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陣表示收兵的鳴金聲，硝煙漸漸散去，又一場屍山血海的城池攻防戰，暫時宣告了平息。今天又一次率領艦隊、帶著援助物資，剛剛抵達番禺城碼頭的崖州君歐浦克，正在幾個相熟的軍官酋長陪同之下，巡視著番禺城北的禺山陣地，還從稜堡的頂端探出頭來，眯眼眺望著城外曠野上的情景。自從秦軍翻越南嶺、大舉進犯以來，崖州君歐浦克每一次率領船隊造訪番禺，都會失望地看到，這座嶺南地區曾經的第一大繁華都會，他岳父南越君呂道的居城，周邊環境似乎又比之前愈加惡化了幾分。——放眼望去，從稜堡到壕溝，還有豎立著的柵欄鹿柴，到處都散落著一灘灘刺眼醒目的暗紅色。無論是坍塌破損的柵欄上，一片狼藉的戰壕內，殘破焦黑的旗幟上，滾燙冒煙的銃炮四周，燒得只剩樹樁的松柏上，亦或是南越守軍將士們的袍服和鎧甲上，都是遍佈著這樣渾濁而刺眼的暗紅：那是血液乾涸之後遺留的色彩！曾經覆蓋著整座禺山的蒼翠松柏，都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了遍地的焦土，以及星星點點的血汙，幾乎覆蓋著禺山的每一寸土地，新舊混雜，在熱帶海濱的驕陽下，散發著刺鼻的腥味，讓人聞之慾嘔。除此之外，還夾雜著尚未來得及收拾的斷肢殘骸，以及從屍體中流淌出來的五臟六腑。如此可怖的場景，乍一看之下，彷彿已經是置身於地獄一般。但越軍陣地好歹還會收屍清理，只要抬頭朝著遠方望去，就發現那邊才更加宛若傳說中的修羅煉獄。——跟南越軍一直據守的禺山營壘相比，防線外面的景象還要更加不堪入目，令人從頭頂涼到腳底。如果說，陣地這邊就已經是地獄，那麼陣地外面則是十八層地獄的地下室——地獄十九層了。層層疊疊的敵軍和戰馬屍首在山腳下堆成了小丘，流淌的鮮血將泥土變成了沼澤。在這些死人之中，能夠留個全屍都已經算是幸運了，大多數屍體都是被實心彈、霰彈、開花彈和【南無加特林菩薩】的掃射給打得四分五裂，再被後面計程車兵反覆踐踏，幾乎都被踩爛成肉泥了。還有那些堆積了不知道幾個月的腐屍，其朽爛可怖的程度，足以讓親眼目睹之人過一次SAN值檢定。又有毀壞的盾車、塔盾，以及過壕溝用的長梯等器械，散落各處，這時還在稀稀落落冒著火苗與黑煙。無論是屍骸還是土地上，到處都插著折斷的長槍戈戟和旗杆箭矢，如同荒地上鬱鬱蔥蔥的野草。而遍佈的彈坑則猶如將流膿的瘡疤再次掀開，把各種腐屍和破爛雜碎又從地下掀飛起來。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著這樣屍山血海的場面，但歐浦克還是感覺有點反胃，難以坦然處之。“……真是生靈塗炭，屍臭熏天啊……對面的秦軍難道都不收屍的嗎？”他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語道。而一位剛剛除錯完炮位上那尊【南無加特林菩薩】，帶著渾身油汙和硝煙味兒的赤膊【武僧】，則憤憤不平地雙手合十，低頭答道，“……阿彌陀佛，施主，暴秦只知每日驅趕老弱病卒撲城，從來不見有人燒埋收屍，戰後任憑死人堆疊於曠野，腐爛發臭，為野狗與烏鴉啃食。老衲之前看不下去，打了白旗帶著弟子想要去收屍，還被秦軍弩手放冷箭偷襲！真是沒人性啊！”“……或許是秦軍將領喪盡天良，想要用腐屍給我軍傳播瘟疫？”一名軍官推測說。“……丟死人來傳播瘟疫？嗯，這事兒秦軍絕對做得出來。可問題是，他們沒辦法把屍體送進來啊！至於靠風力麼，即使到了現在，番禺都還沒颳起西北風，從春天到現在，風向都是從番禺往秦營吹！莫非，秦軍為了用腐屍來燻咱們，就讓自己的營寨先燻了起碼兩三個月的屍臭？”