倒也沒有被多麼的歧視。反倒因為他是髡髮的緣故，被誤以為是稀罕的越軍俘虜，故而暗地裡讓人高看一眼。——始皇帝投入南征的秦軍，無論是士卒還是民夫，大部分都是關東六國舊地的遺民，雖然如今不得不站在秦國的旗幟下，但早些年都還在苦苦抵禦暴秦的侵襲，對秦國沒有半點兒認同感可言。眾所周知，關東六國之中，有五國乃是被王翦和王賁父子所滅，越人在戰場上連斃這兩員秦國名將，相當於為大半個中原的黔首士民報了破家滅國之仇。他們嘴上不說，心底裡還是暗自欽佩和感激的。發現了這一點之後，英布索性就不再蓄髮，以便於偽裝成越人，狐假虎威。此外，英布還時常向人吹噓說，自己年少時曾經被人看相，說他當刑而王，也就是受刑罰後稱王。眼下他的臉上被刺字，受了黥刑，豈不是正應了將要稱王的徵兆？而跟隨他的小弟，自然也有光明的前途云云。——如此胡言亂語，居然也讓不少愚夫為之信服，成為了英布的擁躉，讓他有了一群班底。或者說，在無盡的絕望之中，哪怕是再怎麼不靠譜的救命稻草，也會有人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英布本是楚人，但出身不高，對於楚國也沒甚麼歸屬感，在秦國滅楚的大戰之中，他直接做了逃兵，躲回了故鄉。在看到家鄉六縣的城頭上改旗易幟之後，英布便以為接下來就該太平安生了。誰知秦軍在滅楚之後繼續渡江南征，卻突然撲街，屢戰屢敗，氣勢洶洶的四十萬秦國大軍被兩萬越人打得幾乎全軍覆沒，連滅楚的統帥王翦都暴斃於陣前，在天下人的眼前狠狠丟了一回臉。只是，還沒等楚人幸災樂禍，被打了一巴掌的秦國就調頭再次對他們發難，宣稱為了防止南蠻越人和殘楚餘孽渡江北上反攻，要預先堅壁清野，故而發兵強遷淮南人口，盡數遷徙過淮河北上。於是，在震天的哭嚎中，居住在六縣的楚人被秦軍用刀槍逼迫，親手焚燒了自己的房屋，踏上了背井離鄉的道路。因為剛剛在江南打了敗仗的緣故，秦軍對待這些楚人的態度極為惡劣，不給飲食，動輒打殺，一路上不斷有人因為飢渴和疲憊而倒斃，隨身攜帶的財物也大多被押送的秦軍搶走。好不容易踩著同鄉的屍骨，來到淮河以北的泗水郡之後，六縣的死剩種們本以為苦難結束了。然而，泗水郡當地的秦國官府，非但不給他們分配土地和提供救濟——理由是這些淮南的楚人均為“敵國無爵之罪民”，沒資格分配田宅。反倒要向他們徵收“口賦”，也就是人頭稅。很顯然，絕大部分被強遷北上的淮南黔首，早已被搶掠一空，根本繳納不出甚麼稅錢。而當地官府就以欠稅為名，把這些繳不出錢的淮南黔首，統統貶為奴隸——或者說“隸臣妾”！先是莫名其妙沒了家園，接著又莫名其妙成了奴隸的英布，頓時再也忍無可忍，當即就串聯了鄉鄰，要逃亡山野去做盜賊。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行動，就有內鬼告密，讓秦吏逮了個正著。就這樣，英布一干人等，有的被直接處死，有的被砍了手腳，還有的在臉上被刺了字，然後丟到各地去做苦役。英布被黥面刺字之後，先是在咸陽修了幾年的宮殿，接下來原本是要發往驪山修皇陵的，但因為嶺南前方的戰事急如星火，需要大量人力，於是英布等人就被押送到了桂林的靈渠工地。不過，大約是擔心他們作亂，秦軍沒有給他們發工具挖河，而是讓他們拉縴運輸輜重給養。——如此從淮南到咸陽，再從咸陽到桂林，英布幾乎是繞著中原大地走了一整圈，既見識了故國黔首的生靈塗炭，也見識了始皇帝的窮奢極欲……名為仇恨和野心的熾烈火焰，在他心頭越燒越旺。但是，他迄今也沒有找到任何機會，只能默默地忍耐著，期待能夠活到翻身的那一天。——隨著縴夫們拖著貨船緩緩前進，四周的地形也漸漸變得開闊，河谷間茂密的熱帶植被已經被砍伐得頗為稀疏，還有人喊馬嘶的嘈雜聲從前方湧來，山野間滿是蟻群般的奴工在勞作。這裡就是正在開鑿中的靈渠工地，也是日後支援秦軍繼續南征駱越的大動脈和生命線。為了讓靈渠儘快修通，咸陽秦廷在靈渠工地前後投入了二十萬苦力。其中最早到位的一批勞工，卻不是從關東六國舊地徵發的民夫——這些人還得負責運輸輜重、保障軍需供應；而是根正苗紅的秦人——南征秦軍剛剛在西甌和南越兩國“解放”的秦國俘虜。當初越軍在始皇帝元年大舉北伐，一口氣席捲江漢巴蜀，差點兒撬走了大秦帝國的南方半壁。雖然越軍最終沒能在巴蜀和荊楚站穩腳跟，而是如潮水般退回了嶺南，但同時也裹挾走了數以十萬計的人口，這些被裹挾南下的人口之中，大部分在越人這邊都是享受平民待遇。但也有一部分被視為“敵國之民”而淪為了奴隸——主要是歷次戰鬥中抓獲的死硬派秦軍俘虜，還有巴蜀兩郡的關中老秦人移民。這些“根正苗紅”的秦人在戰敗之後被弄到越人的地頭上，自然不可能有甚麼好的待遇。