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訴苦大會和造反學派傳道活動的圓滿結束，這些秦軍戰俘的前途命運，也都被敲定了下來。絕大部分人雖然一時激憤得快要爆炸，但回頭想想城外的屍山血海，過去剛剛經歷的噩夢煉獄，最終還是乖乖認了慫，排隊在勞工契約上摁了手印，自願移民海外，到秦吏和秦法夠不著的地方去生活了。——好不容易從恐怖的死亡煉獄中撿回一條命，為甚麼還要再傻乎乎地把命浪費在戰場上呢？而一小部分心志堅毅的戰俘，則自願加入越盟軍隊，等到完成初步訓練後，就補入番禺城的防線。當然，無論他們最終做出怎麼樣的選擇，之前肯定會有一個猶豫、遲疑、討論甚至爭吵的冗長過程。歐皇宗吾這位大宗師＆大忽悠，自然沒有在此期間畫蛇添足的意思，而是跟歐皇秋打了個招呼，就徑直離開庭院，轉到了銅人寺後院的精舍。歐皇秋見狀想了想，也帶著盾女卡珊德拉，拔腳跟了上去……然後，他就囧囧有神地看到，之前綁著跪在庭院裡的一部分秦國高階俘虜，此時早已鬆綁更衣，在精舍裡一邊飲茶用飯，一邊跟歐皇宗吾很熟絡地打招呼，談笑風生，甚至詢問自己今天表演得是否合格。——正如歐皇秋猜測的一樣，之前在訴苦大會上陪綁的秦國士人和軍官俘虜，有好些都是托兒。凡是死硬不配合的秦國高階俘虜，當時除了五花大綁之外，嘴裡還塞了麻核，讓他們不能亂說亂動。只有那些事先跟歐皇宗吾約好，甚至做過排練的托兒，才沒有被堵住嘴巴，還能開口當捧哏。——雖然這樣的伎倆並不算多麼精妙，但放在這些見識少的秦軍戰俘面前，已經很能忽悠人了。更讓歐皇秋感到驚訝的是，他在這座精舍裡，還看到了闊別多時的張良——跟之前那個面如美玉、唇似塗脂、風流倜儻的濁世翩翩佳公子相比，如今的張良顯得憔悴了些，也曬得黑了些，之前精心打理的髮髻，也被剃成了短短的板寸。但卻多了幾分歲月積澱的沉穩，彷彿還有幾分……大破大立之後的開悟？總之，看見越盟少帥駕到，歐皇宗吾立刻就把包括張良在內的一眾閒雜人等，統統打發了出去，隨即讓弟子捧來兩杯熱茶。而歐皇秋則開口便誇讚了一番歐皇宗吾的訴苦大會和傳道授業，讚賞著說道：“……番禺城能夠在強敵環伺之下堅守到現在，真是多虧了您的功勞啊！簡直就是一項奇蹟！即俘即補，俘虜守戰線！用秦軍打秦軍！這當真是我們過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滿臉堆笑著說，“……沒有兵，沒有將，敵人給我們送上來！先生可真能稱得上是戰場魔術師了！”“……呵呵，其實我的嘴皮子並沒有那麼厲害，也是多虧同行襯托。”歐皇宗吾謙遜地說，“……說真的，我們這些人也不是甚麼真正捨己為人的革命者，同樣屬於剝削階級。若非秦國眼下倒行逆施到了極點，張嘴吃人都懶得掩飾吃相，我的講學洗腦也沒那麼容易成功。如果他們不是原本就已經對秦國恨入骨髓，至少是絕對沒有一絲好感，又怎麼會火線倒戈呢？”“……關東六國的遺民倒也罷了，先生竟然能讓關中老秦人都棄暗投明，才讓我驚歎呢。”歐皇秋繼續拍馬，“……剛才巡視禺山陣地，聽見一堆唱秦腔的，都把我嚇得以為誤入了敵陣呢！”“……關中老秦人又怎麼樣？越是根正苗紅的關中秦人，就越是痛恨如今的秦國啊！說真的，商鞅變法之前，關中的老秦人或許多少還有些自發的愛國之情。可等到商鞅變法之後，原本的那幾分愛國心，也都讓嚴刑苛法和盡是外國人的秦國朝廷給弄沒了。你以為老秦人眼下過著甚麼日子？”歐皇宗吾掰著指頭跟歐皇秋算起了賬，“……每年都得繳納每畝地一石半的田稅，還有節節高漲的口賦（人頭稅），遇到災荒也從來得不到賑濟，因為秦國沒有賑災的傳統，秦法認為賑災就是給不應受賞的人提供額外的賞賜，會破壞賞罰分明的軍功體系，所以即使國家倉廩充實，也必須坐看臣民餓死。