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王離這位頻陽王氏的三代目終究還年輕，並且從小打熬武藝、鍛鍊身體，體格頗為強健。即使在嶺南戰場一時水土不服，為瘴癘所染，只要精心調養，用心診治，也還是容易恢復過來的。隨著日曆翻到了始皇帝五年，在喝了不知道多少碗藥湯後，王離的身體總算是多少恢復了一點元氣。雖然短時間內還是上不得馬，也舞不好劍，但發號施令、處理日常公務，應該是已經沒問題了。於是，在始皇帝五年的二月份，趁著番禺的泥濘土地，被冬天旱季的烈日曬得乾燥結實起來，王離又坐在帳篷裡，策劃了幾次大規模的攻城行動——首先是把之字形戰壕掘進到越軍的禺山主陣地下方，然後命令秦軍在這些蜘蛛網狀的壕溝掩護下，避開炮擊潛行到靠近敵陣的地方，一次次發動潮水般的攻勢。然而，雖然攻城的壕塹是完工了，但炮火不足的硬傷還是沒有得到彌補，秦軍計程車氣也依舊低落，就算秦軍擁有絕對優勢的兵力，因為地形的限制，還有守軍猛烈的陸上和海面火力掩護，也施展不出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攻擊中，秦軍憑著人海戰術，還有一條僥倖挖成功的地道，已經一度衝上了禺山，把黑龍旌旗插到了山頂。但沒等秦軍肅清山上殘敵，一支精銳的越軍預備隊就在海軍艦炮掩護下，登陸到了秦軍後方，反過來把越秀山大營打了個天翻地覆，還放了一把熊熊大火，讓前方的秦軍為之膽寒動搖。就這樣，秦軍的攻勢徹底失敗，被困在禺山敵陣上來不及撤出的那些秦軍士兵，在絕望之中還投降了。而越秀山大營這邊也是損失慘重，營區被燒了一半，彈藥庫都被炸上了天，士氣一路跌到了冰點。搞到這樣的地步，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越秀山大營的秦軍都已經瀕臨崩盤，肯定是打不下去了。所以，在接下來的三月裡，番禺前線的秦軍都沒有任何新的動靜，只是耐心地休整備戰和囤積給養。如今已經是四月初一了，王離這才想起要做個月度總結，看看最近攢下的家底，夠不夠再打一場了。“……上個月……番禺前線總共就只到了一千新兵和三千民夫嗎？”雖然已經基本病癒，但依舊骨瘦如柴的王離將軍，一邊看著軍吏呈上來的賬簿，一邊如此問道。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王離不由得搖頭嘆息，“……儘管整整一個月都沒再攻城，但光是瘟死和逃亡的人數，在三月裡就已經超過了一萬啊！這還是隻算了我營中的情況——如此入不敷出，怎生是好？”幸好，接下來，王離將軍就收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鑑於西甌戰事基本結束，而繼續南征駱越（紅河三角洲）還有待靈渠開通，所以，遊刃有餘的屠睢，就從他的西路軍裡湊出一部分富餘的兵力，打發他們沿著西江往東長途跋涉，到番禺來援助王離了。雖然這種讓別人來給自己擦屁股的感覺，實在是讓少年得志、心高氣傲的王離感到多少有點不爽。但如今各種殘酷的現實已經讓他承受了太多太多的教訓，早已磨平了他屬於少年人的稜角。所以，王離還是欣然接受了這支從桂林趕來的援軍，並且向身在桂林的屠睢發出回函，表示感謝。只不過，隨後仔細一看這支桂林來的援軍的具體成色，卻讓王離猛地感覺有點不對勁。“……四千夜郎國援軍？屠睢為甚麼要把這批蠻夷給專門打發過來？等等，還有一封密信？”拆開裝在蠟封木匣裡的密信，又遣退旁人，悄悄閱讀之後，王離才恍然大悟，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如今西甌已平，朝廷果然要對夜郎動手了麼？陛下打算從巴蜀和桂林出兵，南北對進？