無論是西甌還是南越，亦或是更南方的駱越，都把他們當做農奴來驅策，勒令他們種水稻、做雜工，並且各種虐待和侮辱。在缺衣少食的苦役操勞之下，這些秦國俘虜自然滿腹怨念，一心盼著故國來解救。如此盼了幾年之後，大秦王師終於翻越千山萬水打過來了，西甌和南越相繼崩潰，這些當了幾年農奴的秦人，終於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裡。誰知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再次抓了起來，押到桂林修靈渠！——按照咸陽秦廷的說法，你們這些秦人“世受國恩”，理應懂得廉恥，在落入蠻夷手中之後，就該闔家自盡以全忠義，誰知你們居然貪生怕死，為了苟活而自甘墮落，為敵國效力，可謂是罪大惡極，等同叛國，故而在回到大秦治下之後，需要繼續做苦役來贖罪……等到靈渠運河修完，才能刑滿釋放。面對如此待遇，被澆了一瓢冷水的被擄秦人們，當真是從頭頂涼到了心底裡，但在祖國的刀劍之下，他們這些被秦律馴化百年，早已謹小慎微，畏懼法度的順民，也是無可奈何，只能一邊用秦腔哀嘆“想朝廷，盼朝廷，朝廷來了更遭殃”，一邊乖乖來到桂林郡的靈渠工地，開始揮汗如雨地埋頭挖河。然而，更讓他們感到絕望的是，這挖掘運河的活計，遠比給越人種水稻種蔬菜更加艱苦，也更加要命，完全超出了他們之前最悲觀的想象——由於後方生產力遭到嚴重破壞，所以挖掘運河的工具十分匱乏，修船閘的傢伙每人分到一把斧頭或一把鋸子，然後就被告知再也沒有備份的了，用壞了自己用牙把樹啃下來，每天收工都要把工具收回去。而挖渠道的人則分到些鍁、鎬、籮筐和礦車，用的規矩也是一樣。除了工具不足，勞工的口糧也非常匱乏——即使秦廷在中原已經涸澤而漁、刮地三尺，但在被沿途官吏層層剋扣之後，嶺南的秦軍官兵依舊食不果腹，而修靈渠的勞工就更別提了，簡直是被視若草芥。他們住在破草棚裡，每天只有一頓黴米飯和幾塊芋頭瓜薯，外加一點鹽巴，卻要在原始森林裡伐木，在重山峻嶺中挖溝。山裡又是蛇蠍出沒，毒蚊如雲，瘴氣濃重。結果每天都有人被累垮，餓垮，病垮，而且病了根本沒有醫藥，只有無休止的鞭撻和侮辱……他們身上的鞭傷和工傷久久無法癒合，在熱帶的氣候下化膿腐爛，長滿蛆蟲，彷彿白天黑夜都生活在惡夢中。許多勞工不堪忍受，紛紛想辦法找機會逃走。而監工的秦吏的對策也很傳統，就是鼓勵互相告發和連坐，把每個挖掘靈渠的勞工都編上號，拿烙鐵燙在他們的屁股上，每十人編成一組，彷彿是一群牲口。如果十人中有一人反抗或逃跑，其餘九人一律要處死。如果一組十人共同逃亡，則要另外處死九十個人，餘者類推。相反，告密者則有優待和獎賞。就這樣，靈渠工地被籠罩在極度恐怖的血腥氣氛中，時不時有逃亡者被抓捕歸案。然後，鐵石心腸的監工們就把屍體抬到工棚前，再對照死者屁股上的烙印，把同一組的其餘人拉出來集體砍頭。可想而知，隨著靈渠工程的進展，死人越來越多，填滿了一個又一個萬人坑，勞動力漸漸不足。所以，秦軍主將屠睢便開始到處找人來頂數——先是填進去幾萬從夜郎國抓來的蠻夷俘虜，結果很快又死得七七八八。接下來，從中原徵發來的縴夫甚至新兵，也被陸續填入這條吃人的運河之中……英布已經隱約打聽到風聲，當他們這些縴夫將這一船貨物拉到工地之後，就會被打散隊伍，補充進勞工營裡。這讓英布不由得焦急萬分——若是被圈在了靈渠工地上，那麼想要逃亡可就更困難了。眼看著工地越來越近，英布不由得發了狠：哪怕跑到山林裡去吃蟲子和野果，也比死在這兒強！他跟身邊的幾個黑瘦縴夫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眼底裡都流露出一抹狠光。——片刻後，伴隨著“轟隆”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剛被英布等縴夫們長途跋涉拉到靈渠工地的整整一船炸藥突然被引爆，衝擊波掃蕩了方圓一里地，飛沙走石，如雷貫耳，也把監工的秦軍給炸趴了一片。緊接著，反應過來的勞工頓時大亂，一窩蜂地到處亂竄，試圖逃亡。還有人企圖搶奪監工的武器，進行反抗……一番混戰之後，工地上躺滿了屍體。而英布和他的同伴們，則趁機消失在了莽莽森林之中。再接下來，在嶺南秦軍身邊活躍的“盜賊”或者說游擊隊，就又多了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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