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五年十一月，海南島，崖州城放眼望去，只見雨後初晴的陽光，刺透徐徐消散的雲層，照射在碧波盪漾的海面上。一艘艘大小不等的木質帆船，在風平浪靜的港灣內微微搖晃，高低矗立的桅杆有如森林。其中有軟帆船，也有硬帆船，有三桅的大型遠洋船，也有單桅的槳帆船，甚至還有靠腳踏明輪行駛的小型車船。一陣陣清爽的海風拂過水麵，吹得各式各樣的旌旗和風帆獵獵作響。雖然這些艦船的來源、式樣各不相同，連噸位都相去甚遠。但是每一艘都裝飾得漂漂亮亮，掛滿了旗幟。甲板和船殼都早已被收拾的乾乾淨淨，黑洞洞的火炮和各種青銅、鋼鐵構件泛著金屬的亮光……它們來自越盟治下的各個城邦和港口：大阪城、江戶城、定海城、洛杉磯、檀香山……但此時卻被一紙號令召集到了這裡，並且即將從這座港口再度啟航，駛過南海和印度洋，前往更加遙遠的西方世界。而今天，就是拔錨啟航的日子！所以，從清早開始，崖州，這座位於海南島最南端的城市，便陷入了一片喧囂和嘈雜之中。剛剛從營房裡起床用過早飯的水兵，戴著椰子殼製造的軍帽，聚集在碼頭附近的空地上，等候上船。錨地的棧橋上，水兵和苦力們喊著號子，猶如螞蟻搬家一般奔走，給即將出發的船隊裝貨。各種滿載或空載的牛車和人力獨輪車來回奔波，讓碼頭瀰漫著皮革、帆布、桐油、海產等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許多標記著不同號碼和圖形的箱子被裝在貨盤上，外面罩著網兜，正由起重機起吊。而更遠處的大船則需要靠小艇轉運——偌大的港灣裡佈滿了各種式樣的小艇，如同梭子魚一般來來往往。它們忙碌地搬運著貨物，運送著人員，手划艇的排槳反覆起落，時而靠在碼頭上，時而又靠上大船。水手互相高聲叫喊，打著唿哨……各種喧鬧的人聲，滑車和繩索的嘎嘎聲，船槳的擊水聲，穿過波濤起伏的海面，一直能傳到幾里之外。越盟少帥歐皇秋穿著一件素色的絲綢襯衫，站在崖州城的宮殿陽臺上，俯瞰著水手、苦力和士兵們如同螞蟻一般地搬運著糧食和各種物資上船，準備著一場在這個時代堪稱偉大壯舉的洲際遠航。許多戴著花冠、穿著彩裙的豔麗女子，在海邊給愛人送行，跟即將遠行的水手和軍官打情罵俏。此外，那些想要搭船或者託運包裹的旅行者和郵差，也在啟航前蜂擁而來，跟水手或船長討價還價。還有專門做中介包打聽的掮客，身形靈活地穿梭其間，彼此打探情報，讓場面顯得愈發的喧囂和嘈雜。“……你的崖州城……這些年確實發展得不錯啊！之前先輩們的幾次下西洋，都是以番禺、寧波甚至琅琊作為出發地，因為只有在這些大型海港，才能籌集到足夠的貨物，並且為一支大艦隊提供後勤支援。如今的番禺和琅琊都成了一堆廢墟，我原本以為要回寧波一趟，想不到你這邊擔任出發地了……”他手裡端著茶杯，對本地的主人，崖州君歐浦克，笑著說道，“……看看這四周的景象，當真是很難想象三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山野嶺，十五年前也不過是一座小漁村而已……”——雖然跟穿越前那個高樓林立、氣派先進的三亞市相比，肯定是天壤之別，但眼前的崖州城，也已經是蓄水池、炮臺、棧橋、修船廠、燈塔、防波堤和貿易集市一應俱全，很有大航海時代的範兒。除此之外，市區的房屋也建設得有模有樣——為了抵禦頻發的颱風災難，城裡的房屋要麼是輕盈簡陋但容易修補的吊腳竹樓，要麼是厚重結實的現代派混凝土建築，路面也都用水泥或瀝青進行了硬化。此外，依靠水塔和高架水渠，這座城市還部分實現了自來水供應，讓市民至少能享受到羅馬帝國的生活水平。如今崖州全城大約有兩萬常住人口，郊外的農莊礦場裡還有另外十幾萬人，已經稱得上頗為興旺了。“……好歹也是我家兩代人苦心經營的心血，如果沒有一點成果的話，哪裡還好意思見人呢？”