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五年四月,番禺城北方,越秀山,秦軍大營嶺南驕陽的曝曬之下,一面面黑龍旌旗隨風獵獵飄揚,數不清的戈戟鋒刃反射著白光。連綿的半固定式軍營環繞著越秀山佈設,營壘整齊、壕塹縱橫、柵欄高聳,望樓林立。足以容納數十萬人的營寨,在番禺城北連綿十餘里,佔地面積甚至比番禺城還大,規模很是壯觀。然而,在這樣一副貌似威武雄壯的外觀下,整個宛如城市一般的偌大軍營內,卻到處都瀰漫著衰頹和沮喪的氣息,聽不見出操的號角,看不見士兵訓練的身影,感受不到半分昂揚向上的正能量——因為糧食一直非常短缺,所以番禺前線的秦軍,這大半年來每天只能吃一頓飯,早已停止了日常訓練。凡是不打仗的時候,秦軍士卒都被勒令找個地方躺著不動,以減少體能消耗,節省口糧。就連領雙份口糧的站崗哨兵,看起來也是無精打采,被酷暑驕陽給曬得雙眼無神,昏昏欲睡。更有意思的是,絕大部分的哨兵不是盯著外面的敵軍陣地,而是虎視眈眈地注視著營內的自己人!彷彿這不是甚麼威風堂堂的遠征軍營寨,而是一個把幾十萬人拉到前線來服刑的超級大監獄……作為這座超級大監獄的典獄長,番禺攻略戰的秦軍主將王離,在越秀山頂紮下了帥帳。這裡原本就有一座南越貴族遺棄的莊園別墅,雖然在被秦軍佔領前遭到了縱火破壞,但至少基礎還在,稍微修葺一下,就是不錯的駐地了——至少比四周那些不得不在稻田泥沼中紮營計程車卒要舒服得多。事實上,按照王離最初的想法,他應該不需要在城外待多久,就能搬進番禺城內的南越王宮了。但很遺憾的是,自從包圍番禺城以來,王離已經在這座越秀山上待了將近一年的時光,而且接下來還不知道要待多久——秦軍在打到這裡之後,就再也沒能繼續前進一步,把城裡的南越餘孽推下海。相反,王離組織策劃的無數次強攻和偷襲,都猶如撞上了鐵壁,被守軍的熾烈炮火和頑強抵抗給打得頭破血流。與此同時,南征秦軍在這裡愈發感受到“距離的暴虐”——漫長而坎坷的補給線,終年溼熱的異鄉環境,導致攻城秦軍之中瘟疫肆虐,缺醫少藥。就連糧秣彈藥的供應,也是時斷時續,非常緊張。因為後方斷斷續續運到嶺南的糧食總是不夠吃,王離只好命令秦軍就地搜刮,去劫掠番禺周邊的土著部落——儘管這些嶺南蠻夷部落之前被秦國使者拿出的鉅額黃金所收買,已經倒戈背叛了南越國,不僅向秦國稱臣納貢,還派遣了嚮導給秦軍帶路,甚至組織了族中勇士參戰,從背後狠狠捅了南越呂氏一刀。有些酋長還讓部落裡的女人們跟秦軍官吏“聯歡”……關係可謂是十分融洽了。但如今秦軍缺糧,這些部落又不肯餓死自己人來滿足秦軍的胃口,那麼王離也只好痛擊“友軍”了。接下來,雖然因為一開始的猝不及防,這些土著部落損失慘重,已經被秦人摸清道路的大量村寨被輕易攻破,讓秦軍掠奪到了不少食物,比如中原人看著還算熟悉的稻米和鹹魚鹹肉,還有看著就古怪的各種蟲子幹、蘑菇乾和水果乾等等……就連秦國之前賄賂給這些部落長老和頭人的黃金,也都被秦軍基本收回。甚至還連本帶利地洗劫了這些部落的積年珍藏,搞到許多玉石、象牙、珍珠、玳瑁等南方特產。但秦軍終究是人生地不熟,沒辦法搜遍山林,將他們斬草除根——後果就是秦軍在嶺南徹底淪為公敵,吃了大虧的嶺南各部落重新勾結上越人,拿著越軍贊助的火槍和弩箭,在莽莽叢林間展開了游擊戰……哎,當真是以拳交心的好朋友啊!以後應該還會繼續用互相在對方身上開洞的方式,來表達友誼吧?雖然他們的人少力弱,造不成多少破壞,但卻也讓秦軍愈加地精神緊繃,乃至於草木皆兵。更要命的是,面對糧食的短缺,王離還可以“現地調達”,就地搜刮一些食物,甚至打發那些沒有作戰任務的雜兵,把戰線後面那些拋荒的田畝開墾起來,大搞軍屯,種植芋頭和菜蔬來餬口。