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而言,大秦帝國發動的這場嶺南之戰,在統計學的角度上來看,實在是很奇怪的。就領土而言,越盟自然是損失慘重,廣東廣西兩個省的地盤基本丟光,讓秦國的界碑搬過了北回歸線。但就人口而言,越盟卻是不減反增——秦軍入侵之前,西甌和南越的總人口加起來也就一百萬左右,其中還有超過一半人口,是僅僅表面稱臣,實際上居心叵測,跟越人不同文也不同種的附庸蠻夷部落。然後,在鏖戰了一年半之後,不算那些附庸蠻夷部落的得失,西甌十二個越人部落合計損失了大約八萬人,南越國損失了六萬多人,前來救援的越盟各邦合計損失一萬餘人。可與此同時,西甌和南越從秦軍那邊獲得的戰俘以及叛逃者,加起來卻超過了二十萬!若是再算上歐皇夏元帥從江漢掠奪的北方移民,從廣陵購買的中原健婦和美女……那麼,越盟整體的“實際控制人口”,在過去兩年的嶺南烽火之中,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大大增加了!明明是戰爭中被侵略的一方,隨著領土的大片淪喪,人口卻反而越打越多,這可真是一件咄咄怪事。——至於現代的阿富汗為甚麼明明經歷了四十年戰亂動盪,人口卻在四十年戰爭中從一千五百萬打到三千八百萬,並且繼續向五千萬衝擊的……這個玄學問題暫時不做討論,因為時代畢竟不一樣嘛……總之,在這個“人口就是生產力”的年代,越盟這邊人口越打越多,顯然稱得上是一件大好事。但問題是,隨著人口的變多,增加的不僅是生產力,還有消費需求——最起碼也得滿足吃飯的嘴啊!而戰爭本身又是對社會生產力巨大摧殘——不僅僅是交戰區域的工農業生產直接停擺,就算是沒有直接化為戰場的遙遠邦國,也會因為交通運力,具體來說就是商船隊被優先服務於戰爭,而出現經濟紊亂。——隨著嶺南戰事的迅速擴大,原本頂多只能算是一個“小政府”的越盟中樞,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發現,自己掌握的船隊,不但要維持嶺南戰場的海運補給線,還要負責西甌和南越這兩個成員邦的數十萬難民的救濟疏散問題,最後還得養活和安置從嶺南前線成千上萬源源不斷送來的秦軍戰俘……這樣一來,就頗有些小馬拉大車,超負荷運轉的感覺了。事實上,越盟這邊不是沒有糧食,江東的稻田如今已被大片開墾,姑蔑的農田已經基本恢復,會稽的糧倉也還算充裕,東瀛列島被火山灰滋潤的沃土,更是遠遠沒有開發完畢。但問題是,就跟一戰時期的沙皇俄國一樣,饑荒出現不是因為沒糧食,而是因為運力不足。這個時代的大帆船,運量和航速都很有限,越盟船隊一邊要從產糧區往嶺南運輸糧食、彈藥、軍械和其它物資,一邊要撤走數以十萬計的難民和戰俘,還要將這些人口分配到各個有餘力的接收地……但儘管如此,歐皇家上下還是硬著頭皮發動了全部力量,不想放過這個能輕易獲得大批人口的良機。所以,從始皇帝四年的春天一直到秋天,越盟一直是竭盡全力地招降納叛,花錢買人,拼命吸納人口。整個規模龐大的船隻、物資、人力和軍力的排程分配過程,堪稱是一切會計和數學家的噩夢。更別提,在此期間,還有各種風暴海難、戰俘騷動和貪墨事件,來給這場超巨型物流調配添麻煩。若不是有著歐皇家穿越者的心靈網路,可以實現資訊的瞬間傳遞,這調配運力和物資的難度還得倍增。可是如此折騰了一年多後,隨著時間的推移,閩越、占城、澎湖、基隆、扶南、獅子城(馬六甲),還有東北方的東瀛列島各個城邦,一個個都開始力不能支,相繼掛起了“停止接收人口”的免戰牌。有的城邦雖然還能接收移民,但已經沒有了多餘的船隻可以去嶺南接人,故而要求越盟送人上門。