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郊外戰場上的肝腦塗地，城中市井間的骯髒狼藉相比，南越君呂道在番禺城內的宮殿多少還算整潔。不過，跟原本郊外那座金碧輝煌的禺山宮相比，城裡這座位於臨海高臺上的舊宮殿，未免就顯得有些破舊黯淡，很多朽壞剝落的地方，如今也顧不上修繕了，到處散發著一股衰朽的黴味兒。但搬回到這所老房子裡，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隨著秦軍推進到番禺城下，禺山宮已經成了攻守雙方激烈爭奪的第一線，昔日那些華麗的亭臺樓閣、遊廊水榭，都被倉促拆毀，改造成了堡壘工事。所以，沒了豪華新房子的南越君呂道，就只好搬回城內的老房子裡了。或許是因為在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裡住不慣，當然更可能是因為漫長而艱苦的戰役徹底拖垮了健康，當崖州君歐浦克這一次進宮見到岳父呂道的時候，發現對方又明顯地衰老了許多，說是形銷骨立也不為過。跟四年前揮師發動北伐之際，那副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模樣相比，實在是堪稱天壤之別。看著老岳父這副憔悴衰頹的模樣，崖州君歐浦克也是不甚唏噓。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眼前的這一場防禦戰，南越君呂道都已經打得很夠意思了。要知道，當初越盟三路北伐先勝後敗，南越軍不得從青陽（岳陽）兵敗南撤的路上，南越君呂道就已經身負重傷，雖然當時搶救了下來，但之後身體一直時好時壞，流連於病榻，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但在三關陷落，秦軍越嶺，人心惶惶的情況下，年近五旬的南越君呂道，還是強撐著抱病出徵，並且最初一度打得還很不錯，連續擊破李信和王離……可惜終究還是扛不住大秦帝國的傾國之兵。按照中原的歷法，此時已是始皇帝五年一月。如果從前年十月，陽山、橫浦、湟溪三關陷落，秦軍翻越南嶺算起，南越軍已經奮戰了將近一年半。就算是從去年三月，秦軍野戰得勝，推進到番禺城下算起，南越君呂道也已困守孤城足足十個月了。這十個月的攻防戰，從戰術來看乏善可陳，就是秦軍一次次衝下越秀山，不停的進攻、放炮和死人。最初的時候，圍城的秦軍還打算使用一些工程技巧，在炮兵對戰徹底失利，完全無法壓制守軍炮火的情況下，秦軍主將王離一邊命令士兵挖掘之字形戰壕，逐步逼近守軍位於禺山一帶的核心陣地。一邊又從軍中募集曾經做過礦工的人，企圖挖掘一條坑道到禺山堡壘的地下，實施爆破戰術，把越人轟上天。按照兵法上的說法，就是“穴攻”戰術。但問題是，番禺緊貼著海岸線，地下水位極高（同時被海水汙染而鹹澀），以這年頭的工程技術，挖出來的坑道第一時間就成了水簾洞，之後更是成了蓄水坑，光是排水問題就讓這些中原礦徒愁白了頭髮。更別提，到了五月份之後，接連幾個大臺風登陸嶺南，帶來了極為豐沛的降水。越秀山上的秦軍大營被颳得東倒西歪，剛剛挖了半截的坑道也被灌滿了水，並且發生了塌方——於是只得廢棄。除此之外，秦軍的戰壕攻城法，也進展頗為不順——同樣是因為暴雨和滲水，剛挖的壕塹幾乎成了泥塘，秦軍士兵被迫終日浸泡在齊胸深的泥水裡，成批成批地感染上各種千奇百怪的疫病，士氣一毫不剩。有些秦兵的腰上生了蛆，更多的秦兵發生了手腳潰爛，或是被瘴癘濁氣給燻得瞎了眼。