簡而言之就是，你沒飯吃搞得餓死了，是你自己沒本事，國家沒有要讓臣民活下去的義務！然後，秦王這些年掃滅六國，看似威風凜凜，關東財富滾滾而來，但終究只肥了秦始皇一個人，連秦廷的高官重臣都分享不到多少好處。更別說關中的秦人黔首，除了賠命流血之外，他們反倒還要承受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之苦。所以，老秦人被中原列國百姓視為無敵的征服者，實際上卻迄今依舊是家家戶戶都窮得不敢生孩子，並且還動不動就觸犯法律或者被人誣告，而淪為刑徒和隸臣妾。哎，秦法繁苛，多如牛毛，小吏又是隨意加派編造，秦人真是天天都生活在恐懼中啊！舉個例子來說吧，秦國的人頭稅叫做【口賦】，按照秦法，因為嬰兒容易夭折，所以小孩子從三歲開始徵收，三歲以下的孩子免稅，三歲到十四歲的少年少女徵收一半的稅，十四歲以上的人才要求全額徵收，起初是每人每年一百二十個錢，現在漲到了二百個錢——乍一看似乎很合理對吧？”“……是很合理。甚至有點現代化的感覺。”歐皇秋點點頭。“……但問題是，以上只是在法律條文裡寫寫罷了。在實際執行中，秦吏徵收口賦從來都是一步到位，哪怕是剛分娩的嬰兒，也要當成大人來收稅。一人二百個錢，一個不能少，倒是有可能再加一些……每逢徵收口賦的時候，秦吏到村子裡把所有人都驅趕出來，數一遍人頭，每人二百錢，繳不出就當場拉走去衙門做苦役抵稅！同時讓他們互相告發有誰家藏匿人口逃稅，告發者有賞，欺騙者連坐。”歐皇宗吾嘆息道，“……至於多收的稅款，自然就是官吏的福利。否則官吏們平日的交際應酬，動輒幾百錢、幾千錢的禮金，要從哪兒籌措？總不可能指望那點俸祿吧？還不是這樣巧立名目地搜刮起來的？”“……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咸陽關中，如此明目張膽地亂收稅費？這也太誇張了吧？”歐皇秋聽得有點兒咋舌，“……秦國不是最流行告密麼？他們難道不怕有人揭發上告？”“……哎，沒辦法，對於秦吏們來說，這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沒人敢動他們的福利。你想告發多收人頭稅的事兒，當然可以，只要你有門路突破官僚集團的互相庇護，可以上達天聽。被控告濫收稅款的具體官吏，或許也會遭到懲罰，甚至是族滅——假如對方後臺不硬的話。但捅穿簍子的告密者就算一時得到獎賞，最終下場也肯定是“被自殺”！而且還是殺全家！因為他侵害了整個官僚集團的利益！必須死得很難看才能殺雞儆猴！等到刺頭兒被幹掉了，多收的口賦雜稅還是得繼續多收，甚至變本加厲！”歐皇宗吾搖頭嘆息說，“……況且，秦吏裡怎麼可能有好人？真正合格的秦吏，無一不是黑心酷吏！從商鞅變法開始，秦國就明令要用【奸民】來駕馭良民，多用地痞流氓黑老大來充任官府的最底層，也就是那些小吏的幫閒。為甚麼呢？因為秦國要像熬鷹一樣馴服民眾，這些地痞流氓就是刑具。披著官皮的地痞流氓獨霸一方，魚肉鄉里，如果民眾能長期忍受這些地痞流氓的欺辱，那自然也就學會了服從強權——這就是法家的‘教化’！當真是黑老大治國的典範！同時，民眾想要不被欺負，自然就只能指望官府，而官府又可以藉此懲治地痞流氓，樹立威信。然後再次招募一批新的流氓地痞來當臨時工，如此迴圈往復，維持一種畸形的共生關係。也就是說，秦國必須定期清洗朝廷和郡縣，才能正常運轉，合格的秦王無一不是暴君。所以，對於秦人來說，苛捐雜稅甚麼的已經是小麻煩了，最可怕的是莫名其妙成了罪犯！因為秦法的細則每年都在變動，而實際執法的小吏又很擅長往裡面塞私貨，以此來敲詐勒索。