到了最後,就連坐擁紅河三角洲,盛產稻米,並且正在緊急擴軍備戰、應對秦軍逼近的駱越,也已經不堪重負,需要再收一季稻子喘口氣,才能再接收更多的移民和難民。至於作為中轉站的海南島上,更是一口氣淤積了三十萬人運不走,讓崖州君歐浦克愁得跳腳。——以這年代的生產力水平,還有海南島的水肥條件(缺乏活火山的熱帶島嶼,土壤相對貧瘠),真要讓這麼多人一下子在接近蠻荒狀態的海南島就地紮根,只怕是立刻就能搞出人道主義危機兼生態危機來!如今的海南島難民營裡,已經是全靠讓難民自己種植番薯土豆之類的“代食品”在苦撐了,連壓箱底的“糧磚”(土製壓縮餅乾)都被歐浦克給挖了出來。偏偏番禺那邊還在繼續一船船地送人過來吃飯。面對嶺南方面一再發來的求救告急,少帥歐皇秋已經帶著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最後一支艦隊,滿載著糧食和其它物資從大阪城出航,預備支援海南島和沿途各處因為吸收人口太多而消化不良的殖民城邦。可即便如此,只要番禺城的戰事還在持續,軍火糧秣的海量消耗就根本打不住,敵軍戰俘也依舊會源源不斷地送過來,此外還得保留不少戰艦和武裝商船,在番禺附近水域作戰……簡直是侵吞運力的黑洞!假如番禺最近的旱情持續下去的話,說不定還需要用船來給這座城市運輸淡水——這運力就更緊張了。所以,為了節省日趨緊張的海上運力,減少日漸爆表的財政赤字,放棄番禺城就已經成了必然之舉。——為了支援番禺城這邊幾萬人的吃喝拉撒,還有日常的放炮轟人和轉送戰俘,以及各種作戰任務,一支巨型船隊被拖在了這裡。因為郊外無法樵採的緣故,甚至連番禺城所需的燃料,都要從後方運來。一旦把這些南越國的最後抵抗者,從擠擠挨挨的番禺城裡撤出來,轉移到珠江口外的各處海島分散安置,趕緊恢復生產,靠著種地和捕魚來自給自足,並且自己砍柴搞煤炭解決燃料問題的話。越盟就能釋放出至少三萬噸的海運船位,挪動到更需要的地方:比如用騰出來的商船,把淤積在海南島難民營的人口,運輸到正在大興土木搞建設的江東等地,或者耕地開發完善、有糧食富餘的會稽本土。甚至可以抽出三桅大帆船進行適應遠航的改裝,運載移民漂洋過海,運到太平洋對岸去建設新大陸:越盟在美洲的各個殖民地,對於人力的渴求一向是無窮無盡,對於女人的渴求就更是近乎於瘋狂了。——這世上沒有垃圾,只有放錯了位置的資源。反過來理解,甭管是再怎麼寶貴的資源,一旦放錯了位置,也就變成了垃圾。淤積在戰區附近的人口,在無法有效投入社會生產的情況下,自然會貶值為垃圾。但只要排程到足夠的運力,把他們弄到需要勞動力的地方,就能再次身價暴增,變廢為寶。所以,越盟就需要儘可能地騰出運力,組織船隊,遠端轉移人口,讓這些難民和俘虜得到升值消化。而放棄番禺城,收回被這處戰場拖住的運輸船隊,就是“合理化調整”之後必須付出的代價了。此外,也不用擔心珠江口外的群島,養不活從番禺城裡疏散出來的人口,光是一個香港島,就能容納上萬人,更別提還有周邊那麼多小島呢。(當時珠三角尚未淤積成型,很多現代的陸地在那時都是海島)當然,在敵前組織撤退,素來都是一件高風險的事兒,即使掌握著制海權也依然如此。如果沒有組織安排妥當,露出破綻被敵軍抓住,那麼把撤退搞成團滅也是常有的事兒。所以,歐皇秋少帥親自率領歐皇家的嫡系精銳部隊,已經在桅杆上升起海豹旌旗,從大阪城啟航出征,即將加入番禺戰場,屆時會用艦隊炮擊和登陸偷襲來牽制秦軍主力,掩護番禺城守軍的登船撤退。既然歐皇海豹的幕府已經安排得那麼妥當了,南越呂氏的山羊們還不趕快麻溜地收拾行李預備跑路?※※※※※※※※※※※※※※※※※※※※※※※聽了歐浦克的這番解釋後,儘管心中一百個不甘願,但南越君呂道還是隻能捏著鼻子服從中樞的命令。——跟暴秦大軍鏖戰了這麼長時間,南越國的金庫和糧倉早已打空了,如今的防禦戰,完全是依靠越盟中樞的援助物資在維持。