如果在越軍這邊，或許他們還能享受到截肢手術，但在無醫無藥的秦軍這邊，唯一等著他們的就是集體坑殺或是被驅趕著發動死亡衝鋒，以消耗敵軍的彈藥——於是，幾乎是從圍城戰爆發開始，攻城的秦軍就是譁變不斷，成營成營的投敵或逃亡……不過，後方的秦吏總能押送更多的壯丁新兵上來補充缺額。雪上加霜的是，由於秦軍炮兵只有烘托氣氛的功能，始終無法壓制守軍火力，所以秦軍士卒必須頂著開花彈和火箭的頻繁暴擊，一邊大量死人一邊施工挖地。即使真的把壕塹挖到了敵陣外，但守城的越軍也早已判斷出了秦軍的攻擊路線，在對面佈置好【南無加特林菩薩】嚴陣以待，等著超度諸位中原施主上天。最關鍵的是，番禺城本身就足夠堅固，難以攻破。作為南越國的統治中心，歷代南越君對於番禺城防的修繕與加固，都是不遺餘力＆不惜工本。而等到南越君呂道退守國都的時候，又搶在秦軍殺到之前，對防禦工事進行了緊急的擴建搶修。現在的番禺城有三道防線，插滿削尖竹竿的護城河與矮牆，用夯土修築的外牆與巨型水泥石磚修築的內牆，各處炮樓堡壘的火力，可以覆蓋任何一段護城河，讓進攻者的鮮血把河水染紅。而在城外的海面與珠江航道上，越人的艦隊也始終在巡遊穿梭，不斷摧毀任何秦軍的船隻或木筏。以至於秦軍在表面上征服了嶺南大地，實際上卻很難利用當地的天然水路網路來進行交通運輸。這使得攻城的秦軍不得不全靠陸路運輸給養，不僅損耗率極高，而且總是處於匱乏狀態。於是就導致圍攻番禺的秦軍很難吃上飽飯，醫療衛生更是純屬笑談，飢餓又加劇了瘟疫的爆發……相反，守城的越軍卻有源源不斷的海運後勤，甚至還能把城內婦孺疏散到海島上，以減輕壓力。就這樣，攻城的王離儘管拿出了家傳兵法，施展了各種攻城手段，但結果都是碰得頭破血流。再接下來，嶺南進入了綿長的雨季，江河氾濫，道路泥濘，番禺的攻防戰也進入了中場休息時間。另一邊，正當番禺攻防戰陷入僵局的時候，秦軍在其它戰場上卻是一路高歌猛進。或者說，秦國企圖憑著絕對優勢的海量人力兵力，碾壓一切不肯臣服的小勢力。在東線，慣於長途奔襲的李信將軍，於去年四月帶領兩萬秦軍大舉東征，先是擊破從贛南翻越大庚嶺倉促來援的揚越梅氏之兵，隨即又用爆破戰術攻破了東江上游的重鎮龍川城，拔掉了南越國除了首都番禺之外的最後一座設防城市。接著，李信更是不依不饒地揮師北上大庚嶺，把戰火從廣東燒到了江西。到了秋天，因為內奸出賣的關係，揚越梅氏組織的大庚嶺防線宣告崩潰，秦軍從南邊攻入了上贛。在西線，屠睢率領十多萬秦軍，拿黃金開路，從西北方的夜郎國借道，繞開舊日楚越邊境的防線，直搗西甌腹背，讓西甌部落聯盟之前奪取的九嶷、厲門兩座堅固要塞，被秦軍避開，化為無用之物。接下來，隨著後方失火，西甌的防禦很快陷入崩潰，大批村寨和蛙神信仰的宗教中心桂林陷落。而駐紮在蒼梧郡的秦軍主力，也從正面透過西甌軍主動棄守的厲門和九嶷要塞，湧向桂林，此外還收買了夜郎、句町兩國的濮人，一起加入這次針對西甌的圍獵之中。最終，秦國調動了足足五十萬的兵力，圍攻總人口不過三四十萬的西甌，可謂是以大欺小到了極點。儘管西甌一方也絕非孤立無援，越盟中樞自從開戰以來，一直在組織商船透過合浦港，竭盡全力地向西甌輸送軍火和運走婦孺。而西甌君譯籲宋進行的游擊戰，也算是頗有成效，打出極為漂亮的交換比。再加上瘟疫、洪水的打擊，以至於秦軍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在西甌境內埋骨超過十萬人。但問題是，秦國掌握的人力資源太多了，而秦國人的命也太不值錢了。如今的秦始皇已經猶如一個紅了眼的賭徒，不惜押上國本也要掃平嶺南。而作為他的忠實執行者，屠睢更是把“用兵如泥”做到了極致——死了十萬人就填上二十萬，死了二十萬人就填上五十萬……最終，在這種以本傷人的打法下，本錢小的西甌部落終於支撐不住，陷入了頹勢。