那些不懂法但畏法的底層民眾，除非有一定的爵位和地位來傍身，否則很容易被誣告或者連坐，然後淪為罪犯。結果要麼是傾家蕩產交罰款，要麼拿拼命流血換來的爵位抵罪，要麼就是被官府抓去做苦役。至於給秦國官府做苦役是甚麼待遇……呵呵，如果沒有內部人士照顧的話，絕對比我們的奴隸營更慘！”——囚徒比奴隸更加沒人權，囚徒的生存環境比奴隸更差，這在古代社會基本上算是一個常識。因為對於奴隸的主人來說，奴隸就相當於是他們花錢買來的大牲口，萬一死了傷了病了就是一筆損失，所以除了敗家子，正常情況下還會比較愛惜地使用——當然，等到奴隸老了之後，說不定就要被處理掉了。而對於使用囚徒的官吏而言，這些囚徒卻是憑空得來的免費商品，可以讓他們盡情地糟蹋：可想而知，免費就能得來的東西，肯定不會被珍惜，說不定還會被惡意破壞——除非有著嚴密的制度約束。所以，在秦國，凡是淪為刑徒和隸臣妾的人，總是第一時間就被獄吏盤剝一空，徹底的一空，連塊遮羞布都不給留下，然後女犯人不可避免地成為公用的玩具，甚至牟利的出租品，相貌好的少年有時候也不能例外，其他人則在承受繁重的體力勞動之餘，還要成為羞辱、毆打甚至虐殺的物件——純粹為了取樂。最終，這些刑徒將會在無盡的苦役和侮辱之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不留一點痕跡。凡是人類所能想到最壞的事情，都會在秦國官府，當然還有中原任何一個國家的牢獄裡發生。只不過，秦國人犯罪入獄的比例，是戰國七雄中最高的，秦國一國的罪犯就比六國加起來還多——這當然不是因為秦國人怙惡不悛，而是因為秦國法網繁苛，讓人動輒得咎，關東的良民到了秦國也得變罪囚。雖然秦國閉目塞聽、要啥沒啥、動輒得咎的庶民社會，在現代人眼中就已經無異於一座恐怖的大監獄，但若是當真去秦國的監獄裡去瞧瞧那些刑徒，就會覺得這地方簡直比納粹德國的死亡集中營還要可怖……與之相比，越盟各家封建諸侯的領地，簡直已經是宛如自由而富饒的天堂了。“……總之，這就是如今關中老秦人的生活，官府想盡辦法要弄瞎他們的眼睛，堵住他們的耳朵，從來不告訴他們這世界到底發生了甚麼，只讓他們盲目地仇恨，莫名地恐懼，稀裡糊塗地活，不明不白地死……他們雖然在嘴上隨大流地喊著忠君愛國的話，但卻知道這個國家一點都不愛自己。關東六國的人民視老秦人為殘暴的征服者，但他們其實不過是連性命都不屬於自己的可憐蟲。”歐皇宗吾如此侃侃而談，“……所以，只要我們能夠釋放出一點善意，想要讓關中老秦人倒戈一擊，其實並不困難。這年頭的中原，國無定交，士無定主，士人遊走列國求官不以為恥，黔首又能又多愛國？”“……確實，我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甚麼聖人，也不覺得自己經營的邦國城邑是甚麼樂園，但硬是被秦國這個同行給襯托了上去，搞得好像成了救苦救難的大善人一樣——都弄得我們有點不好意思了！”歐皇秋也點頭附和，“……另一方，若不是有著秦國這個絕妙的對手為淵驅魚，我們又怎麼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把這麼多中原華夏的同胞人口趕出家園，塞進帆船，讓他們漂洋過海去建設殖民地呢？光是為了始皇帝壓榨出的那麼多殖民人口，就值得我們給他發一枚一噸重的大勳章啊！”聽了歐皇秋的說法，又回憶起昔年招募大批移民的艱難，歐皇宗吾同樣贊成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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