歐浦克先是點點頭，隨即又皺眉疑惑道，“……先傷己後傷人的七傷拳，也不是這麼打的啊！在咱們城裡爆發瘟疫以前，秦軍那邊就得瘟疫氾濫成甚麼模樣啦？”“……阿彌陀佛，秦軍自從圍攻番禺以來，一直都是瘟疫連綿、死人滿營啊！大約都不當回事了。”那名操作【南無加特林菩薩】的光頭武僧，一邊胡亂扯了塊粗布擦手，一邊答道，“……每逢病兵滿營，秦軍就把病人驅趕到我軍陣前，發動死亡衝鋒，看著他們跌跌撞撞，又哭又笑的樣子，可真是悽慘吶。”“……哎，生活在暴秦治下，就是這麼的苦不堪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大師能將他們就地超度，早登極樂，擺脫一身臭皮囊，不再受世間之苦，實在是功德無量的善舉……”歐浦克滿嘴吹捧地說道。正在這時候，遠方的敵陣又響起了隆隆炮聲，不過稜堡裡的越軍官兵都沒當回事，依舊淡定自若。彼此交手那麼長時間後，越盟上下都早已知道，由於推行百年的愚民之策和知識封鎖，秦軍的炮術基本上就是個笑話，而且戰爭打得越久，秦軍炮兵的技術到後面就越差。餘杭大戰的時候，秦軍炮兵且不說準頭如何，至少在戰術上還能跟越軍打個你來我往。到了嶺南戰場上，秦軍的炮兵基本上已經只剩了打固定靶摧毀建築和放響給自己人壯膽的功能。嗯，有時候，這些日漸退化的笨蛋炮兵，甚至還會打出暴擊友軍的反效果。之前在番禺郊外爆發的最初幾次戰鬥中，甚至還出現過秦軍大舉進攻時，秦軍的炮兵卻轟轟轟地往自己人頭上丟炮彈，最後自己透過炮擊背刺的辦法，把己方的總攻擊給轟垮這樣的咄咄怪事。——別指望普通計程車兵能受得了這等夾擊！又不是甚麼用特殊材料做的超凡之人！當時待在稜堡裡枕戈待旦的南越守軍，面對敵軍自己把自己轟得不戰自潰，先是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便是狂喜，以為傳說中的反秦志士滲透到了對面，並且搞成功了兵運，馬上就能看到秦軍大批倒戈了。但事後根據審問叛逃過來的秦軍炮兵的口供，番禺守軍才發現，當時對面的炮兵還真沒人搞兵運串聯。之所以會搞出炮打自己人的慘劇，完全是因為他們這些臨時徵發的炮兵均為文盲，不懂半點炮術，又看著炮筒鏽跡斑斑，擔心炸膛，於是擅自將炮膛裝藥量減半再發射，結果把炮彈丟到了自己人頭上。事發之後，這些炮兵當即就知道自己下場不妙，立刻釘了大炮的火門，隨後集體叛逃到越人這邊來了。呃，雖然不識字不會算術更不知道甚麼叫彈道，但敲釘子破壞大炮的本事，這群業餘炮兵倒是懂了。——合格的程式設計師首先都要學會如何刪庫跳槽，合格的炮兵當然也要首先學會如何釘火門跑路。諸如此類的亂子爆發出幾次之後，督軍三十萬圍攻番禺的秦軍主將王離，早已不敢再玩步炮協同這麼高難度的戰術，而是老老實實地將炮擊和進攻錯開，放炮的時候就不攻城，攻城的時候務必停止炮擊。這樣甭管秦軍的菜鳥炮兵的射術再怎麼離譜，頂多就是打不中或炸膛搞死自己，不至於禍害別人了。不過，雖然對秦軍的炮擊如同春風拂面般不當回事，但越軍的炮兵還是很快組織起了火力反擊。——觀察員把測距儀擺在垛口處，高聲報出一串資料，炮長用鵝毛筆在紙上飛快地計算出彈道。接下來，又猛又狠的反擊炮火從稜堡裡射出，很快就讓秦軍的炮兵陣地啞了火……也不知是收起炮車轉移了？還是連人帶炮直接在陣地上被打散了架？可惜沒看到火藥殉爆的壯觀場面。對於這個流程，身經百戰的歐浦克早已是見怪不怪了，真正讓他感到好奇和不解的是，在戰壕裡和稜堡之中，很多搬運炮彈和火藥計程車兵，居然在報告和傳令的時候，操著一口中原那邊的北方口音！仔細一看，雖然他們已經剃了頭髮，可是從膚色、面容還有一些細節上，明顯跟越人有著差異。尤其是這些士兵開口說話時的言語口音……不知是否是錯覺，歐浦克發現自己甚至都聽見了關中秦腔！