歐浦克不無自豪地說，“……哎，白手起家，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立國奠基。這些話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真正做起來卻是一點兒都不容易。颱風、瘟疫、海嘯、騷亂……真人版文明遊戲可是真要命！我的這一輩子，甚至接下來子子孫孫好幾代人，大約都要貢獻給這座城市了吧？”跟越盟少帥歐皇秋一樣，歐浦克也穿得很簡單，身上穿著的雖是綢衣，但只是素色，而且還是短袖，下身也只穿了一條鬆鬆垮垮的素色大短褲——按照這時代服色以色彩鮮豔和浪費布料為貴，追求大紅大紫、峨冠博帶的傳統，這兩位越盟諸侯在自己的衣衫打扮上，簡直是摳門得堪比吝嗇鬼。但沒辦法，這年頭缺乏工業合成染料，而天然染料著色普遍不夠牢固不說，還多多少少有點異味。其中某些天然染料特別是植物染料的氣味還算可以接受，但另一些染料的氣味就堪比毒氣彈了。尤其是被東方世界和西方世界普遍視為“帝王之色”的貝紫，那股可怕的騷臭味兒，更是噴再多的香水也壓不住。若是有誰穿著一身貝紫染色的衣裳，雖然看著鮮亮，但其實卻是彷彿時刻置身於茅坑……偏偏羅馬人卻對此趨之若鶩，凡是羅馬元老和行省總督，都要在給自己的白色“託加”長袍染上貝紫的邊沿或紫色條紋，獲得勝利舉辦過凱旋式的羅馬將軍，則有資格穿上裝飾有金黃色鑲邊的紫色長袍。到了後來的帝國時期，臭烘烘的紫袍更是成了羅馬皇帝的標準禮服。所以，羅馬元老院每次開會，其實都是一群男人穿著臭烘烘的衣服，聚眾擠在一間屋子裡聞臭氣。——想想凱撒、奧古斯都、加圖、西塞羅、格拉古兄弟那一篇篇雄辯滔滔、膾炙人口的名篇演說，實際上都是在可怕的臭氣薰陶下朗聲宣講的……不知你是會佩服他們的耐力，還是感覺想要嘔吐？（長期儲存的貝紫衣裳，臭氣會漸漸消散，但這起碼得十幾年幾十年，普通羅馬元老可沒這麼奢侈，只能穿新染的臭紫衣。）總之，歐皇家的穿越者們都覺得與其如此折磨自己的嗅覺，還不如穿未染色的素衣呢。呃，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炫富，但若是把炫富搞成了折磨自己，那感覺就實在是太愚蠢了。“……為了在一座城市的廣場上豎起自己的石像，就已經足夠讓人奮鬥終生，甚至是幾代人了！”歐皇秋笑道，“……這一次下西洋，我集結了一百多條船，總噸位超過四萬噸，人員超過一萬。雖然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會航行到終點，但為了籌集船隊所需的糧秣，還是幾乎把你的崖州城給搬空了。接下來的日子裡，你這邊的口糧會不會很吃緊？需要我往會稽塗山神宮發個公文，設法協調一下嗎？”“……不必啦，南洋各地的糧食販子，早就已經在這些天載著滿船的稻米和椰子酒過來啦！最近隨著你的遠航船隊在崖州集結，各地的商船也都載著酒水、糧食、布匹和日用雜貨等等紛至沓來。所以，如今崖州的市面上雖然可以銷售的糧食已經不多，但也沒到要鬧饑荒的程度。”歐浦克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你們走後，崖州城的糧價上漲一段時間是肯定的，不過這裡是萬物瘋長的熱帶，只要是稍微勤勞一點的人都餓不死，多吃些番薯芋頭，少吃幾口白米，也就能對付過去了。反正如今的崖州，也沒有甚麼囤積居奇的糧商——真有的話，我就敢直接捏死沒商量。而消耗糧食最厲害的嶺南難民，如今不是已經在島上安頓下來，開始墾荒耕作，就是已經被運走，甩給了別家。對面的秦軍也沒有新的動靜，甚至不見他們有進入雷州半島的跡象，可見應該沒有進犯海南島的打算，而我也沒準備往北打過去……既然暫時不打仗，這方面的糧食消費也就能降下來了。”“……難民的吃飯問題……對於你來說是已經甩鍋給別人了，但對於我來說，可還沒完啊！