西甌君譯籲宋於去年十月戰死在了大藤峽，西甌部落的殘餘抵抗也逐漸瓦解，紛紛向秦軍降伏，或是背井離鄉，出海逃亡。到了現在，除了在海邊據守合浦港的魚人部落之外，西甌十二個部落中的十一個，都已經被秦軍攻滅或是舉族逃亡。而合浦港的魚人部落，如今也承受不住壓力，開始蒐羅船隻，準備組織出海遷徙了。進入始皇帝五年後，在南嶺以南，紅河以北，還在抵抗秦軍的勢力，就只剩下了番禺一座孤城。而且，隨著西甌戰事的基本平息，還有秦國援軍不斷開赴而來，番禺城承受的壓力也是與日俱增。——自從去年秋天，盛夏雨季暫時結束以來，秦軍的攻城再度啟動，並且變得更加簡單粗暴。似乎是因為已經確定了無法在炮火上壓制番禺守軍，在工程戰術上也無法可想，秦軍主將王離索性不再玩甚麼花招，直接來了個力大磚飛，全軍出擊一波流，用人命來換守軍的彈藥，靠著燒人命來破城。具體來說，就是後世那些流寇常用的人海戰術，裹挾個幾萬青壯甚至是老弱，驅趕他們撲城。等到這些消耗品在防線外面死得七七八八，城裡守軍的彈藥箭矢等器械也就被消耗差不多了。這時候再投入精銳勇士，突然發起猛烈攻擊，敵軍據守的城市或許就能一鼓而破。但問題是，流寇撲城都是一擊而走，倘若強攻不下，就喊著“風緊扯呼”，草草轉進了。而秦軍攻打番禺卻是沒完沒了，每隔幾天十幾天湊齊一撥老弱病殘，就鬧哄哄地驅趕他們到番禺城外送死，再讓精兵跟在後面偷襲。或者偽裝成要投降的樣子，在裡面混入精銳死士，企圖裡應外合。守城的南越軍官兵整天殺人殺得手都麻了，可對面的敵軍還是源源不斷地湧來。光是腐爛的屍體造成的惡臭，就讓守軍宛如置身於地獄。而怎麼都打不完的敵人，更是讓他們心生沮喪。再加上為了掩護城中婦孺疏散到南方海島，所剩無幾的南越士卒又被再次分散出去。而其它城邦派來番禺助戰的援軍，又被陸續抽調到更加危急的西甌戰場，導致番禺的兵力愈發空虛。虧得之前被塗山神宮和歐皇夏大元帥派遣來番禺助戰的越盟特使歐皇宗吾，帶領他的“造反學派”弟子，在番禺東南的番山上開辦講壇，組織訴苦大會，給俘獲與叛逃過來的秦軍士卒解惑開竅。據說效果相當不錯，每天的講壇上都是哭聲震天，被教育出來的秦兵，各個都對秦廷充滿深仇大恨。以至於現在番禺守軍已經可以做到“即俘即補”，兵力反而越打越多：逃過來的秦兵在完成“淨化”流程，並且透過了宗吾先生的教導和審查之後，就可以補入陣地，初步當成自己人來用。一般來說，只要把他們的頭髮和鬍子都剃了，依然沒有鬧騰的話，那麼基本上就可以放心使用了。——秦法之中對於叛軍的懲治是最嚴厲的，並且髮型的改變一目瞭然，想要隱瞞都瞞不住。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番禺的局勢還是在慢慢惡化。首先是淡水供應時不時出現匱乏，其次是儘管撒了石灰消毒，但城市裡還是在漸漸滋生疫病。可即便如此，固執的南越君呂道依然堅持要死守番禺城，怎麼也不肯離開。直到他的女婿歐浦克，帶來了越盟元帥和塗山大巫女的聯名公文。“……甚麼？要老夫放棄番禺城，躲到香港島上？避敵鋒芒？為甚麼？！番禺城明明還守得住啊！”看著公文上的花押和印章，呂道不可置信地怒吼道，“……老夫每個月都還在往後方送戰俘吶！”“……岳父大人，正是因為您送來了太多的俘虜，所以才搞得大家都很為難啊！”歐浦克攤了攤手，苦笑道，“……如果您繼續在番禺守下去的話，後方就要被戰俘給吃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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