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雖然在歐皇秋的耳中，感覺歐皇宗吾的演講有些空洞和顛三倒四，內在邏輯也不是很嚴謹。但在這些沒文化沒見識的秦軍俘虜聽來，這位宗吾先生的演講已是乾貨十足，各種秘聞黑料娓娓道來。尤其是秦始皇肆意揮霍民脂民膏的各種豪奢行為，更讓他們先是驚歎和震撼，接著便是怒不可遏。——得益於秦國大力倡導的愚民國策，正常的秦軍士卒全都很傻很蠢，自然也就容易洗腦和忽悠。而且，在歐皇宗吾的“講道”完畢之後，會場就進入了下一個更加重要的環節：訴苦大會。眾所周知，人類是一種記打不記吃的生物。對於那些遭受了無窮苦難的人來說，給他們灌輸心靈雞湯是沒用的，他們早已麻木的心靈，根本記不住正能量的東西，但換成是負能量的刺激，比如說仇恨啦，憤怒啦，報復啦，狂熱就會被輕鬆煽動起來了！為此，就要給他們灌輸一種很能讓人輕鬆的想法：你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愚昧、懦弱和僥倖心理，只想要推到別人的貪婪，暴虐以及卑鄙無恥上。然後，他們越是甩鍋和推卸，就越是憤怒：鍋可以甩給別人，但痛卻是真真正正地烙在自己身上啊！這就讓他們有一種傾訴的慾望，一種企圖得到別人肯定的想法。於是，訴苦大會開辦得很圓滿。一個又一個秦軍俘虜走上前臺，向眾人述說自己的苦難和悲劇，釋放自己被壓抑許久的情緒。哪怕他們說得笨嘴拙舌、結結巴巴、顛三倒四，甚至說著說著就嚎哭起來，嗚哩哇啦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遠不如歐皇宗吾之前的講道那麼流暢……但卻反而更能讓聽眾心有所感，引發共鳴。因為，他們述說的，都是在場諸多秦軍俘虜們，之前或是親身經歷，或是耳濡目染的種種慘事。比如：自家的田地被別人無緣無故地佔了去，鼓起勇氣去官府告狀，卻反而被打個半死。秦國莫名其妙地禁止商旅流通，市集上買不到鐵器和鹽，家裡織的布匹也賣不出去，全家人只好吃著沒鹽的飯菜，拿著石器和木器來刨地，搞得田裡莊稼產量暴跌，秦吏卻還要農民們繳納更多的糧食。官府攤派的賦稅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多，碗裡的飯食每況愈下，只能靠著樹皮草根欺騙腸胃。老婆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因為交不起人頭稅，只能含淚偷偷把嬰兒溺死。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讓年輕人多吃上幾口糧食，已經風燭殘年的年邁父母在夜裡毅然上吊。誰知兄弟幾個嚎哭一番，還沒把老人下葬，秦吏就已經破門而入，來徵收自殺罰款和死亡稅——按照他們的說法，天下黔首都是皇帝的牛馬，即使自殺也是有罪的，因為這等於是浪費了國家財產。可是，就算是牛馬，在拖車拉犁之餘，尚且有飼料餵養。但他們這些大活人卻反倒要自己找食吃！——在這些不識字也不懂法律的愚民黔首眼中，他們對於自身遭遇的感覺就是這副模樣。因為他們既搞不懂繁瑣複雜又經常變更的法律和稅率，也不知道小吏們在執法中塞了多少私貨。更不知道鄉間豪族跟小吏互相勾結，做了多少知法犯法的事——即使知道，也沒有地方可以上訴。他們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忍耐。忍耐吧！只要忍耐著活下去，說不定哪天這世道就會好起來呢？