所以才要將桂林大營的夜郎兵馬，提前打發出來，免得屆時礙事？讓我把他們廢物利用一番？”——很顯然，秦國朝廷雖然在某些地方很是大手大腳，但在另一些地方卻是頗為精打細算的。與其直接翻臉插刀，還不如將這些已經是期貨死人的夜郎軍隊廢物利用，拿他們去番禺填越人的壕溝。當然，就算是廢物利用，必要的激勵也依舊不可少——畢竟，哪怕是死囚，都還要給一碗斷頭飯呢。於是，眼下依舊病骨支離的王離將軍，就強撐著起身出帳，巡視了一番這四千名赤膊紋身看起來頗為精悍的夜郎國壯士，說了些嘉勉和誇獎的場面話，又賞賜了一些金銀綢緞，許下了頗為慷慨的賞格。再接下來，王離又設宴款待這些夜郎將兵，蒐羅了僅有的一點酒肉菜蔬，儘可能地安排了豐盛的酒菜。到了第二天，王離就打發這支酒飽飯足並且被激勵到士氣爆棚的夜郎軍隊，進入前沿陣地。隨即，在秦軍隆隆炮聲和連天吶喊的助威下，這四千夜郎士兵就打著他們的竹筍旗，雄赳赳氣昂昂地踩過遍佈著彈坑和屍骸的荒蕪曠野，衝向了前方巍然屹立的番禺城……※※※※※※※※※※※※※※※※※※※※※※※然而，讓王離感到始料未及，乃至於目瞪口呆的是……之前一直讓秦軍撞得頭破血流，儼然是銅牆鐵壁的禺山主陣地，居然在這些夜郎猛士的面前一鼓而破，眨眼間就把夜郎國的竹筍旗插上了山頂！再接下來，還沒等到觀戰的王離反應過來，這四千名夜郎勇士就已經衝進空無一人的番禺市區了……——不得不說，越盟少帥歐皇秋親自組織策劃的這次番禺城撤軍行動，實在是很成功，都已經悄無聲息地放棄城防，全軍撤出番禺三四天了，對面的秦軍居然絲毫沒有察覺，還在全副武裝地跟一座空城對峙。而越秀山大營軍帳之中的參謀軍官，也都還在繼續抓耳撓腮，對著地圖跟空氣鬥智鬥勇。當然，這也反應出了秦軍的偵察能力低劣和全軍上下的疏忽怠惰，對眼前的戰事毫無積極性可言。直到夜郎國的軍隊進入戰場，並且冒冒失失地直奔番禺城北的禺山主陣地，才終於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但不管怎麼說，哪怕只是一座被敵人主動放棄的空城，折磨了秦軍一年的番禺城也終究是被打下了！勝利就是勝利！怎麼也不能讓一群初來乍到的夜郎蠻子，當著中原文明人的面耀武揚威、專美於前啊！於是，原本站在後面看戲的秦軍官兵，也在霎時間裡跟打了雞血一樣士氣爆棚，紛紛吶喊著衝出營寨，勇敢地殺向了空蕩蕩的番禺城……只是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忘了拿兵器，還有人跑得鞋子都丟了……至此，番禺陷落，南越覆滅，持續了一年的番禺攻防戰就此告終。到了當天下午的時候，王離就已經站在了番禺城中的南越王宮外，表情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恍惚。從秦軍的越秀山大營到這座宮殿之間，不過是短短五六里的距離，但王離卻為此走了整整一年！看著四周這些儘管早已落滿塵埃、剝落褪色，但依舊洋溢著迥異於中原的風情的雕樑畫棟，王離當真是感慨萬千、不甚唏噓……他正想要說點兒甚麼應景的話語，卻突然注意到了宮門中央的一塊水泥石碑。——這是一塊很突兀的水泥石碑，位置非常奇怪，直接卡在了王宮門洞的中央，使得宮門根本沒辦法合攏，仔細一看色澤，就會發現它是最新澆築的，上面還裹了一層粗布，插了個“將軍敬啟”的牌子。王離好奇地繞著石碑轉了一圈，沒發現甚麼異樣，但也不敢確定裡面是不是藏了甚麼機關陷阱或者觸發炸彈之類的玩意兒，就指使一名親衛上去，把遮擋碑文的粗布解開。同時自己往後退了幾步以防萬一。但是，粗布被解開之後，並沒有出甚麼異樣，也沒有甚麼機關。王離只看見石碑上有【功比白起】四個大字——還特意用了秦國的篆文，似乎是唯恐王離文化水平太差看不懂一般。“……功比白起？此乃是讚我耶？亦或是諷我耶？