假如會稽那邊一旦斷供軍火和糧秣,番禺城這邊連一個季度都很難支撐得下去。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的南征北戰、勵精圖治、躊躇滿志,結局卻是落得個一場空……即將要國破家亡、背井離鄉的南越君呂道,還是感到心如刀絞。——他很清楚,只要撤出了番禺城,丟了領地的南越呂氏,接下來就必定風光不再了。就算呂氏一族的諸侯之位依舊可保,但大幅度的減封領地甚至改易遷藩,卻多半已不可免。至少是不可能會有他之前那種獨霸南天,僅在歐皇和塗山之下,在越盟坐第三把交椅的煊赫位置了。也不知未來是會縮水成香港藩?還是被打發到東瀛或琉球,甚至更遙遠的新大陸那邊去?總而言之,在沉默良久之後,南越君呂道幽幽地嘆了口氣,帶著三分不甘和七分無奈,提了個問題:“……咳咳,賢婿啊,有一個問題,最近老夫想了十天十夜,也還是想不明白。秦國的皇帝究竟是怎麼想的?他為甚麼不惜死上一兩百萬人,也要盯著老夫的番禺城不放,非要除之而後快?”注視著歐浦克的金色瞳孔,呂道表情糾結地如此說道,“……莫非秦皇當真是看上了我南越呂氏,這數十年來小本經營的番禺城?可是……不是老夫妄自菲薄,番禺城雖然有五萬人口,在嶺南算是首屈一指。但中原那麼多擁有十萬人、二十萬人的繁華城邑,秦國的皇帝還不是說拆就拆,棄之如敝履?老夫記得當年墨子勸阻楚王不要攻宋時,曾經這樣說過:假如有一個富人,捨棄了他自己的駟馬豪車,去偷鄰居的牛拉破車;捨棄了自己的華服錦衣,去偷鄰居的粗布短褂;捨棄了自家的山珍海味,去偷鄰居的糙米陳糧,那麼這個富人肯定是犯了偷竊病了。而在墨子看來,富饒廣大的楚國去攻打貧窮狹小的宋國,也跟患偷竊病的表現沒甚麼兩樣。(其實是因為墨子乃是宋人,所以刻意貶低宋國的價值。)如今秦皇有天下之大,中原之富,而老夫只有嶺南一隅,貧富之差,比當年的楚國和宋國相差更加懸殊。既然如此,秦皇對中原的繁華都市不屑一顧,卻一心要征服老夫的南越,難道也是犯了偷竊病嗎?當然,假如南越國兵力孱弱,不堪一擊,那麼以暴秦之貪得無厭,想要順手在嶺南佔點便宜,也很正常。可老夫這兩年來,打得也算夠頑強了,幾乎是把秦人拖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為甚麼南征的秦軍士卒損失這般慘重,處境這般艱苦,甚至成千上萬地叛逃到我們這邊,秦皇卻偏偏就是不肯知難而退,反倒不斷押上更多的籌碼,鐵了心一定要攻打番禺,覆滅我南越呂氏的社稷呢?”憔悴病弱的南越君呂道,一臉困惑地對他的女婿問道,“……莫非秦皇真的如此記恨老夫?還是說,在秦皇眼中,老夫的番禺城居然有這般重要?甚至不惜堵上國本也要拿下?不知賢婿能否為我解惑?”“……哎,岳父啊!這個……怎麼說呢?誰讓皇帝之前放了狠話,說甚麼【明犯強秦者,雖遠必誅】呢?然後,人無信不立,更何況是一國之君?”歐浦克伸手撓了撓頭髮,努力組織了一下話語,“……做人就要講信用,放出了狠話就得成真。所以,對秦帝來說,您不重要,番禺城也不重要,但沒有您,對他很重要!誒,岳父,您這是怎麼了……”——聽了這話,南越君呂道先是雙目圓睜,隨即就是一口老血噴出來,溘然長逝。始皇帝五年一月十八日,南越君呂道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氣急攻心,猝死於番禺城中。而與此同時,歐皇秋率領的增援艦隊,還在趕往嶺南的半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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