於是，他趕緊向身邊的軍官詢問，隨即得知了一則讓人目瞪口呆的真相。“……當初藩主從陽山關下敗退回來的時候，番禺城裡就已經只剩幾千士卒了。之後又要掩護婦孺退往海島，人手愈加緊張。越盟各邦雖有援軍陸續派來，但加起來也不足二千，根本不夠佈防啊。多虧宗吾大師能說會道，讓這些北方人棄暗投明，否則如今我軍已經只能靠幽靈來守城了。甚麼？關中老秦人？沒問題的啦，關中人到了這地方，一樣恨透了驅使他們來送命的皇帝……”聽了這軍官的解釋，歐浦克才知道，番禺攻防戰打了一年之後，原本成分單純的番禺城南越守軍，已經有超過七成的兵員，都變成了說著中原話語的北方人了……很顯然，他們都是從秦軍陣營裡逃過來的。而在人力資源方面已經瀕臨油枯燈盡的南越一方，也很瘋狂地將這些秦兵直接編入自己的部隊裡。如此日積月累下來，番禺守軍之中的“前秦兵”自然越來越多，如今甚至都佔到了大多數。也就是說，咸陽朝廷不僅是在督促天下郡縣為自己的秦軍徵兵，同時還得為對面的越軍徵兵。嘖嘖，嶺南大戰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也真不知究竟是在為何而戰了。離開炮聲隆隆的前沿陣地之後，歐浦克又在番禺城裡四處巡視了一圈，看到的市容也是慘不忍睹。隨著番禺圍攻戰的一直持續，城內的婦孺老弱基本都已經疏散到了珠江口外面的海島上，眼下還留在城裡的，除了守城作戰的軍隊和少量為軍隊服務的壯丁、商販、妓女，就是成千上萬的敵軍俘虜了。事實上，守城作戰中能抓到那麼多的俘虜，原本是非常不合理的。但番禺這邊的秦軍俘虜情況很特殊，大多數不是在戰場上被俘的，而是因為忍受不了秦軍之中的各種苦難，或是飢餓難忍，以及患了病，同時又看了越軍用火箭拋灑的傳單，所以主動跑過來投降兼求生的。以至於秦軍大營必須設定兩道防線：一道對外防止越軍襲擊，一道對內防止士兵叛逃。不過，即使他們叛逃到了越人這邊，除了勉強能夠吃上飽飯之外，也沒有過上多麼好的日子。因為供水系統被破壞，番禺城如今就彷彿一座特大號垃圾場，圈在城裡的俘虜幾乎個個蓬頭垢面、滿臉汙垢，面黃肌瘦，凡是沒有剃光頭的人，骯髒的頭髮都被灰塵、汙泥和汗水給弄成了一條條的繩索狀。——在戰爭爆發之前，依靠歐皇家穿越者的援建和技術輸出，番禺城曾經興建過巨大的高架水渠，可以從遠方的水源地輸送來大量的清潔淡水，供應五萬市民的日常飲用洗滌，甚至還能作為磨坊的動力源。但問題是，在秦軍圍城的第一時間，高架水渠就被敵人搗毀了，而番禺位於海邊，地下水頗為鹹澀，難以飲用。城中守軍只能靠民宅屋頂上的陶缸木桶，還有緊急修築的蓄水池裡那些雨水，來勉強度日。偏偏最近番禺這地方又遇上天旱，連續二十多天沒下雨，各處蓄水池既無補充又帶蒸發，相繼見底，最後一點兒寶貴的淡水只能維持飲用和煮飯的基本需要，就連洗臉也已經屬於奢侈，更不用說洗澡了。所以，在第一線作戰的越軍士兵和民夫，大約還能分到足夠的淡水來飲用。而後方這些除了偶爾做點雜活之外就無所事事的戰俘，每天分配到的淡水就只夠裝滿一截竹筒，在嶺南的驕陽烈日曝曬之下，那種乾渴的痛苦實在是難以忍受，以至於他們都寧可上前線去蹲戰壕了。同理，由於缺水的緣故，這些戰俘的“淨化”程式也無法落實，就算草草剃了頭髮，身上的汙垢還是沒法洗乾淨……結果就是在滿城的髒臭之中，疫病很快開始蔓延，指不定哪天就會來個大爆發。對此，越軍除了儘快用船把他們轉移到附近海島上，減輕城中壓力之外，也別無他法。總之，置身於這片絕望的戰場上，歐浦克只感覺死兆星的光輝正在照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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