後輩小子豈敢與武安君相提並論？”片刻的愕然之後，王離不禁如此喃喃自語，“……雖然伐滅南越，勉勉強強大約也能算是滅國之功……”——作為秦國的軍神，即使逝世數十年在後，秦國和中原都依舊流傳著“人屠”白起的赫赫威名。或許王離的偉大父親王賁和厲害爺爺王翦，憑著掃蕩關東、伐滅諸侯之功，還能與白起等量齊觀。但換成是三代目王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如此尬吹自己！所以王離便覺得這是越人在反諷。除此之外，在石碑的頂上，還擱著一塊木牘，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文字，似乎是守城越將的留言。王離漫不經心地讓人把它拿來一看，頓時愣住了：原來這是在解釋為何要誇讚他【功比白起】。——而且乍一看之下，似乎還蠻有道理的。“……武安君白起嗜血好屠，人稱殺神，一生屠殺關東之人二百萬！自損秦兵累計亦有五十萬之眾。自從殺神白起被秦王賜死歸天之後，數十年來，環顧四海列國之名將大帥，與白起相比，若論用兵之精妙，或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人，但若論殺人之數，則普天之下莫有可望其項背者。唯獨將軍掌兵出道不過數載，便已喪兵數十萬之巨，兼且使中原百萬之眾輾轉於道路，伏屍於溝壑，因將軍而死之人，如今便已不下百萬。若是再戰數載，豈能不勝過白起，殺人逾二百五十萬耶？故而若論天下嗜殺人者，將軍不可妄自菲薄，必能與武安君同列，日後或可爭榜首之位……”——剛到看這篇“雄文”的時候，王離當真是氣得七竅生煙：白起一生征伐關東，是殺敵二百萬；自己遠征嶺南，則是己方死傷慘重——這明顯就是在罵自己啊！但再仔細一琢磨，王離就又感覺不太對勁了：白起一生殺敵二百萬，殺的基本都是關東六國之人；自己在南方跟叛賊和越人征戰數載，一路上瘟死累死和打死的，除了對面的越人之外，自己這邊的死傷數字，似乎主要也是關東六國舊地之人。白起讓關東百萬戶人家哀嚎哭喪；自己似乎也是讓關東數十萬戶人家哀嚎哭喪……這麼說來的話，白起打勝仗的效果，似乎跟自己喪師覆軍的效果……差不多一樣？白起斬殺的敵人首級，就是己方死者的祖宗？如此一想，王離的頭腦就愈發混亂了……再一看底下的署名，他便不由得搖頭嘆息：“……這位宗吾先生，果然是殺人誅心的天下毒士啊……”※※※※※※※※※※※※※※※※※※※※※※※雖然被歐皇宗吾臨行前留下的碑文和書信，給夾槍帶棒地冷嘲熱諷了一通，面子上稍微有點掛不住。但實事求是地說，王離在“和平接收”番禺城之後，物資上的收穫還是很豐盛的。——因為要隱蔽撤離的緣故，越軍不僅沒有爆破彈藥庫，也沒有焚燒糧食和布匹，甚至就連各處防線上佈置的火炮，也只是用錐子扎壞了火門而已，至於本身這麼一大坨青銅，就只能留下來任憑秦軍繳獲。倒是那幾尊沒能保佑越人守住番禺城的“南無加特林菩薩”，除了其中一尊被搬上船運走之外，其餘的“加特林菩薩”均被徹底砸毀，頗有後世中國人頂禮焚香求雨不成，便怒砸龍王廟的實用主義風采。所以，接管了番禺城的王離，僅僅是稻米就繳獲了十萬石，此外還有食鹽萬石，火藥六千桶，酒水三千桶，麻布和棉布各五千匹，絲綢數百匹，銅鐵數十萬斤。外加鹹魚臘肉糖塊等耐儲存的副食品若干。與此同時，西邊也傳來捷報，盛產珍珠的合浦港放棄抵抗降伏，西甌的最後一股殘餘勢力宣告覆滅。至此，嶺南之戰初步告一段落，南越和西甌兩個邦國徹底覆滅，變成了秦國的南海郡和桂林郡。而在獲得了勝利之後，自然就要論功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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