哪怕被壓榨得一無所有，只剩下乾癟的身體，連張嘴哀嚎都沒了力氣，瞪著兩顆麻木的眼睛，如行屍走肉一樣的活著——但只要還能活下去，哪怕是最卑微地活下去，就終究保留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可是，即使他們已經如此忍耐，只求苟延殘喘著像狗一樣的活下去，但秦國最終還是不肯給他們活路。隨著遠在咸陽的皇帝一聲令下，他們就被皮鞭抽打著，被繩索捆綁著，困惑而惶恐地被趕出家門。有的去驪山挖皇陵，運氣不好還得殉葬；有的則踏上了漫漫遠征路，只聽說有人去，沒聽說有人回。老婆也因為欠稅，被官府抓去做僕婦，每天從早到晚的舂米做雜活，說不定還得拉縴和拉車。自己的孩子若是沒有好心人收養，就只能活活餓死家中，或者更慘——消失在不知哪口大鍋裡！就算你是鄉里的殷實人家，地窖裡的存米夠吃幾年，但那又如何呢？只要你一旦被徵發上路，虎視眈眈的村裡人，就直接把你給吃了絕戶！因為大家都餓得眼睛發紅！以至於都懶得等你的死訊傳來，一聽說你服役上路，就提前假定你已經死了，來分你的遺產吃大戶！你前腳剛剛被秦吏拖出家門，後腳老婆就已經被趕回孃家，房子田地和家當也都被瓜分一空。除非你有可靠的兄弟幫忙守住門戶，那麼或許你的妻小還能在鄰居的惡意窺視之中保全下來。但是……人心是經不起太多考驗的。萬一你兄弟想玩嫂子了呢？萬一你兄弟很快也被徵發走了呢？好吧，繼續忍耐，就算頭上長草，就算家破人亡，就算妻離子散，只要自己活著就好，對吧？人是一種非常怕死的生物，只要有一絲一點的退路，那麼就會竭盡所能的尋求苟活。但是，從中原到嶺南的漫長南征路上，不論民夫還是士兵，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還要被押運的人虐待，天天有人餓死病死，還沒見著越人的面，一起出發的同鄉父老就已經在路上死了起碼五六成。對於南征路上的中原壯丁來說，人吃人不是甚麼嚇唬小孩的恐怖故事，而是每天都在身邊發生的日常。終於吃著樹皮草根、野菜野果、黴米陳糧和同鄉的屍體，來到了陌生的嶺南異域。可是，在嶺南等著他們的又是甚麼呢？每人領了一根粗製濫造的竹槍，就被驅趕著上陣，頂著噴射的槍林彈雨，衝向番禺城外的壕溝堡壘。至於火銃？火炮？手榴彈？寶劍？鎧甲？這得等到他們立了功，成了老兵之後，才有可能拿得到。當然，他們也可以在戰場上翻找那些腐爛的屍體，從死人身上搜集裝備，把自己武裝起來。於是，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倒在了番禺城外，屍體在炎熱的天氣中迅速腐爛，變成了瘟疫的傳播源。有的人偷偷溜走，消失在叢林中。有的人在戰場上棄械投降，或者想盡辦法殺了長官，倒戈投敵。最後，他們被越人驅使著，剝了衣服，剃了頭髮和鬍鬚，頭上和身上光溜溜地聚集在了此處。原本在幾頓粥飯下肚之後，之前那些痛苦而恐怖的回憶，已經被他們遺忘在了腦海的深處。但透過訴苦大會，這些煉獄般的噩夢，又再次浮現在了他們眼前，讓他們想麻木都沒法麻木！痛苦！痛苦！！痛苦！！！絕望！絕望！！絕望！！！仇恨！仇恨！！仇恨！！！憤怒！憤怒！！憤怒！！！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會相互感染的，隨著訴苦大會的進行，銅人寺內的氣氛迅速變得火爆起來。在沉默中走向壓抑，再從壓抑中走向羞愧，又從羞愧中走向憤懣。就這樣，原本麻木如朽木的行屍走肉，彷彿一瞬間就再次擁有了活力和生氣。但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的動力，絕對不是甚麼暖人心的正能量，而是暴虐的負能量。歐皇宗吾用循循善誘的話術，將他們從麻木的地獄裡拉出來，再用仇恨把他們點燃。