從海南島運走的難民，還有駱越那邊消化不掉的難民，加起來足足十萬人，如今都被淤積在占城啦！當地的女領主塗山莉，最近已經是叫苦連天，說是明年的種子糧都拿出來還不夠餬口，快要被吃垮了。”歐皇秋聳了聳肩膀，苦笑著說，“……我這次下西洋，就得先去當一回運輸隊，把積壓在占城邑的難民轉運到扶南、馬六甲和爪哇——香水河畔的水稻田雖然肥沃，但在開發完全之前，可養不活那麼多人。”“……是啊，對於眼前發生的這場大戰爭，我們可以說是痛並快樂著。”歐浦克感慨地說道，“……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城市化為廢墟，一個又一個有著幾十年交情的盟友在戰火中倒下，但可供我們殖民海外的人力也在暴增，每個月蒐集到的移民數量遠遠超過了以前的一整年。過去苦於人力不足而無法開發的殖民地，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充實、開闢，茁壯成長……”“……燃遍天下的戰火中，數以百萬的人被命運拋棄，然後就像蒲公英一樣，脫離了枯萎的故鄉，隨著未知的風，飄向充滿危險和希望的遠方……而我們就是那陣風，推著他們往外走。”歐皇秋點頭附和著嘆息說，“……我們不知道他們中間有多少能在海外活下去，但樹挪死人挪活，繁衍和擴張是文明的天性，選擇故步自封、畫地為牢，絕對沒有好下場，只有鼓起勇氣闖出去，才有一線希望可言。須知，懦夫將羞愧而死！即使他厚著臉皮不肯羞愧而死，也會有勇士來用拳頭幫他去死。”說到這裡，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額頭，同時放下了茶杯，“……好啦，是時候出發了。為了以防萬一，我把我的信物，巨闕劍給你留下。必要的時候，你可以憑著它號令環南海周邊的城邦部落出人出力，應對秦軍在嶺南發動的下一輪戰事——我們歐皇家的人當然不需要這玩意兒也會來幫你，但別人就說不定了。”他扭頭吩咐了幾句，永遠跟歐皇秋少帥形影不離的盾女卡珊德拉，就解下了綁在背後的雕花匣子，放在地上開啟，展露出裡面那把猶如門板一般樸實無華的裝飾性青銅大劍。而歐浦克的盾女，一個來自埃及亞歷山大港的半吊子希臘奴隸女武士，見狀便想要將巨闕劍捧起來，誰知卻低估了它的沉重分量，在斯巴達女人卡珊德拉的嘲諷眼神中一個踉蹌摔倒，讓巨闕劍也滾落在地。幸好，歐皇家穿越者們都不是甚麼暴君，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故而輕率殺人。歐浦克的盾女也曉得這一點，所以沒有被嚇得誠惶誠恐，只是撓著腦袋諂笑著把巨闕劍在地上擺好。“……越王勾踐的【仙劍】巨闕？留給我？呵呵，少帥有心了。”看著這把猶如門板般粗大的巨劍，崖州君歐浦克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微笑，“……雖然不覺得會有用到它的時候，但還是多謝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祝你一路順風！有空多聯絡！”他舉杯示意道。接下來，已經在此地盤桓了大半年的歐皇秋，就走出了崖州君歐浦克的那座論規模充其量只能算是花園別墅，但論堅固卻堪比要塞的迷你宮殿，借用歐浦克的轎子來到碼頭，登上越盟總旗艦【鳳凰號】。隨後，伴隨著崖州炮臺燃放的歡送禮炮，盾女卡珊德拉在【鳳凰號】的艉樓上，吹響了起錨的號角。就這樣，龐大的艦隊乘著北風揚帆起航，從崖州拔錨出發，接下來到訪的第一站就是西南方的占城。藉助冬日的順風，僅用了三天時間，【鳳凰號】繪製著海豹圖案的風帆，就出現在了香水河的河口外。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