但火藥就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指望後方千里迢迢地運上來。而且王離使用的那些攻城重炮,都是吃火藥的大肚漢,一發炮彈打出去,就得用一包火藥來發射。偏偏秦國境內基本不存在精通數學能搞懂彈道計算的“小鎮做題家”,在最早那批憑經驗放炮的老兵消耗殆盡之後,近年來這些胡亂湊出的文盲炮兵,普遍炮術極差。如果秦軍搞步炮協同,只怕是炸死的自己人比打死的敵人還要多幾倍;如果只用炮兵單獨作戰,又會很快在對射中被技藝精湛的越軍炮兵打掉。如此一來,在歷次攻打番禺城的戰鬥中,秦軍總是處於火力被壓制的一方,傷亡數字大得可怕。不過還好,秦軍別的沒有,就是人多,沒戰鬥力的雜兵死得多一些,也好減輕糧食供應的壓力。所以,從去年秋天開始,王離在發動攻城的時候,已經不再搞炮擊掩護了——反正就憑秦軍炮兵那種好像中彩票一樣的命中率,有跟沒有也差不多。相反,不放炮就直接驅趕士兵撲城,倒是更能達成突然性。只不過,王離一向是扣著手裡的關中老秦人,只讓他們拿火銃督戰,驅使關東六國舊地徵發的“新秦人”士卒拿著竹槍攻城……結果無論怎麼衝鋒,都沒辦法用關東人的血肉之軀,踩平番禺城的堅固工事。反倒是這些“新秦人”在戰場上裝死的本領日漸逼真和高超,逃亡和投敵的數量也一日多過一日。更讓王離感到頭疼的是,秦軍雖然依靠堆砌人數,佔據了城外的陸地,但水面依舊是越人舟楫的天下。貫穿嶺南的整個珠江流域,無論是北江、東江、西江,都有越人的划槳戰艦或人力水輪船在遊蕩,不時偷襲秦軍的輜重運輸隊,焚燒和搶劫秦軍從江漢甚至中原搜刮到的,跨越千山萬水運來的寶貴給養。為了保護補給線,秦軍拿出在中原作戰的老辦法,在從陽山關到番禺一線修築甬道和兵站,並且建造炮樓來掩護甬道。但依靠水路運動的越軍,有著充足的硝化棉炸藥包和遠端線膛槍,還有船運來的火箭彈,可以破壞甬道和炮樓,並且對兵站縱火——雙方就這樣不斷升級著破壞與反破壞,讓王離感到不厭其煩。最終,發了狠的王離調集大部分的人力物力,在東江、北江和西江上,頂著炮火拉起了攔江鐵鎖,建起大批堅固的岸防炮臺和浮筏炮臺,從物理上截斷航路——這才基本遏制了越人艦隊對自己後方的偷襲。可對於番禺郊外的廣闊海面,秦軍還是沒有一點辦法,只能任憑越人的艦隊往來遊蕩,對岸炮擊。此外,為了建造這些防禦設施,秦軍不僅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還耽擱了很多的時間。從而讓番禺的攻防戰拖得愈加漫長。而且,炮樓、甬道、浮筏炮臺和攔江鐵鎖,雖然能夠阻擋住越人的艦艇,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疫病。——自從秦軍進入嶺南以來,因為水土不服、氣候迥異的關係,就一直在大批染疫和病倒。等到戰線基本穩定,秦軍建立永久性據點和長期營地之後,疫病更是隨著人群的聚集而開始大爆發。很多分散在各地的秦軍小據點,都是莫名其妙地就跟上級失去了聯絡,上司派人過去一看,發現整個營地彷彿死一般的寂寥,進去查探,滿地橫屍卻不見傷痕。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倖存者,才得知他們是染上了惡疾,並且沒幾日就全營皆病,無人倖免,患者連出營求救都沒力氣,只能一個個哀嚎著病死……甚至就連王離自己,儘管住在空氣清新的山頂上,遠離低窪地帶的蚊蟲和瘴氣,並且享有最好的飲食住宿條件,以及最好的醫療保障,但也還是在去年秋天不知怎麼地染上了瘧疾。——那情形當真是病來如山倒,讓王離迄今依舊心有餘悸。