告訴他們：打爛這個舊世界！血債要用血來償！這就是負能量觸發的覺醒，讓人鬥志爆表的大殺器，一旦放出，血流成河是免不了的。可問題是，如果不放出這個大殺器，這世界難道就不用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了？看看番禺郊外的死亡曠野，就知道不管你怎麼做，該死的人還是要死，該流的血還是得流。既然同樣是血流成河，具體這血河往哪兒流，很重要嗎？一點都不重要！那麼，就讓他們在仇恨和痛苦中覺醒吧！※※※※※※※※※※※※※※※※※※※※※※※看到場面上的情緒逐漸癲狂，那幾名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前邊的秦國軍官和士人，已經讓歐皇宗吾吩咐弟子悄悄帶走了，因為一個不小心失控的話，他們就有被亂拳打死的危險。如果是任何一個傳統的中原貴族和官吏，看到這樣群魔亂舞的情景，絕對會感到極端的反感和敵視。因為他們在肆意地蔑視、踐踏和壓榨廣大黔首庶民之餘，內心深處也永遠懷有對人民的本能恐懼。所以法家才要愚民，才要磨平人們的稜角，讓人們敬畏法律，讓他們終日生活在恐懼中。因為法家不擅長搞軟實力，沒法用仁義道德來塗抹吃人的血口，也不知道如何用宗教來麻醉世人。——不是法家拂士們沒試過搞宣傳來安撫民心，但結果就跟現代的官宣一樣，基本只會起到反效果。哄人的假話都說不好，真話就更不敢說了：難道要告訴天下黔首，你們的勤勞和努力其實是在做負積累，不是為了讓社會變得更好，而是在進行自我折磨，以滿足少數統治者的病態嗜好，或者說雄心壯志？如此一來，就只能靠恐懼治國了，把整個國家變成大監獄，用各種“奴民之術”把臣民馴化為順民。這一套馴化出順民的手段，從歷史下游溯流而來的歐皇家穿越者，當然也是知道的。但問題是，歐皇家穿越者素來有倒行逆施的瘋狂傳統，所以越盟的“教化”有時候是倒過來的。越盟現在固然也需要一些麻木溫馴的順民，但更加需要“暴民”，需要像西班牙的科爾特斯和皮薩羅那樣，能夠在蠻荒異域中獨自打拼出一方天地的豪傑。而不是隻能適應極度內卷社會的勤勞社畜工具人。在萬族角逐的大爭之世，單純的勤勞並不一定是褒義詞。勇敢才是征服者們共通的美德，勤勞則是屬於被征服者或者說奴隸的美德。評判一個文明究竟是處於上升期還是內卷期，可以看它的主流價值觀是不是還願意歌頌勇氣。雖然嘴上歌頌勇者的文明未必朝氣蓬勃，但只知道貶斥“匹夫之勇”的文明，肯定衰朽到了骨髓裡。——面對如此廣闊而資源豐富的新世界，居然還要圈地自萌搞內卷，那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總之，秦國用嚴刑苛法把黔首打磨成工具人，越盟則灌輸負能量，讓一部分工具人又變成暴民。當然，就算是暴民，也需要引導。得要告訴他們，只反貪官不反皇帝，肯定是不行的；可只反皇帝不反貪官，也一樣不行。現代地球那些失敗國家，無論是和平還是戰亂，總統議長之類的大人物走馬燈似的換，下臺之後死全家，甚至在寶座上就被殺全家的事情，也比比皆是。可是無論上層如何風雲變幻，社會還是死水一潭。為甚麼？因為背後掌控著財富和權力的，還是原本那些世家豪族，只換個總統根本毫無意義。所以，等到訴苦大會告一段落，眾人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歐皇宗吾再次上臺講道，提出一個問題：秦始皇只是一個凡人，不是惡魔也不是神仙，沒有蠱惑眾生的魔法，他為甚麼能把天下人推入火坑？難道就靠那麼一小撮拿俸祿辦事的官吏？顯然不是的，這背後有著整個關東的地主階級在全力配合。為甚麼關東六國舊地的地主豪強，要配合秦國始皇帝的窮兵黷武、橫徵暴斂？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害怕秦軍的兵鋒，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可以從中牟取暴利。——作為軍隊主力的自耕農和個體工商業者，若是在戰爭和苦役中大量死亡或破產。那麼他們這些包攬賦稅的地主，就能趁機大量兼併土地產業，將破產者變成自己的奴僕，勢力迅速膨脹。不過，始皇帝和他身邊的大臣們，也同樣在提防著這一點，所以秦廷要定期遷徙天下豪強入咸陽，相當於強行剝奪他們的土地產業，轉交到官僚集團手中進行重新分配，哪怕激起叛亂也在所不惜。但這種強遷手段用得越多，地方豪強的反應就會越敏銳，抵抗也會越激烈。或許有一天，等到地方上的自耕農和小商戶徹底絕跡，所有利益都被瓜分殆盡，再要橫徵暴斂滿足皇帝的無盡欲壑，就等於在自己身上割肉的時候，關東的地主豪強，還有跟他們勾結的秦國官吏，就會瞬間改旗易幟，捧起幾個雪藏已久的前朝舊貴做幌子，從大秦忠臣華麗轉型為反秦首領！當然，皇帝也會搶先展開新的豪族遷徙和官僚大清洗，把這些剛剛肥了的地方勢力割韭菜。究竟是郡縣變諸侯，豪族化家為國，還是皇帝贏了再贏，贏到麻，就看誰的手速更快，操作更騷了。這就是始皇帝信奉的所謂“君臣一日百戰”，就是大秦君臣都在天天互相琢磨著如何打倒對方啊！只是，無論地主豪強與皇帝官僚如何鬥爭，天下黔首都不過是他們的炮灰和籌碼。皇帝秦吏也好，豪強義士也罷，他們都是一群惡魔的兩張皮，各個都要吃天下黔首的肉和命！那些日後舉起反秦義旗，口口聲聲要解救黎民誅暴亂的義軍首領，跟如今站在秦吏背後為虎作倀，抓丁抄家，壓榨折磨得天下黔首家破人亡，以此獻媚於皇帝的奸邪惡霸，很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批人！正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啊！你效忠秦國也罷，投身反秦也好，其實都不過是在任人愚弄，自帶乾糧為仇敵賣命罷了！無論你選擇哪一邊的陣營，都等於是為迫害自己的惡人，獻出自己的性命、靈魂和一切，最後哪怕是死了，說不定還要被他們輕蔑地吐一口痰，譏諷說一聲“下賤的蠢貨”！果不其然，在從歐皇宗吾嘴裡，聽到了“世界的真相”之後，在場的秦軍俘虜們都崩潰了。有人嚎啕大哭，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有人的眼睛赤紅如火炭，整個人看起來憤怒得彷彿要爆炸。歐皇宗吾又讓他們冷靜和發洩了一會兒，才施施然地進行了總結：“……明白了嗎？無論是咸陽的皇帝和大臣，還是你們家鄉的世家豪族，都是迫害你們的罪魁禍首！他們不顧你們的生死！他們以你們的苦難為樂！他們鐵了心將你們踏進土裡永世不得翻身！他們恨不得把你們骨頭裡的最後一滴油給榨出來！他們不讓你們好好地活！甚至不讓你們舒舒服服地死！”“……如果你們不想再被他們愚弄，不想再把性命交給仇人，那麼，就請加入到我們這邊來吧！”“……假如你們依舊害怕殺戮和死亡，我們至少可以讓你們換個地方活下去！並且活得像個人！”“……假如你們想要報仇雪恨，我們也歡迎你們過來，站在我們的鳳凰旗下並肩戰鬥！”“……雖然我們的敵人無比強大，但只要抱著堅定的信念，就一定會有迎來最終勝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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