每當發起高燒的時候,他當真是猶如置身烤爐,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哪怕把衣服全脫了都不解熱;而等到發起寒來的時候,則是哪怕被幾床毯子壓著,依然讓他感覺寒氣透骨,渾身哆嗦,牙關咬得咔咔響。就這樣冷熱交替,足足半年折騰下來,雖然終於痊癒,但王離的身體還是不可避免地垮了下來。可就算他已經躺在了病榻上,一碗又一碗地喝著苦藥湯,但從咸陽如鴻雁般飛來的訓斥文書,依舊是一份接著一份,用盡了各種修辭手段來嘲諷王離“勞師無功”、“靡費國帑”……更要命的是,當王離在番禺這邊頓兵城下,不得寸進的時候,東邊的李信依舊不改“飛將軍”本色,還在繼續一路高歌猛進——先是揮師往北翻越大庾嶺,從廣東省打進了江西省,將揚越梅氏一頓胖揍,攻佔了揚越部的首府上贛城,準備不足的揚越君梅鋗在戰場上一敗再敗,只好倉皇逃到閩越境內避難。接著,李信又繼續沿著贛江北上,一戰攻破餘干邑,讓豫章的幹越之主吳芮只得拖家帶口往江東逃亡。雖然坐鎮金陵的歐皇夏元帥,隨後就率領艦隊緊急出動,在彭蠡澤畔的湖口要塞擊退了李信,但李信所部秦軍的損失並不大,而且歐皇夏也沒敢脫離水域廣袤的彭蠡澤,可憐的吳芮迄今還是有家回不得。接下來,在退回餘干邑和上贛城,休整了一陣子之後,李信這位飛將軍居然又要繼續東征閩越了!這實在是一場發了瘋的遠征,且不說武夷山是多麼的難以翻越,眼下的福建全省,只有東冶(福州)這麼一座稍微像樣的城市,如果不能攻破這座城,秦軍就算在閩越的崇山峻嶺兜上一百圈,也毫無意義。可要想拖著如此漫長的補給線,跑到海邊去強攻堅城……怎麼看感覺都像是自殺的模樣。大約是李信自以為可以重演他之前冒雪踏冰奔襲遼東、一擊破城,剿滅殘燕的輝煌勝利吧?儘管不知勝算如何,但可想而知,這樣大開大合的戰法和風格,肯定很合雄才大略的秦始皇的心意。與此同時,指揮西路軍的屠睢,雖然兵力損失慘重,但從地圖上看,終究是在節節勝利,不斷開疆拓土,將西甌(廣西)的十二個越人部落依次碾碎攻滅,甚至在大藤峽一戰打死了西甌君。並且,屠睢這傢伙的打仗手藝只算一般,筆頭功夫卻很精湛,尤其擅長在公文上吹噓和誇大他的勝利。打死一個尋常勇士,他就說成是打死了一個酋長;明明只是擊潰了一個部落,他偏偏硬說是全殲;攻佔一個只有十間竹樓的村落,他就誇大成是幾千人的鎮子;真正拿下了幾千人的城鎮,他簡直恨不得說成是邯鄲、臨淄這樣的大都市……但不管怎麼樣,他確實是已經將西甌的十二個部落,先後消滅了十一個。剩下最後一個魚人部落盤踞的合浦港,也被屠睢揮師包圍,眼看著敗亡在即了。更何況,憑著屠睢在朝堂裡的關係人脈,就算有誰膽敢揭發真相,恐怕也不會有人信。至於主帥蒙恬,則已經被召回中原,負責鎮壓因為秦廷“涸澤而漁”而此起彼伏的關東叛亂了。眾所周知,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當指揮東路軍的李信和指揮西路軍的屠睢,都在捷報頻傳之際,王離這個頻陽王氏的三代目,卻被堵在番禺城外將近一年,死傷慘重血流成河,卻不得門而入……你說始皇帝會是甚麼感受?每當被咸陽方面用各種修辭手段花樣訓斥的時候,王離在傷心之餘,總是會忍不住回憶自己偉大的爺爺和父親,頻陽王氏的一代目王翦和二代目王賁……可是再一想到自己的父親和爺爺,最後都是死於對面的越人之手,半世功名化為流水。尤其是父親王賁,在戰敗被俘後,更是讓兇殘的越人丟進大鼎,用文火燉成了肉羹……王離的感覺就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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